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崇清領著三人進院,指著打頭那人介紹道:「真人,這位是吉祥齋的董大廚。」
這董大廚五十左右歲的年紀,穿著老式的對襟褂子,地中海的頭型,腦門油光鋥亮,肚子溜圓,肥肥一張臉,帶著討好的笑容,聽了房崇清的介紹,便上前一步,捋了兩袖口,躬步彎腰,啪地打了個千,道:「真人,您吉祥。」
我打量了他兩眼,道:「這禮倒是少見了,老京城人?」
董大廚道:「小的祖上是宮裡的御廚,專門在御膳房熬粥的,侍候過慈禧老佛爺,也給袁大總統、宣統皇帝都煮過粥做過菜,如今在八里巷開個宮廷私房菜,專做御膳。前天得了信兒,就拋開別的預約,專門給您老人家熬這道臘八粥,今兒早上五點才算是熬成,沒敢耽擱就趕忙給您送來了。」
說話間,從袖子裡掏出個描金的精緻信封來,雙手奉上,道:「真人,這是熬粥的君臣用料,您瞧瞧可還滿意?」
我接過信封沒拆,只扣在桌面上,道:「不急看,聽你講講吧。」
董大廚痛快地應了一聲,指使兩個夥計把食盒放到地上,先打開第一層,從裡面取出兩副碗勺來,擺到我和韓塵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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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是瑪瑙的,勺是細銀的,花紋繁疊,精緻異常。
再打開第二層,拿出八個小碟,裝著八樣小菜,一一拿出來,每拿一樣,便報上菜名,還要細細講一講做法,什麼八珍御醬瓜、金絲珊瑚卷、琥珀核桃仁、水晶餚肉片、翡翠芹香乾……名字上檔次,賣相也好看,做法更是繁瑣,一聽就不是普通百姓家能吃得起的——哪怕是醬瓜也太費功夫,平民百姓沒那個人力精力來收拾。
上完小菜,再開第三層,才是臘八粥。
甫一打蓋,濃香如雲般轟然湧出,蜜甜、棗香、穀物的醇厚、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交織纏綿,馥郁撲鼻,頃刻瀰漫整個小院。
盒中粥湯凝稠如膏,深紅琥珀之色中,隱隱可見瑩潤蓮子、艷紅棗肉、金黃的桂圓、飽滿的花生,各自在濃稠的粥湯中半隱半現,如同霞光沉入琥珀深處。
董大廚朗聲道:「血糯為君,蓮子、赤豆、桂圓、紅棗、花生、芸豆、薏仁、芡實八輔料為臣佐,又甘泉為引,以紫銅大鍋松柴大火熬煮。諸般食材,次第入紫銅深腹。先下血糯、赤豆、白芸豆等堅實者,注入甘泉,柴火初起。待鍋內初沸,水汽瀰漫如煙霞,則傾入蓮子、薏仁、芡實。此時火候轉作文火……」
他這正聲情並貌的說著呢,卻忽聽韓塵樂脆生生地道:「能吃了嗎?」
董大廚愕然一滯,但馬上就掩飾過去,笑道:「可以吃,可以吃,大姐是餓了嗎?」
小姑娘咬著手指,認真地說:「早上吃過飯了,倒是不餓,但這粥看著挺好吃的,就想來一碗嘗嘗。你說得那麼多我都聽不懂,可看起來也就是個臘八粥吧。」
董大廚神情略僵,道:「這可不是普通的臘八粥,擱前清的時候,那是老佛爺才能吃的,平頭百姓別說聞了,連聽都沒機會聽說……」
他這次還沒說完,陸塵音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那不也就是一碗粥?說那麼多還能變成肘子不成?給我先盛一碗嘗嘗。」
話音未落,就見陸塵音夾著經書走了進來。
我問:「你不是去上課了嗎?」
陸塵音道:「都臘八了,還上什麼課,我是出去閒逛看熱鬧了。前面街上來了個伙擺攤賣藝的,耍得可好看了,就想著回來叫你們一起去看看,沒想到你們居然趁我不在偷吃,讓我抓著了吧。」
她走到桌旁,放下經書,挽了袖邊,抄起韓塵樂面前的瑪瑙上碗,也不用勺著,探手進粥桶里舀了一碗,乘著熱乎勁兒,貼著碗邊唏哩呼嚕一口喝了個乾淨,贊道:「味兒確實不錯。」
董大廚呆在原地,看著陸塵音如此施為,臉皮都在輕輕抽搐,仿佛心都在滴血般痛苦。
