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兵者不祥之器

  喬正陽瞥了爐上香一眼,問:「香有問題?」

  文德先深深吸氣,但只吸到一半,就頓住了,臉色變得慘白,他艱難地張嘴道:「香港胡東風……」

  話沒說完,便有密密麻麻的紅色蠱蟲從嘴裡湧出來。

  然後是耳朵、鼻子、眼睛……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鮮血從僧袍下流出。

  喬正陽吃了一驚,沒有上前,而是後退兩步,叫道:「老苗,有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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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有一人應聲闖入室內,抓著個瓶子,往嘴裡灌了一大口,噗地向前噴出。

  水霧落處,紅色蠱蟲盡數死掉。

  那人不放心,又補噴一口。

  現沒有蠱蟲動了。

  喬正陽戴了個手套,上前抓著僧袍抖了抖,掉出一張千瘡百孔的人皮。

  他嘆了口氣,道:「老苗,什麼蠱蟲能這麼快就把人吃光?」

  噴水那人是個胖乎乎的老頭,聽喬正陽問,便摸出個老花鏡架到鼻子上,抓起那一隻蠱蟲細瞧了瞧,道:「這玩意是純靠人命和鬼魂煉化出來的,食血肉噬魂魄,擱在苗疆蠱術里,也是頂尖的邪術了。不過,它想一下把人吃光也不可能,應該是已經在人身體裡潛伏了一段時間,一時在繁殖,已經密布身體各處的血肉中,一得到刺激,就會立刻集中發動。」

  他抽著鼻子嗅了嗅,最後看向爐中香,道:「就是這玩意了。」

  說話音,上前折了一截搓碎了,放到鼻子底下聞。

  方一聞,便立刻打了個噴嚏,忙不迭地把碎香沫扔掉,道:「媽蛋,還有迷藥,這香絕對是外道術士里的高手做的,藥物成分複雜,功效多樣。嘿,以前聽說,真正厲害的外道術士害人只需要一炷香,一直沒見過,還以為是誇大其詞,今兒算是開眼了。老喬,啥來頭?」

  喬正陽神情複雜地看著文德先的人皮,道:「地仙府的外道吧。」

  老苗嘖了一聲,道:「以前聽說地仙府的人在哪出現哪就有大災,現在在京城冒出來,難不成這邊要地震?」

  喬正陽道:「別說這些不著邊的。」

  老苗嘿地笑了笑,道:「你啊,越活膽越小,掉片樹葉都怕砸破了腦袋。行啊,不說,反正地仙府歸惠念恩對付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不用上去送死了。哎,你見過惠念恩,這人怎麼樣?」

  喬正陽向屋外看了看,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了片刻,道:「這人,挺邪性的。」

  老苗道:「呦,黃主任還能教出邪性的徒弟?」

  喬正陽道:「以黃主任的本事,什麼樣的徒弟教不出來?」

  老苗道:「是啊,以黃主任的本事,什麼樣的徒弟教不出來。亂世能教出小馮姑娘,盛世自然也能教出小陸元君和惠念恩。」

  喬正陽默然不語,揮手示意門外的人進來收拾現場。

  我一直蹲到喬正陽帶隊收拾完現場離開,這才起身離開。

  京城事了,告個別,就可以正式離開了。

  我回到了白雲觀。

  依舊是後院翻牆而入。

  照神道人還蹲在樹上,看到我上牆,便招呼道:「怎麼又回來了?」

  我沖他擺了擺手,道:「告個別。以後不用這麼蹲了,可以歇一歇啦。」

  照神道人說:「過了十五就歇。」

  我跳下牆頭,來到陸塵音的小院。

  年過完了,人都走了。

  陸塵音獨坐院中,手拿書卷,桌前清茶冒著微淡的熱氣,玄然軍刀橫於桌上。

  繁花盛枝遮蓋了整個小院的木芙蓉樹又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細碎花瓣,北風捲動,漫起淡淡清香。

  我過去坐到桌旁,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高天觀的野茶,味澀苦,但溫熱正好。

  陸塵音道:「這回知道來跟我告別了?」

  我說:「去年是我不對,我知錯了,今年就得改正。」

  陸塵音笑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之前有人跑來跟我講,想把你逐出高天觀,我沒同意,把人趕走了。」

