第一千零六十章 摘月一擊

  熱浪如同爆發的山洪般撲面而來。

  仿佛直接置身於火焰之中。

  金城地下湖的陰氣濃度跟這裡相比也要差上不止一籌。

  真正冤魂無數的大凶之地。

  陰極生陽。

  這麼濃重的陰氣對陰魂的傷害不比陽氣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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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惡鬼卻恍若未覺,依舊小跑著向寺廟深處前進。

  我停下腳步。

  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座巨大的佛殿,殿頂端,一座鎏金法輪在慘澹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比前寺攏有壇城的正殿還要高一些,但位置極為巧妙,隱藏在周圍堂舍和山壁之間,如果不越過僧舍區,進入後寺,便看不到這座佛殿。

  濃重的陰氣便來自這座巨大的佛殿。

  宛如散發著無盡光熱的太陽,噴吐著近乎源源不絕的陰氣。

  惡鬼感覺到我停步,緊跟著停下,扭頭看向我,一臉緊張不安。

  演技太差。

  我邁步跟了上去。

  穿過空蕩蕩的庭院,進入一條漫長的迴廊。

  迴廊兩側牆壁上,褪色的壁畫描繪著宇宙成住壞滅的狂暴景象,星辰崩解,火海翻湧。

  壁畫中佛與明王的面目,在搖曳不定的酥油燈光下,呈現出扭曲而忿怒的神情。

  迴廊沒有窗戶,兩側牆壁上鑲著酥油燈盞,油脂燃燒時發出噼啪輕響,散發出一種異常的。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香料、微弱血腥與金屬鏽蝕混合的冰冷氣味。

  穿過迴廊,便進入到那座巨大的佛殿中。

  殿內無燈,只有冷清月華斜斜流入,帶來些許光亮。

  大殿中央矗立著一尊巨大的時輪金剛法像,面目兇惡,二十四臂如孔雀開屏般張開,每隻手中都緊握著不同的法器:斧、劍、戟、弓,以及用頭蓋骨製成的碗,碗口似乎曾盛滿暗紅色的凝固物質。更多的手臂在身後呈環形展開,構成一個充滿壓迫感的巨大輪盤。

  法像腳下,巨大的黑色圓形基座雕刻著十二個象徵時空的獸頭,它們的眼眶中鑲嵌著幽綠的寶石,散發出微弱而冰冷的螢光,照亮了基座上周而復始的猙獰圖案。

  環繞著法像的,是四根需兩人合抱的盤龍柱。那龍並非祥瑞之形,而是鱗甲倒豎,利爪深摳入柱體,龍首向上,作無聲咆哮狀。

  地面以黑白兩色石材鋪成巨大的、旋轉的時空曼荼羅,線條繁複而銳利,站在其上,稍一凝視,便覺天旋地轉,那石質地面仿佛在緩緩逆向轉動。

  大殿四周有幾個低矮的拱門,通向誦經的密室和僧侶的居所。

  其中一間的門虛掩著,可見內里牆壁上掛滿了人骨製成的法器——嘎巴拉碗、人骨笛、腿骨號。另一間裡,陳舊褪色的人皮經幡從頂梁垂落,如同懸吊的千屍,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惡鬼停在了時輪金剛法像前,慢慢轉身,看著我,咧開嘴,露出一個得逞的嘲笑。

  重重幽暗陰影從黑白相兼的地面湧上來,宛如噴泉般源源不絕。

  那是一個個殘缺不全的鬼魂。

  面目扭曲,冤氣沖天,惡恨恨地注視著我,蠢蠢欲動。

  我笑了笑,陰神變成了烏樞沙摩明王的法像。

  惡鬼眼睛瞪得老大。

  眾鬼魂的憎惡變成了驚恐。

  「哪裡來的遊魂野鬼,敢擅闖時輪聖地!」

  一聲低喝響起,在殿內迴蕩不絕。

  本就驚恐不安的鬼魂登時受了驚嚇,呼啦啦向後退去,擠成一團團一堆堆,將大殿正中的位置空了出來。

  帶路的惡鬼慌忙趴到地上,五體投地,不敢抬頭。

  一個身穿褐色袍子頭戴雞冠帽的密教老僧自時輪金剛法像後轉出來,站到香案前,抬手一拂,案上酥油燈紛紛亮起。

  昏暗的光亮下,擠在四周的鬼魂在地上、牆面拖出陰森細長的影子。

  巨大的時輪金剛法像上光影晃動,仿佛隨時要會活過來。

  鬼魂們大驚,紛紛舉起胳膊遮住頭臉,不敢直視酥油燈的光亮。

  陰神四周亮起一圈朦朦的淡黃色光芒,微微躍動變幻,好像火焰在燃燒。

  我低頭看向地面。

  一條幽長的影子映在那裡。

  陰神,被這酥油燈照出了形狀!

