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穿著老式對襟褂子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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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八十也有七十,光頭白鬍子,吊稍三角眼,扁平鼻子,紅光滿面,一絲皺紋都沒有,氣血之旺盛,遠超普通的年輕人。
他捉住惡鬼,不做處理,只拎在手中,另一手往許安生頭頂一拍,大喝一聲「破」,手掌落處登時迸發一圈淡淡的黑霧,將許安生整個腦袋都籠罩其中。
光頭老人旋即一抖袖子,亮出一面金邊黃面的錦緞三角令旗,旗面以密密符咒為底,正中央繡著一個血紅的冥字。
令旗一出,籠罩許安生腦袋的黑氣便急速聚攏,化為一道濃濃黑線,刷地投入旗面。
原本驚恐的近乎瘋狂的許安生一下子安靜下來,喃喃嘟囔了一句「別找我」,便一屁股坐到地上,捂著臉嗚嗚痛哭起來。
「不用害怕,沒事了。」
光頭老人拍了拍許安生的腦袋,溫聲安慰。
追趕在後面的許家人這會兒功夫都趕了過來。
當中一個面相威嚴的中年男人最先上前,沒有去看許安生,而是客氣地對光頭老人道:「刑大師,麻煩你了。」
光頭老人微笑回道:「許先生不必客氣,這是我的本分。」
中年男人又問:「安生不要緊吧。」
刑大師道:「不要緊,他這是被人迷了神智,再加上本身心神不安,以至於神衰氣弱,被外邪趁虛而入,產生種種幻覺。這毛病說大不大,對症治療,兩三天就好。可要說小也不小,很多人不放在心上,結果越來越嚴重,最終病變成了精神類的疾病,輕一些的抑鬱,重一些的直接分裂。令郎的症狀雖然嚴重,但好在時間短,你們把他抬回去,我今晚給他安神,然後開一副藥吃三天瞧一瞧,要是有所好轉,就說明對症了,可以按療程來持續服藥、安神,最多一年就能恢復健康。」
中年男人皺眉問:「需要一年那麼久嗎?」
刑大師道:「這神智魂魄上的毛病最難治療,有時候短時間內看似好了,可實際上只是潛伏起來,而且越來越嚴重,等到再爆發,就徹底無藥可救了。我說一年,是指可以徹底根治,保證沒有後患之憂。當然了,你要是放心不下,可以帶他去醫院看看西醫怎麼說。」
雖然刑大師和聲悅色,但中年男人卻立刻道:「我沒有懷疑大師的意思,只是我想最近安排他出國,遠離京城的是是非非,這治療的時間太長,跟我的計劃有些衝突……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刑大師道:「我是沒有那個本事,只能按自己的法子來治。許先生要是著急的話,我建議你可以去請京城那幾家大寺觀僧道高人來看一看……唔,要是能請到高天觀的,那就再好不過了。令郎這是中了外道邪術,應對這方面的問題,高天觀最專業。」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道:「大師說笑了。高天觀的小陸元君可不是我能請得動的。至於那個惠真人……大家看過錄像後,不是都說他那些都是江湖障眼法,雖然真本事肯定有,但要說多高明卻不見得。要是大師你都解決不了,那個惠真人怎麼可能解決得了?」
刑大師點頭說:「惠念恩的江湖手段極高明,不下苦功夫到不了這個水平。人的精力有限,既然在這江湖手段上花費太多精力,其他方面就不可能太精通。不過,高天觀的法門再怎麼樣也不能小瞧,許先生要是有門路的話,可以請他過來瞧一瞧。到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他說得有理,就讓他試一試。要是他說得沒理,那就客客氣氣送走就是了。」
中年男人沒接這話,道:「我既然請了大師,就是相信你的水平手段,安生這毛病,就拜託你了。安然,你們先帶安生回屋。」
