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章 三仙觀之戰(上)

  房間裡隨之變得陰冷。

  香頭閃爍,籠起淡淡綠光,以極快的速度下降。

  刑大師看著那香,臉色變得鐵青。

  一眾許家人都是驚訝無比,但都不敢亂出聲。

  中年男人問:「刑大師,這正常嗎?」

  刑大師沒吱聲,掏出羅盤,托在掌心。

  指針輕輕一晃,便指向惡鬼所在方位。

  他便又掏出個小布口袋,從裡面抓出一把五色米,劈手揚向惡鬼所在方位。

  經過處理的五色米辟邪逐陰,這是最簡單驅鬼法門。

  這個惡鬼雖然是惡人死後所化,但一化鬼就被我捉來關著,氣弱魂虛,就是個樣子貨,真要被打中,立馬就會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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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上前一步,擋在惡鬼身前,伸手一擋。

  灑來的五色米便好像撞到了無形牆壁上般嘩啦啦落地。

  這幾乎相當於明示了。

  只要懂真術,不會不明白意味著什麼。

  刑大師吞了吞口水,收起羅盤,雙手往身上摸了摸,對中年男人道:「不要緊,陰氣太重的緣故,麻煩許先生讓人找面大鏡子來,越大越好,放到房門口就可以,儘快!其他人,都過來圍著床站好,把許公子擋住,不要露出空隙。」

  中年男人立刻出門去安排鏡子。

  房間中的其他人都按刑大師要求臉朝外圍站到床邊。

  刑大師又從包里往外掏東西,紙筆硃砂一樣樣擺到地上,攤開一張黃裱紙,提筆沾飽硃砂,猶豫片刻落筆,勅令開頭,接三挑筆,正要繼續往上寫,我湊到他身旁,蹲下來伸手抓住筆頭,輕輕向旁一扯。

  筆未動,但上面的硃砂卻順著這一扯流出來,正好把寫好的抬頭給污了。

  刑大師手僵在半空,然後又繼續往下寫。

  只不過這回卻是亂寫的。

  看著像符,其實整個架構全都錯亂,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他這邊剛畫完,中年男人已經帶著兩個人抬了面一人高的穿衣鏡過來,擺到房門外。

  刑大師拿根蠟燭點燃,放到鏡子面前,調整鏡子角度。

  燭光被反射到屋裡,正照在站於床邊的眾人身上。

  光芒昏黃,搖動不止。

  刑大師桃木劍挑起那張符,在屋裡舞劍踏七星,急急念道:「赫赫陽陽,日出東方,此符斷惡夢,掃除妖邪,急急如律令!」

  一言念罷,劍上符未見火頭卻呼啦一下變成了灰燼。

  下一刻,鏡前燭火晃動,反射進屋裡的光芒突兀大作,將整個房間照得一片雪亮,真有幾分日出東方的氣勢。

  床邊面向門口的眾人被光芒刺得紛紛閉上眼睛。

  香後惡鬼被光一衝,發出一聲尖叫,登時魂飛魄散。

  我便伸手探到那五炷香上一折。

  香頭火滅,余煙裊裊。

  刑大師立刻按滅鏡前蠟燭。

  光芒消失。

  惡鬼破滅前那一聲尖叫所有人都聽到了,一時個個臉上都露出驚懼神色。

  活人天然就對鬼聲有著警惕反感和畏懼。

  要是過多過響,聽到的人就會頭痛噁心,嚴重的嘔吐昏迷。

  中年男人臉色也異常難看,動了動嘴唇,但還是沒敢多問,只由著刑大師施為。

  刑大師滅掉燭火,又拍了一把五色米往鏡子上打去。

  連打三把,鏡面上隱約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形黑影,扭曲掙扎,似是極為痛苦,一閃便消失無蹤。

  刑大師這才停下動作,對中年男人道這:「解決了。現在我起針,你站在門口,要是感覺到有陰冷刺骨的風迎面吹過來,就用最大聲音罵一聲滾。在我起完針前,床邊的人無論看到或者聽到什麼,都不能動,也絕不可以回頭。」