  密教老僧看到了我,愕然驚叫:「大權力士神王佛!」

  我攤開四臂,沉聲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拘屍那國力士生處跋提河邊娑羅雙樹間。爾時如來臨入涅槃。是時有無量百千萬眾天龍八部人非人等。啼泣向佛四面哽咽悲惱而住……」

  密教老僧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旋即勃然大怒,道:「時輪明王當前,一個業力幻身,也敢偽裝王佛,你好大的膽子。」

  我也不念經了,道:「吾乃烏樞沙摩明王,今奉毗盧遮那佛令,來此尋找時輪金剛轉生降世真身。」

  密教老僧從袍子裡底取出一柄灰白色的金剛橛,右手握著高高舉過頭頂,左手結手印向前慢推,同時抬起左腳,傾斜身體,口中大喝一聲「咄」!

  金剛橛奮力向下刺落。

  橛首的憤怒明王頭像幻起淡淡火光。

  無形的力量向著陰神撞擊而來。

  但比起當初來少清死後那含恨一劍差得太遠了。

  我虛虛握拳,向前一揮。

  帶著鮮艷花朵的樹枝在拳中浮現,正擊在打來的無形力量上。

  密教老僧身子晃了下,口鼻眼耳流出細細血流。

  陰神與生人不能直接接觸。

  可密教老僧這一擊卻是使的精神力量攻擊魂魄的路子。

  這也是密教最常用的法門。

  互攻之下,他的攻擊被我打破,順勢反作用回去,導致他的魂魄受創,反應在了身體上。

  我舉著帶花樹枝慢慢逼近密教老僧,怒道:「不敬本尊者,當受刀山地獄之苦,永世不得超脫。」

  密教老僧後退一步,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道:「我已經修成天眼神通,你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你不是真正的火頭明王,想到時輪金剛寺來招搖撞騙,真是不知死活。嗡,卡啦恰喀啦,瓦吉拉,達爾瑪達度,阿維夏呀,吽,呸!」

  咒語聲中,酥油燈火搖動。

  光影映照下的時輪金剛法像一晃,便有個巨大身影自其中邁出來,只一步就站到了我的面前。

  四周眾鬼魂驚駭欲絕,亂作一團,有想要鑽回地下的,有想逃出殿門的,還有想從牆壁擠出去的,但卻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無論哪個方向,撞上去都立刻通體冒煙,痛苦不堪地退了回來。

  在巨大的時輪金剛法像走出來的同時,整個大殿就被法術封閉,魂魄無法逃出。

  它們最終只能驚慌失措地在角落裡擠成重重疊疊的一團。

  時輪金剛面無表情地緩緩低頭俯視著我,二十四臂伸展張開,舞動如輪,刀、劍、戟、杵、鈴、弓、索……諸多法器帶著撕裂魂魄的陰氣風暴,鋪天蓋地般向我罩下。

  我沒有硬接,陰神倏地向後飄退,於狂風暴雨的間隙中穿梭。

  金剛杵擦著額角掠過,帶來火焰般的灼熱;骷髏碗傾瀉下無形的污穢,試圖污染我的陰神;智慧劍的寒芒則緊追不捨……每一樣武器都有著不同的力量作用,重疊複合一處,便好像一個移動的法陣,欲圖把我困在其中絞殺。

  不過,它終究不是真正的時輪金剛。

  力量再強大,也掩蓋不住它是依靠這殿內如同火山噴發般的強烈陰氣支撐才能維持這法相的真相,更藏不住這巨大法像下的虛弱。

  這種把戲,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不過看著花哨的小把戲罷了。

  「妖邪之輩,也敢在吾火頭明王面前妄稱金剛法相!」

  我低聲怒吼,看準一個空檔,不退反進,迎著一條揮舞著人皮鼓的手臂衝去。在即將被擊中的剎那,驟然揮出帶花樹枝,直刺那手臂的關節連接處。

  無聲無息間,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入冰雪,那手臂頓時一滯,黑氣潰散。

  幾乎就在同時,密教老僧一躍而起,高舉金剛橛向我打過來。

  這一擊正好抓住我擊散時輪金剛手臂,不及變招撤回的空檔上,可以說是又准又狠。

  不過,我有四條手臂。

  雖然只是模擬烏樞沙摩明王法像,但當初剛開始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方面,所以這四條手臂都是能動的。

