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章 斬草除根(下)

  我說:「所以呢?你們還是在跟著車長青做事,也沒見你們跟白玉明分道揚鑣。」

  文德先道:「現在就是機會。以前我們畏於燃燈仙尊的威勢,沒有反對他的膽量和決心,可現在既然有狄穆尼先生你代表空行仙尊來到京城,我們自然願意棄暗投明。不跟燃燈仙尊那不切實際的道路走到黑。既然做了空行仙尊的門下,以後燃燈仙尊要是來尋我們晦氣,想來你和空行仙尊都不會不管。」

  我說:「白玉明老了,連我都鬥不過,更談不上跟我師尊鬥了。只要你們忠心做事,我可以保你們平安。還有,我不是世俗中人,我在金邊修佛數十年,頗有所得。」

  文德先立刻起身,跪到在地,一個頭叩到地上,肅然道:「門下文德先,見過大師。」

  我說:「你都不用跟織羅七人商量一下嗎?」

  文德先道:「回去自然是要商量一下。但我們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絕不會有什麼問題。就算真有什麼萬一,出了波折,我本人也決不會改主意。從這一刻起,我就是空行仙尊和大師的門下了。」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好,既然決心這麼大,那就顯一顯你的誠意。我要名冊!天羅號稱四柱八台七十二連營,不提下面的人,柱台營頭的名字身份所在,還有你們織羅七人的名字身份所在,這些應該都有現成的吧。還有你們天羅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能夠穩定借力使用的關係都給我。做為回報,你身上的皮我不要了,只要臉皮就行。」

  說完,我拿起那張臉皮,仔細貼到臉上,對著旁的鏡子照了照,儼然就是方才老密教僧再現,旋即身子微微一晃,骨節啪啪作響,整個身形登時縮小了兩圈,正與老僧的身材相仿。

  文德先贊道:「好厲害換形之術。大師改形換面,不過舉手之間,如此神妙,堪稱在世神仙。」

  我伸手道:「臉皮拿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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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德先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有些猶豫不舍,但終究還是又掏出一張臉皮來放到我手上。

  這回這張,是我之前見過的文德先模樣的臉皮。

  我再貼到老密教僧的臉皮上,仔細按好,然後再伸手,道:「名冊。」

  文德先沒再廢話,起身轉到牆角,按了個機括,打開一處暗門,從裡面取出三本厚厚的冊子,捧著回來,遞到我面前,道:「上面這一本是天羅所有織羅人和台柱營頭的名冊,中間這一本是天羅各方關係的名冊,下面這本則是天羅在京城諸般產業的記錄。有了這三本,就算我事後反悔,大師也一樣能夠掌控天羅的力量為己用。」

  我也不客氣,拿過來翻了翻,道:「不錯,你有心了。這樣吧,你去同其他織羅人商量一下,要是沒有意見,就明天帶他們來見我。這裡的位置很合適,以後我便替你在這裡受這清修之苦吧。」