後面那些許家的人就湧上來,七手八腳地抬起許安生就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迎上了一群女眷,看到許安生這個樣子,有撲上來哭的,有無聲抹眼淚的,還有一連聲催促趕緊抬回去的,場面一時極為混亂。
中年男人跟刑大師沒動地方,遠遠瞧著,輕輕嘆氣,道:「大師,讓你看笑話了。」
刑大師道:「什麼人家遇到這種事情都是難免的。前清的時候,恪順皇貴妃死的冤,鬧得宮裡不安寧,我師傅被召進宮去做法事超度,就見著宮裡也是亂鬨鬨不像個樣子,老佛爺那麼嚴厲的人,也是被鬧得神思不屬,什麼都顧不上了,見到我師傅就說只要能讓她安生了,要什麼給什麼。我師傅說人死得冤,不甘心,得厚葬大賜,才能消解怨氣,老佛爺這才給了個皇貴妃的封號,安排貴妃家裡人撈屍大葬。」
中年男人低聲問:「大師,你給我個實話,安生是被鄭六的鬼魂給纏了嗎?」
刑大師晃了晃捉著鬼的手,道:「鬼是真有,在這兒抓著呢,但是不是鄭六,得問了才知道。不過,我勸你別問,直接處理掉,對外只說是壓力太大精神崩潰,得了治療就好多了。到時候安排出國也有理由,國內醫學水平畢竟不如歐美,送出去治病也理所應當。」
中年男人看著刑大師虛虛攏著五指的手,輕輕吁了口氣,道:「謝謝大師,我知道該怎麼做了。不過,就只怕鄭定海不依不饒。鄭六這一死,他整個人都瘋癲了,上次我去找他商量解決這事,結果他一見到我,二話不說就要打我,多虧在場人多把他拉住了。他還放話說,非得讓安生給他兒子償命不可。這事鬧成這個樣子,上面對我們兩家都很不滿意,覺得我們家風不正教子不嚴。」
刑大師道:「鬼怪之說,虛無縹緲,上不了台面,我只會說該說的。」
中年男人這才真正鬆了口氣,道:「大師,院裡請吧。等事情消停了,我請你吃飯,前門那邊新開了家米其林三星的法國餐廳,前次陪外國客人吃過一次,味道相當不錯……」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當先半步,領著刑大師往院裡走。
我從空中落下,來到刑大師身後。
刑大師猛地停下腳步,後頸的汗毛刷一下全都站了起來。
中年男人一無所覺,還以繼續往前走。
我伸手搶過刑大師手裡的惡鬼,快速後退十幾步,然後站定。
刑大師空著的手掌微微顫了兩下。
中年男人注意到刑大師沒跟上來,停步扭頭,問:「大師,怎麼了?」
刑大師沒有立刻回話,先轉身向四下看了看,又掏出個羅盤來托在掌心觀察。
我把那惡鬼拎到身後擋著。
羅盤上的指針亂轉,始終定不下來。
刑大師這才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道:「沒事,這惡鬼還挺不安分的,一個沒留神,讓它給跑掉了。」
中年男人大吃一驚,道:「跑了?那它不是還會再來糾纏安生?」
刑大師道:「如果它真是鄭六鬼魂,這一口怨氣不泄,肯定要來糾纏不休。如果它不是,知道有我這樣的人在許家,借它兩個膽子,它也不敢再來。不用擔心,我先給令郎安神,只要神魂安穩,就不怕外鬼糾纏。等回頭再給他開兩副安神助眠的藥,好好睡覺不做夢,不給外鬼以可乘之機,不會有太大影響。我再留個護身的法器給他隨身帶著,足以保他無事。」
中年男人道:「最好還是能把它捉回來。大師,你能在我家呆兩天嗎?」
刑大師道:「許先生,這就不要想了。已經有消息了,年後趙開來上任,就會先整合改革相應機構組織,我們那邊是首當其衝第一個要被開刀的。這節骨眼兒上,可不敢讓人抓著把柄。要不是看在你家老爺子的面上,我都不會來。」
中年男人說:「大師,你可是當年第一批加入的成員,經黃主任手批准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難道趙開來還能對你怎麼樣嗎?」