  我說:「其實逐出高天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陸塵音道:「那可不成。自打認識,你做事便無往不利,所圖無一不成,總得給你點挫敗才行。這高天觀啊,你進來了,就別想著再隨隨便便出去。沒我同意,別說其他什麼雜七雜八的傢伙,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離開。」

  我微微一笑,道:「留下倒也沒什麼,這高天觀弟子的身份現在於我而言,還是相當重要的,要是沒了這個身份,再走出去可就沒那麼大面子啦。」

  陸塵音道:「你惠真人海外顯聖不說,萬里護素懷老元君遺蛻歸國,如今在正道大脈里的面子可是大得很,不打高天觀弟子的名號,也會人人敬畏。現在啊,是高天觀需要扯你惠真人的虎皮來抖威風啦。」

  我說:「師姐,我誠心誠意來跟你告別,你卻拿話來擠兌我,是我做的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嗎?」

  陸塵音道:「這次進京過年,你折騰出這麼多事情來,圖的是什麼?怕是從一開始就打著脫離高天觀的主意吧。你說我能高興嗎?」

  我誠心誠意地道:「我知道錯了,請師姐不要生氣。」

  陸塵音道:「我閒得為你這破事生氣。再有下次,我就要清理師門,像師傅當年追殺卓玄道一樣,追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我哈哈一笑,道:「這事以後可以讓樂兒姐辦。她幾時走的?」

  陸塵音道:「初五就走啦。還帶走了高塵白。如今這院子裡就剩我自己啦。」

  我指了指遍地的花瓣,問:「這樹怎麼又走了?」

  陸塵音道:「心野了,京城呆不住,能回來過個年,已經很給我面子了。」

  我笑了笑,道:「來年要在高天觀見它了。」

  陸塵音道:「你不說自己要死了嗎?不好好靜心思考破解法門,還整天亂跑什麼?」

  我說:「就是因為要死了,才得趕緊把該幫的事情都做了,要不然真死了,可就沒法做了。我去川中,會把你的設計做了,去大雪山的時候一起帶過去。」

  陸塵音說:「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坦然道:「她救了我的命,傳了我立命的本事,也是為了我才冒險去金剛時輪寺。不走這一趟,我定不下來,也沒心思考慮其他。」

  陸塵音道:「素懷老元君說你沒人味兒,大約是說錯了,死前認識到沒有?」

  我說:「她說了很多。她說看人的功夫還是不如黃元君,說我不是沒人味兒,只是鐵石心腸,但比沒人味兒可怕多了。還說你本事雖然大,但在這性子這一塊上遠不如我。」

  陸塵音意味深長的道:「鐵石心腸啊,這個評價已經很靠譜了。她死前教你的,你領會了嗎?」

  我說:「她用最後一口氣教我生死齊一的真義,那其中道理,我在香港山上時曾見過一次,雖然規模相差很遠,但個中真義卻是相同,要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道理,想來就能突破劫壽所導致的壽命限制。只是,很難,我看得還是太少了,要是再能多看一次……」