  文德先側開身子,把他坐的位置讓出來。

  我大大方方地坐上去,把胡艷榮的臉皮和洋女人的衣服扔給他,道:「女施主,該說的都說了,你日後只需要按我說的辦,保你諸事順隧,且去吧。」

  文德先把胡艷榮的臉皮戴到臉上,又脫下僧袍給我,換上洋女人的衣服。

  我穿了文德先的僧袍,揚聲道:「來,請帶女施主出去吧。」

  小沙彌迷迷糊糊地進來,衝著文德先合什施禮,道:「女施主請跟我來。」

  文德先向我施了一禮,一聲不吭地跟著小沙彌走了出去。

  我安然打坐未動。

  沒大會兒功夫,小沙彌又進來了,領著個穿金戴銀的老太太。

  這是按排好的,本是文德先下一個要見的信眾。

  現在輪到我來接待了。

  老太太上前合什見禮。

  我受了這一禮,微一抬手示意。

  老太太坐到對面,眼神變得呆滯,慢吞吞地說起自己的事情。

  小沙彌肅立一旁,沉默不語。

  我起身把小沙彌招過來,將老密教僧的臉和衣服給他,讓他代我坐在這裡聽老太太講話,自帶了文德先的臉從窗戶鑽出去,沿著他的軌跡追蹤下去。

  文德先走得極快,而且行蹤變幻,還使了掩蹤藏味的藥劑,顯然是在防著我的跟蹤。

  不過他沒弄明白我追蹤了的手法,只以為還是那隻種在他身上的蠱蟲的緣故,所以使的應對法子偏了,便沒有任何效果。

  當初在他身上種下那隻蠱蟲的目的就是為了迷惑他。

  我很快就追上了文德先。

  他沿街走了一氣,便轉進街邊一家服裝小店。

  大晚上的,店裡無人,文德先換掉胡艷榮臉皮和衣服,重新打扮,等到走出服裝店的時候,人已經大變了樣子。

  血肉模糊的面孔變成了個毫無特點的老頭臉,穿著身厚實的老式工裝棉服,還扣了頂土氣的解放帽,就那麼抄著手沿街邊步行,一副剛剛下了夜班急於回家的老工人模樣。

  他就這麼走著,足走了一個多小時,離著那廟已經遠遠的了,才在路邊找了個電話亭,投幣撥話,方一撥通,便道:「喬正陽是嗎?我向你舉報個事情啊。織羅七人之一的文德先沒有死啊,他在雍廟有個密教僧的身份,現在就藏在那裡,想抓他就趕緊去,他已經在收拾東西銷毀證據,準備逃出京城了。」

  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掛上了電話。

  我站到他身後三米許處。

  他一回頭,就看到了我,身子微微一滯,旋即坦然地道:「你到底是誰?」

  我微微一笑,道:「我是文德先,織羅七人之一,天羅的真正發起者。」

  文德先搖著頭啞然失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慢慢道:「願賭服輸,你其實是惠念恩吧。黃元君居然能教出你這麼個奇詭兇狠的徒弟,她大約是對這世道很失望吧。」

  我說:「惠念恩已經被勒令離開京城,不得命令,不准進京,現在已經回到金城露面,很多人都可以證明。這對我們天羅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好事,終於能從他的威壓之下緩口氣了。可萬萬想不到,你居然向喬正陽舉報我!為了我們天羅,今天也絕不能放過你!你受死吧。」

  雖然說著受死,但我其實沒動手。

  文德先臉上現出古怪的表情,道:「我以前認識一個千門的老將,說這做老千的最高境界就是無時無刻不在戲中,用什麼身份就是什麼身份,完全忘記自己的本來面貌,先騙了自己才能騙得過別人。你這千變萬化的本事,自然不是老千能比的,但個中根底道理卻是一樣,所以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

  我說:「我是文德先,這個自然不會忘記。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跪地投降,我饒你不死。跟我拼一把,生死全憑本事。」

  文德先搖了搖頭,說:「我老了,無論體力精力都大不如前,能維持個不錯的架子就已經相當吃力,哪還有餘力鬥法?我投降吧。」

  他說著,慢慢跪到地上,高舉起雙手,道:「請真人饒我一命。」

  我哈哈一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能歷亂世活這麼大歲數,果然都不是一般角色。既然這樣,我就饒你一命好了。跟我走吧。」

  說罷,伸手就去抓文德先。

  文德先舉起的雙手突然炸開。

  濃濃的白色粉塵瞬間瀰漫,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其中。

  我後退一步,避開粉塵,冷笑道:「還敢跟我動手,真是不知死活!」

  當即往袖子裡一探,摸出一柄玄相所用的黑刀來,對著白色粉塵中的綽綽人影便刺。

  人影晃了一下,好像是要躲過這一刀,可惜慢了半拍,沒等躲開,刀就刺中。

  下一刻,人影齊中裂為兩半,旋即膨脹為兩個完全的人影,倏然向兩個不同方向跳起,穿出白色粉塵的遮掩,各奔一頭,拼命狂奔。

  兩個,都是文德先,一模一樣,肉眼完全無法識別個中有什麼差別。

  我冷笑了一聲,不假思索地追上向左側逃竄的文德先,舉刀就往他的後心刺。

  文德先把身子一扭,沒等被刀刺中,便爆起一團白色粉塵,再次一化為二,依舊是各奔東西。

  我想都不想的選了其中之一,再追上去拿刀來捅。

  文德先如法炮製,再次分身逃竄。

  如此反覆了足七次,文德先終於不跑了,沒等我再上去捅刀,自己選停下來,扭頭看著我,說:「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為什麼無論我怎麼樣變化,你都能選中我的真身?」