刑大師嘆了口氣,道:「趙開來那人啊,有黃元君的鐵面無私,卻沒有黃元君的慈悲心腸,別說我了,就算是齊老在他那裡也沒什麼面子。他之前就在私底下表示過對我們的不滿,認為我們這些年毫無作為,才會導致現在這種大師神仙遍地的情況,還說我們這個機構既然不能發揮作用,就該裁撤整合,讓更有能力更有意願的人來承擔相應工作。本來他這話只是私底下講一講,沒正式上報,也不要緊。可惠真人公然掃街,鬧得聲勢浩大,滿京城的江湖術士都嚇得狼狽逃竄,這可不就顯出我們的無能來了?這邊惠真人大展神威,那邊就有人召趙開來去問話,還特意問惠真人的本事是真是假。嘿,這擺明了是不相信我們之前的判斷了。年後這一關,我們都是難過啊。」
中年男人皺眉道:「趙開來這也太霸道了,哪有這麼做事的,難道就沒人往上反應這事?」
刑大師道:「調子已經定了,誰這時候敢不開眼向上反應啊,算了,算了,不吃這口公家飯,也餓不著我們,大家都說大不了回老家就是了。」
中年男人思忖片刻,又往四周瞧了瞧。
這會兒功夫,許家其他人已經返回院裡,街上明面上,只剩下刑大師和他兩個,那輛奧迪100離得遠,而且門窗緊閉,想來司機也聽不到這邊的動靜。
但他還是問:「這四周沒人吧。」
問得有些突兀。
刑大師卻聽懂了,道:「有人在暗中窺視,不過離得遠,聽不到我們說話。」
中年男人見刑大師說得如此自信,便壓低聲音道:「安生的事情,請大師多費心,只要能保他平安出國,你們那邊的事情,我回頭想想辦法。」
他頓了頓,又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趙開來被重用。」
刑大師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道:「對於當前局面,我們其實也是有應對計劃的,只是得不著機會上報。」
中年男人道:「這好辦,你們準備一下給我送過來,過完年我找機會遞上去。」
刑大師道:「不說這些,走,先給令郎的問題解決了。」
中年男人領著刑大師轉回大院。
許安生已經被放回到床上,抱著被子,呆愣愣坐在床邊,看誰都是目光空洞,還不時打個哆嗦。
看到他這個樣子,中年男人抽了抽鼻子,面色極是難過。
刑大師也不廢話,從隨身包里掏出一盒銀針來,讓許家人把許安生上衣脫光,按在床上坐好,舉針便扎,先頭腦袋紮起,腦袋扎了幾支後,再往身上延,直到把所有銀針都用上,前面後背盡都扎到,又點起五柱香,插到許安生身前。
許安生聞到香味,晃了晃身子,呆滯的表情略微鬆動,張嘴道:「我餓……」
他這一說話,滿屋的許家人立刻亂鬨鬨地就往外走。
刑大師厲聲喝止,道:「誰都不許離開房間,也不能給他任何食水。現在說出來的話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被迷神之後觸發的陷阱,你們要是聽他的,無論吃多少他都還會說餓,只會一直不停地吃下去,直到把自己撐死為止。從現在起,所有人都要聽我的令,不得擅自行事,否則治壞了人,就是你們影響的,自己跟許先生解釋吧。」
這話一出,屋子裡的人都不敢亂說亂動的,只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說:「都聽刑大師的,老實呆在原地,站不住的就找地方坐下,沒有刑大師的准許,誰都不准亂動。刑大師,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刑大師道:「等,香盡起針,要看看香燒成什麼樣子,我才能決定要用什麼藥方。香通鬼神,可預吉凶,令郎這情況必須得看香才能有論斷。」
中年男人也不多問,就讓人拿來椅子給刑大師坐。
刑大師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下,其他什麼都不管,只緊盯著那五柱香。
看到他這麼重視,我就把藏在身後的惡鬼扯出來,指了指那五柱香。
惡鬼心領神會,趕緊飄過去,鼓起嘴來,對著香頭呼呼吹起陰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