  所以,我沒有回撤擊出去的帶花樹枝,而是其餘三條手臂同時伸出,向密教老僧打過去。

  其中一隻手上光芒一晃,斬心劍閃現,在空中畫了個半圈,將刺過來的金剛橛圈住,旋即劍尖點在金剛橛的三楞刺尖上。

  密教老僧的臉色大變,可是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虛幻的斬心劍與現實的金剛橛交錯而過。

  我的陰神與密教老僧的身體互相穿透。

  只是金剛橛上帶的攻擊陰神的精神力量已經被我一劍擊潰,既便透陰神而過,也沒有任何影響。

  密教老僧落到地上,晃了晃身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神情茫然痛苦,倒好像撞出了腦震盪一般,七竅里流出來的血更多了。

  失去了一條手臂的時輪金剛面容忿怒,張嘴咆哮,可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其他手臂的攻擊更為瘋狂,整個大殿都被它的怒意充斥,酥油燈的火苗被壓得只剩豆大一點,仿佛隨時會熄滅。

  角落裡擠作一團的鬼魂們在這威壓下瑟瑟發抖,連哀嚎都變得微弱,偶爾被武器帶起的陰氣風暴掃到,立時魂飛魄散。

  我高高躍升到殿頂,俯視著瘋狂的時輪金剛。

  時輪金剛剩餘的二十三條手臂同時舉起,武器如林般攻來,隨之而至的陰氣風暴更好像龍捲風一樣沖天而起。

  我持續升起,越過房梁,升到盡頭,一頭撞在屋頂上。

  隱約間感覺到一股濃郁陽氣攔在前方。

  這能在極陰之中布設出陽氣攔堵魂魄的手段,倒是有些意思,很有道家陰陽互生的寓意。

  不過,這點陽氣,對於普通惡鬼來說,或許是不可觸碰的禁忌,足以把他們封在大殿內。

  但對於我沐浴過真正陽光的陰神來說,卻是什麼都算不上,甚至都不能給我帶來哪怕一絲傷害。

  我毫不停留地穿過殿頂,高高升上夜空。

  夜空之上,是一彎高不可及的弦月。

  下一刻,時輪金剛透殿頂而出,緊緊追擊而至。

  我俯視著它,微微一笑,舉手向空中一捉,便把弦月摘下來,如同彎刀般握在手中,向著時輪金剛的頭頂斬落。

  這是在京城同陸塵音學過的陰神殺伐之術。

  陰神之下,破除定念,一切皆有可能。

  看似摘月一擊,實際上擊出的,還是我心中的殺念。

  一如殺意所化的斬心。

  可是這摘月一擊對於下方的時輪金剛而言,震撼之強卻是無與倫比。

  它忿怒的臉上現出驚恐。

  奮力揮動手臂,想要停止上升,落回大殿內。

  可是,晚了。

  那彎弦月隨著我的手勢,如同九天之上墜落的利刃,悄無聲息地落下,速度看似緩慢,卻瞬間跨越了空間,精準無比地點在了時輪金剛的頂門上。

  按照密教習慣,那裡通常是智慧灌頂之處,也是此邪法偽裝的核心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響,只有一聲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響。

  「咔嚓——」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巍峨恐怖的時輪金剛,從頭頂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

  裂紋迅速蔓延全身,二十四臂、憤怒的面容、華麗的裝飾……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清冷的月輝下寸寸碎裂,化作最精純的黑色氣流,隨即又被月華淨化、驅散。

  法像坍塌,露出了隱藏在核心處的東西。

  那是一個身形扭曲、面目猙獰的惡鬼。

  它不再是威嚴恐怖的時輪金剛,而是恢復了它本來的邪祟模樣,周身纏繞著濃郁的血煞怨氣,氣息比之前弱了不止一籌,眼中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它藉以逞凶的時輪金剛外殼,被我一擊摘下的弦月,徹底打回了原形,無力揮舞著手臂落回大殿內。

  我旋即握著弦月,追蹤回落。

  大殿的封閉隨著法像的崩潰而消失。

  角落裡倖存的鬼魂們騷動起來。

  不過它們已經沒有攻擊我的膽量了,而是賊頭賊腦地想要鑽回地下。

  那個墜落的惡鬼掙扎著想逃回時輪金剛法像。

  密教老僧正努力想要重新站起來。

  我一抬手,弦月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