  我說:「等你真肯束手就擒了,我就告訴你。」

  文德先嘆氣,一屁股坐到地上,道:「我跑不動了,這是我最後的手段,既然不好使,那就只能老老實實投降了。」

  我說:「你這分身化影的本事有幾分意思,是怎麼弄的,能教教我嗎?以後遇到兇險,我也可以用這招來逃命。」

  文德先道:「雕蟲小技,遇到你這樣的高手都不靈光,對上能逼到你需要逃命的,就更沒什麼用處了。」

  這就是拒絕教我了。

  不過我也不失望,轉身往之前另一個文德先逃竄的方向找過去。

  沒走多遠,就在地上找到了一個殘缺不全的紙人,巴掌大小,燒只剩下頭部一小塊,可以看到這殘塊上一面貼著文德先自己的頭像照片,另一面則是幾個殘缺不全的紅色咒符。

  這咒符雖然只有一部分,但我還是從殘存的筆畫中判斷出完整咒符是什麼樣子,不由失笑,道:「果然是雕蟲小技,不過能用得這麼精巧,還真是不同尋常。」

  扭頭一看,文德先已經不再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抖袖子,一支木芙蓉劍飛出,閃電般射進黑暗。

  黑暗中傳來一聲痛苦的悶哼。

  文德先栽出來,重重摔在地上,兩條小腿鮮血長流,看著我,咬牙說:「你是故意的,在玩貓捉老鼠的把戲。」

  我說:「誰抓了俘虜不會好好看著,而是直接丟一邊去做別的事情?這麼簡單的誘餌,簡直就是直鉤釣魚,你居然也能上當,真是蠢到家了。還有臉說別人?」

  文德先露出一絲苦笑,道:「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難道真讓你抓回去嗎?」

  我問:「再有機會,還要跑嗎?」

  文德先道:「下次,你就會直接取我性命吧。」

  我說:「不會。」

  文德先道:「不跑了。」

  我說:「看不出你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挺惜命。」

  文德先長嘆道:「幾十載黃粱美夢到頭不過是一場空,就剩下這條性命了,可不得珍惜著點?」

  我彈出牽絲,把他結結實實捆了,拎著走了一氣,在附近人家借了輛摩托,一路騎了急急返回雍廟。

  到了地頭,依舊翻牆入內,直抵文德先的僧舍。

  那個老太太還在說話,已經講到口乾舌燥,直冒白沫,聲音都沙啞得不成樣子。

  小沙彌扮成的老密教僧坐得端端正正,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微笑,雖然不說話,卻也儀態極足。

  我進到屋裡,讓小沙彌騰出地方,把文德先放到上面,又把密教老僧的衣服臉皮給他裝扮上,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既然知道喬正陽的手機號,想來對他挺熟悉,一會兒跟他好好嘮一嘮,爭取個寬大處理,就算不能活著出監獄,也不至於今年就被拉出去斃了。」

  文德先緊盯著我,說:「你不殺我?」

  我把那三本冊子擺在他面前的地上,道:「我這人向來重信守諾,先前答應了饒你一命,得說話算話。這三本算是你為了立功贖罪交出去的,雖然說裡面好些人都已經死了,不過活著的還是大多數,對喬正陽來說價值極高。他一高興,沒準兒能給你美言幾句,讓法院輕判點。」

  文德先就是一怔,旋即道:「你知道保蘭酒店的事情!」

  保蘭酒店,就是曾雲祥所住的涉久酒店。

  我說:「不僅知道,還全程旁觀,看了個夠,然後才來找你的。」

  文德先看著我,有眼淚流下來。

  他說:「我輸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