  說到這裡,我突然頓住了。

  不對,我不是看過兩次,而是看過三次。

  還有一次,是在石鐘山上,日出之時,觀望大江看到的。

  只是那時還沒得著素懷的教導,沒明白其中的真意,又只重點記著六娘的事情,便忽略了那橫貫大江掙扎不休的混沌影子。

  那道影子……很有意思,與香港所見截然不同,倒是同素懷最後那口氣似乎能印證上。

  我一時陷入深思。

  仔細回憶那道影子的細節。

  可這不回想還好,一回想,卻是越想越糊模。

  想了片刻,竟然完全想不起那道影子的模樣了。

  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不自覺間,便有吐納雷音響起。

  陸塵音問:「怎麼了?」

  我說:「我曾經還見過一次,只是想不起來了,這次回金城,我會再去看一看,要是能看到,或許能有突破。」

  陸塵音道:「既然回金城,順道去一趟松慈觀,見一見靜心道長。他出主意,把你卷進趙開來的麻煩里,不能光自己掙好處,一點也不給你。」

  她說著,把軍刀推到我面前,道:「既然是去大雪山,拿著它吧,讓它多沾些血。」

  我拍了拍刀鞘。

  刀身在鞘內微微一震,發出清越鳴響。

  陸塵音笑道:「它很喜歡你。」

  我說:「它喜歡的是殺戮。這是一把真正的兇器。」

  陸塵音道:「兵器這東西,本就是為了殺戮而生,誰會拿著這玩意去講道理嗎?」

  我笑了笑,拿起軍刀,起身,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好在我不是君子。」

  言罷,向著陸塵音抱拳一禮,轉身離開。

  陸塵音輕輕的吟誦聲響起。

  「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

  依舊從後院牆翻出來。

  蹲在樹上的照神道人便道:「就走了啊。」

  我揮手道:「這回真走了。」

  照神道人問:「啥時候回來?」

  我說:「不回來了。」

  照神道人道:「不送你了啊。」

  我說:「金城再見吧。」

  照神道人道:「我已經退休,準備蹲京城養老,哪也不去了。」

  我說:「也好,再見。」

  照神道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靠在樹幹上,眯起眼睛。

  出白雲觀,便即離京,在郊區修配廠,討了輛212吉普開了上路。

  數日後,至晉地龍城,正是正月十五。

  松慈觀就在龍城近郊。

  車至觀前,天已經透黑,明月高掛。

  松慈觀的山門前的燈籠不是紅的,而是白的,還有個大大的「悼」字。

  兩側飄著素色靈幡。

  我凝望片刻,提筆寫了篇祭奠青詞,然後換上灰色法衣,髮髻理齊整,將青詞托在手中,拾階而上,來到山門前。

  門側牆壁上貼著張白色訃告。

  「沉痛啟告

  本觀宗師尊師、方丈靜心道長,業已羽化登真,棄塵緣而返雲霄。道長於戊寅年正月十四日亥時,功行圓滿,安然化形,春秋積碩,道範長存。

  靜心道長一生奉道精勤,德配天地;弘法利生,澤被十方。自駐錫松慈以來,丕振玄風,廣開法席,慈心接引,度人無量。其志潔行芳,堪為後學楷模;其言傳身教,永作我輩津梁。

  今雖鶴駕西歸,然道炁猶存,遺風不泯。謹遵道教儀軌,擇吉於正月十八日起,在本觀靈官殿設壇誦經,啟建道場七日,以仰答師恩,恭送道長早登紫府,永列仙班。

  治喪事宜安排如下……」

  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陸塵音以前說過的話。

  「我敢跟你打賭,真要去松慈觀找他,不是找不到,就是他已經死了。」

  我沉默片刻,叩響山門。

  側門打開,一個中年道士走出來,打量了我一眼,抱拳施禮,道:「這位師兄,本觀已經閉觀,不待外客,拜祭方丈,明日請早吧。」

  我回禮道:「貧道,惠念恩!」

  中年道士大吃一驚,趕忙又施了一禮,道:「惠真人,請稍等,我去稟告觀主。」

  我點了點頭,道:「不急,去吧。」

  中年道士再施一禮,倒退兩步,轉身進門,倒也表現平穩,只是進門之後,腳步聲立刻變急,顯然是撒腿開跑。

  不片刻,山門大開,一眾素衣木簪的道士魚貫而出,為首的正是當初有一面之緣的李靜念。

  他上前施禮道:「無量天尊,恭迎真人鶴駕。」

  我回禮道:「道長客氣,我本是想來拜訪靜心道長的,不想他卻羽化登真了,這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實在是遺憾。」

  李靜念道:「師兄自回到松慈觀後,身體便一日弱過一日,年根的時候,更是已經臥床不能行事,只神智還清醒。昨天他突然起身下床,沐浴更衣,我們還以為他靠自家修為緩過來了,都為他高興,哪知道卻是迴光返照。倒是走之前特意交待了些事情,其中便有關於真人的,我原想等處理完師兄的身後事再去高天觀拜訪真人。」

  我說:「先拜過道長再細說吧。」

  李靜念領眾道士閃到一旁,道:「真人請。」

  我微一點頭,提起衣擺,手托青詞,步入松慈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