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一章 舉火焚天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

  鄭定海不甘心。

  很好。

  人不怕不認命,就怕不甘心。

  不甘心,鑽牛角尖。

  鑽了牛角尖,才會偏執一見。

  我問:「聽說鄭先生不信鬼神玄學?」

  鄭定海道:「我不信。」

  我說:「有了今晚的經歷呢?」

  鄭定海道:「黃元君說過,江湖把戲,都是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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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我找鄭公子是障眼法?」

  鄭定海沉默片刻,道:「我聽父親說,黃元君是有真本事的,只是她自從加入隊伍之後,就再不顯露這些身手。當年在湘西剿匪,十萬大山里,不僅有千年老匪,還有佛道觀院,苗寨蠱寮,當時為了摸清山內情況,派了大量偵察小隊,其中有一支是黃元君親自帶隊,等後來全面清剿的時候,大軍深入大山,發現許多觀院都空無一人,很多還能看出走得極為匆忙。不過從當時各偵察小隊回來的報告看,黃元君帶的小隊無論是單獨行動,還是與其他小隊協同行動,都沒有斗過法。我父親說,神佛無相,她這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我問:「聽說令尊也是江湖中人出身?」

  鄭定海道:「黃元君說的?這事知道的不多。我父親以前是川中袍哥,小時家窮,為了求生,什麼都做過,後來拜入山羊宮,學了些本事,做到一脈壇帥。那年他應德榮鄉紳拜請去主持慶壇,得知鬍子大哥帶隊伍要打德榮經過,當地鄉紳組織團練準備伏擊他。出於袍哥義氣,我父親夜渡金沙江,翻山找到鬍子大哥的隊伍報信。有了這事,就沒法在當地呆,索性就跟著鬍子大哥走了。」

  我說:「都做到壇帥了,那是有真本事啊。」

  鄭定海看著,道:「黃元君平時教你們的時候,也說江湖把戲都是障眼法嗎?」

  我微笑加答:「我們學的不是江湖把戲,是高天觀正傳。」

  鄭定海點了點頭,一根煙吸盡,便又點了一根,道:「我父親懂很多東西,只是沒教給過我們,也從來不跟我們講這些。知道小六被綁架後,他自己進書房呆了好一會兒,出來之後表情很難看,但卻什麼都沒有說。戰俊妮和小柳回去後,勸我過來求你幫忙,我其實是不太想來的,但父親卻拍板說這是個好主意。所以,我才來了。」

  我說:「老爺子有沒有叮囑你什麼?」

  鄭定海搖了搖頭,說:「沒有。」

  我思忖片刻,摸出三枚大錢,攤在掌心,伸到他面前,道:「其實我也不信鬼神。要試試嗎?」

  鄭定海看著大錢,沒有說話,只默默抽菸,待把這第二根煙抽盡,扔到地上,一腳踩熄,抓起大錢,猛地往空中一拋。

  我們兩個的視線跟著大錢向上移動,卻見遠方道路上一串車燈正急急而來,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跡。

  鄭定海找來幫忙的人到了。

  大錢飛至最高處,翻滾墜落雪中。

  字,三個。

  鄭定海看向我,「怎麼說?」

  我說:「平時我自己拿不定主意,擲錢為定的時候,拋出字就順心意而行,拋出花就先不動,先看看再說,並不套辭解卦。」

  鄭定海說:「這卦相不吉利,你直說就行,我受得住。」

  我便說:「這是老陰乘煞之象。此爻動在坤宮,陰極則變,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主凶中藏破,死地後生。此象有三重關煞。一者本爻犯劫,訟獄血光之兆;二者世爻受沖,寅申巳亥四驛馬星動,主遠行逢厄,莫近舟車;三者變卦伏吟,青龍化白虎,縱有生機亦帶三分剮骨痛。」