  中年男人二話不說,往門口一站,腰板挺直,自有一股威風。

  刑大師手腳麻利地把針全都起下來,又摸了摸許安生的額頭,翻開眼皮瞧了瞧眼睛,這才鬆了口氣,道:「沒事了,今晚睡一覺,明天神智就能清醒。」

  一邊說一邊離開床邊,去收拾地上的一應東西。

  中年男人先去床邊瞧了許安生一眼,這才轉到刑大師身旁,細細一看,不禁吃了一驚,道:「刑大師,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只這麼會兒功夫,刑大師滿頭滿臉大汗,身上冬衣倒是沒透,但也能看到有縷縷熱氣順著衣領在往外冒,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汗水便滴滴答答往地上掉。

  刑大師道:「年紀大了,稍稍用力就這樣,不要緊,我回去緩一緩就好。唉,以後不好再出來掙這份錢了。」

  中年男人道:「去屋裡把衣服換下來吧,出了這麼多汗,別被風閃到。」

  刑大師道:「不要緊,我內外兼修,有這一口氣在,寒暑不侵,不會生病,要是生病的話,也跟這濕衣服沒有關係,而是這一口氣沒繃住,被外邪侵體,真要到那個地步,可就離死不遠了。」

  中年男人一臉驚訝,道:「刑大師,你……」

  刑大師擺手道:「別擔心,我就是那麼一說,我十歲開始修行,這一口氣練了六十多年,瓷實著呢,不會散功的。許先生,我這就走了。」

  他已經收拾好東西,立刻邁步就往外走,急得好像逃命一般。

  中年男人已經看出不對,趕緊追上兩步,走了並排,把刑大師送出大門。

  那輛奧迪100正停在門外等著,刑大師彎腰就打算上車。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他,說:「安生真的不要緊了嗎?我們接下來還需要注意什麼?」

  刑大師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轉對左右看了看。

  別說他看不到陰神,就算能看到,這麼看也看不著我。

  因為我已經先坐到車裡等他了。

  但這個動作顯然不是為了真要看到我,而是在給中年男人暗示。

  他左右看完了,才說:「今晚肯定沒事了。糾纏令郎的那個惡鬼已經被我滅掉。不過,我敢肯定那不是鄭六的鬼魂。所以這事沒完,你們要送他出國,就儘快送走。」

  中年男人問:「不能等完了年嗎?」

  刑大師道:「我這就是個建議,具體怎麼辦你自己考慮。許先生,我出來掙外快,只做分內的事,其他的不懂也不參合。之前說的那事,我剛才想了想,還是不要往上提了。現在這節骨眼上,很容易讓人懷疑我們別的目的。咳,我們638局再怎麼說也是寶塔山下起家,根紅苗正,趙開來就算是再怎麼不講情面,也不會真把我們拆了,這裡還有黃元君面子呢。我走了,許先生,你保重啊。」

  也不再給許安生說話的機會,鑽進車裡,便催促司機開車。

  車都開出老遠了,中年男人依舊站在院門前,雙手緊握身前,神色陰晴不定。

  刑大師翻了條毛巾出來,擦了擦臉上頭上的汗。

  我對著他吹了口氣。

  刑大師動作一滯,剛擦沒的汗,又嘩嘩冒了出來。

  他吞了吞口水,看向我坐的位置,露出一個艱難的笑容,道:「我就是出來掙點外快……」

  司機不明所以,問:「刑老,你說什麼?」

  刑大師道:「沒,沒什麼。小李,你把車靠邊停一下,我有點熱下去走走,你不用等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司機猶豫地把車停下,說:「刑老,還有二十多里地呢,這大晚上的這麼冷,你怎麼走啊,要不我開車在後面跟著你,你走累了就上車。」

  刑大師嘆了口氣,把身上的背包摘下來,遞給司機,道:「不用了,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這點道算得了什麼,自己走就行。你先幫我把東西拿回去吧。」

  司機還想說話,刑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徑直推門下車。

  冬夜星稀,天寒地凍。

  他把手抄在袖子裡,長長吐了口氣。

  白煙如練般直射出五米多遠才慢慢散開。

  我贊道:「真功夫。」

  刑大師道:「我叫刑雲山,師承天南居士,十歲起修行炭火功,二十歲修成這一口炭火勁,聚氣於胸,噴氣如火,可傷妖邪鬼怪,中人則如火燒身。仗著這功夫,行走江湖,雖然不敢說百戰百勝,但也勝多敗少。」