  鄭定海神色陰沉,慢慢握緊了拳頭,道:「剛才救護車上有醫生隨行,簡單給小六做了個初步檢查,他是傷在命根子上,已經出現感染壞死的跡象,很可能會失去功能。」

  他頓了頓,又道:「我父親進書房出來後,就一直親自把小寶帶在身邊,誰想接都不放手……三分剮骨痛啊……別管這事是誰做的,我都不會跟他們算完,哪怕捅破天!」

  車燈軌跡至山門前徐徐停下。

  這是兩輛大巴和三輛吉普。

  方一停穩,但有個穿著沒有任何標識的棉大衣的中年男人從副駕駛上跳下來,快步走到我們面前。

  鄭定海主動伸出手,道:「小杜,麻煩你了。」

  這個小杜幹練精神,沒有一般中年男人常見的大腹和油膩,客氣地同鄭定海淺淺握了一下手,道:「鄭司,您客氣了,有什麼需要做的就說吧,我接到的指令是全力配合你的要求。」

  鄭定海道:「這位是高天觀的惠道長,請他跟你說吧。」

  小杜看了看我,沒有說話。

  我說:「我們要去抓個人或者是一群人,需要你們幫忙布控抓捕。到現場之後,我會告訴你們怎麼做,請一定按我的要求來做,不要不當回事。」

  小杜道:「沒有問題,現在出發嗎?」

  我問:「帶地圖沒有?」

  小杜朝後面招了招手,便有個年輕人小跑著過來,拿了一副京城地圖。

  我用染了鄭六耳垂血的黃裱紙包了他的頭髮指甲一併燒成灰,化入硃砂中,再取一張黃裱紙,沾硃砂畫符為引,折一無面目紙人,只點了頭兩側耳朵位置,做畢往地圖上玉福所在位置一放,低喝一聲「去」。

  紙人在地圖上穩穩站住,稍停片刻,搖搖晃晃邁開步子,直走了二十多步才停下站定。

  我拾起紙人,疊好揣進袖子,點了點紙人所停的位置,道:「就去這裡,城東。」

  小杜面無表情地道了一聲好,便領著我們上車,特意把第一輛車的讓給我和鄭定海坐。

  車隊即刻發出,直奔城東。

  待抵達城東後,我掏出紙人托在掌中,按著紙人所示方向前進,在距離目標位置約一公里的距離停止。

  從車上跳下來,我帶著鄭定海和小杜兩人徒步前進,進入一處新建的小區,走進第十二幢第三單元,沿步梯向上,至十二層停下,觀察片刻,也不說話,領著兩人回到樓下,這才道:「東面那家就是目標,可以進去抓人了。」

  我掏出個小包,打開來,裡面是一串劣質玉石所雕的平安扣。

  這是從王掌柜的店裡順來的,利在等候的半天時間,在上面雕了符,又用藥粉浸潤,有防迷藥避蟲邪的功效,臨時趕製,不能持久,但用一次足夠了。

  我把平安扣交給小杜,道:「裡面的應該是江湖術士,懂得一些邪門外道的手段。江湖外道手段多數都是迷藥陰邪蟲屬之類的,進去抓捕的人,必須在身上帶這樣東西,遇到蟲子或者其他什麼奇怪的東西攻擊不要慌,它們不敢接近。你們血氣旺盛帶煞,只要不近身就影響不到你們。」

  小杜也不多問,更沒有任何懷疑的表情,應了一聲,接過平安扣,轉頭去安排人。

  我便和鄭定海站在樓前的一處小亭子裡避雪等待。

  已經接近黎明,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刻。

  風停了,雪卻下得越發大了。

  小杜帶來人井然有序的四周布控,進入樓內,不聞人聲只聞踩碎積雪的咯吱聲響。

  我把紙人交給鄭定海,道:「拿回去燒了,紙灰埋掉,不要落入外人手裡。鄭公子現在命數衰敗,氣血虧損,這東西落到懂邪術的江湖術士手裡,就是個禍根。」

  鄭定海拿著紙人仔細端詳,道:「這就是法術嗎?會了這個,不是想找誰就找誰?」

  我說:「沒你想的那麼簡單,這種術雖然簡單,但使用的限定條件也多,也容易受到各種因素干擾。我這次能這麼順利找到人,主要就是以有心算無心,以快打快,找到鄭公子,立刻就順線追蹤,不給他們隱藏躲逃的機會。所有的江湖術都是如此,看著唬人,其實不過是紙老虎,不能見光,見了光就不靈了。」