  我說:「為什麼不用這功夫試試?」

  刑雲山苦笑了一聲,道:「我從來沒想過,真有人陰神出竅,可以修到不畏陰陽法術,還能出聲說話……我在民國二十三年的時候見過一次陰神出竅,也就比普通鬼魂強些不多,雖有神通但最多入夢顯能,不能對現世的人做什麼。」

  我問:「黃元君也不能嗎?」

  刑雲山道:「我沒見黃元君施展過任何法術。民國二十七年,黃元君在金城大破鬼子搞的護法總會,名動全國,我極是佩服,就想著去投奔她,跟她一起殺鬼子,一路打聽著輾轉追尋過了黃河,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軍裝在身,連道號都不要了,也不提什麼法術修行,完完全全就是個凡俗之人了。」

  我說:「638局是什麼單位?我怎麼沒聽說過。」

  刑雲山道:「保密單位啊,知道這個機構的人本來就不多。」

  我問:「這是黃元君建起來的?」

  刑雲山道:「不要問了,我不會告訴你任何相關信息,要殺我的話,現在就動手吧。夜色不錯,給我個痛快,別讓我遭罪。」

  我說:「為什麼認為我會殺你?你甚至連我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刑雲山道:「陰神出竅,不說是在世神仙也差不了多少。這麼大的本事,能請動的人不多。跑來對付許安生這麼個紈絝子弟,屬於殺雞用牛刀,傳出去實在有失身份。別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你都有必殺我的理由。我本事不濟,又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不想鬥法遭罪了。」

  我說:「我問你幾個問題,回答好了,我不殺你。我既然敢來對許安生下手,就不怕被人知道,能找出我真身的,盡可以來給許安生報仇,我接著就是,藏頭露尾,不是我的作派。」

  刑雲山搖頭說:「你要想打聽638局的事情,就不用浪費時間了,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我說:「不問這個。」

  刑雲山說:「問什麼我都不會告訴你。我這人吶,好酒貪財,沒大本事,也沒大志向,胡混了一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經歷,唯一得意的就是當年聽了黃元君的話,不想最後把自己最得意的也給拋掉了。」

  我笑了笑,道:「好,那就不問了。我記住你叫刑雲山,以後我們會再見。」

  退後幾步,也不多問,轉身離開。

  這人的根底,過後從趙開來那裡就能知道,沒必要現在緊盯著。

  能夠在這種敏感時刻被許家請來幫忙,必然是公家內部的人假不了。

  唯一值得懷疑的是,他會不會也跟天羅有關係。

  不過,這一點不會影響到我的計劃。

  如果他真是天羅的人,把遇陰神的事情傳給織羅人,那就更妙了。

  我轉回民居,陰神歸殼,起身離開,返轉三仙觀。

  路上,沒有人盯稍跟蹤。

  一路無事,至三仙觀,翻牆入內,至三仙殿前,方要進殿,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我立刻停下腳步。

  空中有香味。

  本應該聚在殿內不散的香味,在殿前飄蕩,很淺很淡。

  這不是明道身上的。

  這香味會同人身上自帶的獨特氣味相融合,形成每個人都獨一無二的特徵。

  只要聞過就不會忘記。

  我在袖中點起三炷香,籠了袖口,緩步走進三仙殿。


  只明道均勻平穩的呼吸聲響在地室里。

  可我知道這殿裡還藏著個人。

  雖然聽不到他的呼吸心跳,也感應不到他的存在。

  可是我聞到了那股香味兒。

  並且鎖定了他的位置。

  但我卻只當不知道,慢慢走向殿上三仙,準備如往常一般,轉到神像後面進入地室。

  噗的一聲細響。

  神像前已經滅了一年的長明燭火亮了起來。

  焰光幽幽發藍,映得慈眉善目的神像也變得陰詭。

  我於三仙像前停下腳步,抬頭仰望神像。

  居中的九天玄女緩緩俯下頭,森然注視著我,發出沉悶的聲音。

  「妙玄,你可知罪?」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以腹語發出妙玄的聲音。

  「五十年沒見,你還是這麼喜歡裝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