  鄭定海道:「這話我父親也說過。所以,他對黃主任說的江湖手段都是障眼法這種說法很認可。在黃主任那種人眼裡,怕不是障眼法的法術不多吧。」

  我說:「師傅沒跟我講過這些。不過在師傅加入隊伍前,高天觀也是以誅殺外道術士為己任,向來看不上這些小道邪法。」

  鄭定海嘆息道:「小道邪法,也一樣能害人啊。道長,你懂得這麼多,害人邪法也一定知道一些吧。」

  我擺手說:「這種邪術最終都是害人害己,無論你想做什麼,都不要打這種外道邪術的念頭。」

  鄭定海看著我,問:「你跟小六不是朋友,但也不是不相識的路人。小六這人向來眼眶子高,出了京城誰都看不上,他能跟你合夥做事,那就認可你,看在這合夥的情分上,你都不能幫他出口氣嗎?」

  我淡淡地說:「我是出家人,舍七情斷六欲,只講緣法,不講情分。」

  鄭定海道:「那麼多高功道士都結婚生子,他們怎麼不舍七情斷六欲?」

  我說:「那是因為他們認命,安於凡人的身份,而我沒有認命。」

  鄭定海微怔,問:「你不認命,想做什麼?」

  我說:「對於這大千世界來說,人如蜉蝣,短短不過一瞬。我,不想做朝生暮死的蜉蝣,想看一看第二天的朝露是什麼樣子。」

  鄭定海略有些詫異地打量了我幾眼,道:「你想長生?我聽說你懂一門法術,叫劫壽術,可以劫一人的壽數給另一個人延壽,靠這個能長生?」

  我笑了笑,道:「劫壽術是外道法術,用了會有什麼後果,去年過年前就在玉福寺里,我演示過給很多人看,鄭公子,趙開來,姜春曉,還有很多其他人,當時都在場。用這種外道法術求生長,不過是鏡花水月,看著漂亮,但終究不過是一場空。」

  鄭定海臉色陰沉地道:「去年那事大家都知道,也都感覺很震撼。想想也是,真要有這種可以讓人隨意長生的法術,那最先長生的一定是古代的皇帝,沒準兒到現在還是秦朝天下,秦始皇當皇帝呢。我父親就從來不相信這些,所以讓他下來,他就下來,不講任何條件。人人都說他高風亮節,沒有私心。嘿,是啊,他沒有私心,那我們呢?我們怎麼辦?看到沒有,他這才剛下來,就生出這種事情,連他唯一的親孫子都有人敢綁敢威脅敢傷害!如果這次的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拿這麼幾隻小貓小狗來頂過去,怕我們這些人也活不了幾年了。惠道長,其實這種感受你應該明白。去年傳出黃主任去世的消息後,你和小陸元君的處境變化還用我說嗎?你去年揚威東南亞,香港開高天觀建三脈堂,搞得風生水起,可為什麼到九月就急轉直下,放棄在香港的一切,回到金城專心修行起來了?如果你還在香港,行動自由的話,牙加達的事情就不會發生,素懷老道長也不會死了吧。」

  我沉默片刻,說:「鄭先生,對我的事情倒是挺清楚。」

  鄭定海道:「既然要來找你幫忙,那事前肯定要做些功課。你在海外的事情,沒有特意遮掩,只需稍一打聽就能知道很多。我甚至還看了幾盤錄像帶。老實說,就算明知道你那是江湖顯技的障眼法,親眼看到也還是震撼無比。如果不是知道你最後老老實實回了金城,怕不是真要以為你是在世神仙了。」

  我笑了笑,臉上帶出些許苦澀,道:「我終究還是蜉蝣凡人一個啊。」

  鄭定海道:「這次,幫我,就是幫你自己。我們以後也可以互助互利。你既跟小六有合作,還跟戰俊妮有生意往來,將來我們兩家的關係完全可以再進一步,更密切一些。這世上,不如意的難事很多,全靠自己來扛多難,找些可靠的盟友才是道理啊。」

  我仰天看著落雪,思忖了好一會兒,摸出一枚大錢,道:「看天意吧,花,一切休提。把手伸出來攤開,掌心朝上。」

  鄭定海有些失望,但還是道了聲「好」,將手掌攤到我面前。

  我搓了搓指間大錢,看著鄭定海,慢慢笑著把大錢放到他掌心中。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