韓塵樂問:「什麼味兒?」
陸塵音哈哈一笑,探手又舀了一碗,道:「粥味兒唄,還能啥味兒?」
一抬手,把這碗也喝了個乾淨,然後對院外道:「慕哥兒,叫大夥都來嘗嘗,這臘八不喝臘八粥,總是差點什麼。崇清道長,別干站著,也來一碗啊,這粥啊,還是得乘熱喝才好喝。」
慕建國就從門旁竄了出來,應了一聲,進院入屋,捧了一摞小碗出來。
董大廚忍不住插了一嘴,道:「其實是溫熱入口,口感最好……」
陸塵音道:「你們也一起喝吧。」
董大廚支支吾吾地道:「這不合規矩……」
陸塵音道:「哪來那麼多規矩?在這院裡,我就是規矩,來,大家一人乘一碗。」
慕建國上前,搶過抬盒夥計手裡的勺子,就著人頭,一人一碗,最後還給花塵白三隻一家分了一份。
一時滿院子都是呼嚕呼嚕的喝粥聲。
滿滿一大桶粥眨眼就喝了個乾淨,小菜也是丁點不剩。
董大廚最後收拾碟碗的時候,手都有些微微發抖,滿身都是被蹂躪的破碎感。
我等他把東西都收拾完,上前跟我打千告辭,問:「你在天羅里是什麼身份?」
董大廚一臉驚愕,下意識瞧了瞧院子裡的人。
我說:「看什麼,你們天羅給有錢有勢的人賣命掙錢,不得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哪能怕人知道?」
董大廚猶豫了一下,道:「小的是鮮珍營營頭。」
我說:「我還以為你們只有術士才能做營頭。」
董大廚道:「倒也不是,還是看手上本事。鮮珍營主要是給貴人們收羅整治奇鮮美味珍玩異品,小的不光這一手祖傳的御膳本事無人能及,還懂得宮裡各種侍候貴人的規矩,就做了這個營頭。真人要是有什麼想吃的玩的樂的,盡都可以同小的講,只要錢到位,什麼都可以給您整治了來。這四九城裡各家的哥兒姐兒都愛來我們吉祥齋。」
我問:「鄭六也去過嗎?」
董大廚道:「六爺那是常客,今兒回京後,就已經來了三回了。在我們那請客宴友,別的不說,全套規矩一上,倍兒有面子!」
我問:「鄭六不知道你是天羅的人吧。」
董大廚道:「倒是不知道,六爺只管享受,從來不問其他的。」
我點了點頭,道:「不知道也好。辛苦了,以後有機會再喝你做的粥。」
董大廚便掏出張名片擱在桌面上,道:「您老想去,提前打電話就是,這片子上是貴賓專用號,隨時打隨時安排,不用排隊等位。」
說完又打了個千,也不用房崇清帶路,領著夥計,抬著食盒自走了。
出院門,走出好遠,他才嘆了口氣,輕聲嘟囔道:「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一幫都什麼狗屁真人,規矩都不懂的泥腿子,可惜我這粥了。」
抬盒的夥計呵斥道:「別亂說話,那人真有神通。」
董大廚立刻不吱聲了。
我笑了笑,對陸塵音道:「不過是碗粥罷了。」
陸塵音嗤笑了一聲,道:「以前過臘八,師傅都是自己親手熬臘八粥的。這頓不算,晚上我給你們熬粥喝。」
韓塵樂瞪大了眼睛,驚奇地問:「師姐你會做飯?」
陸塵音大大方方地道:「不會,可熬粥有什麼難的,扔粥里倒上水燒著煮唄。等著,我這就買東西去。房道長,給我帶個道兒,這來京城都一年多了,天天給我拘觀里念經,哪哪都不熟,買東西都找不著門。」
房崇清道:「元君,我去買了拿來吧。」
陸塵音道:「還真拿我們當什麼貴人來侍候了?我家青海放羊的,擱舊社會那是土司老爺的奴隸,正經泥腿子出身。走,買東西去。塵樂你別瞧不起人,就等晚上喝我熬的粥吧。師傅每年熬粥我都在旁邊看著,她的手藝都學會了。」
韓塵樂乖乖地道:「嗯,師姐熬的粥肯定好喝。」
等陸塵音出了院,她就悄悄對我說:「二師兄,我中午想吃卓老闆家的餃子,能多買點嗎?連晚上的份兒都帶出來。」
我說:「每樣餡來一斤,給師姐那份也備出來。」
慕建國應了,沖蹲在地上捋鬍子的高塵盡招了招手。
這耗子便小跑著跳到慕建國肩上一蹲,跟著他一起出了門。
我拿起長命鎖,對韓塵樂道:「我們開始吧。」
韓塵樂指著信封道:「不看一看嗎?」
我瞟了信封一眼,道:「你不說倒差點忘了。這不是給我看的。」
便摸出手機,給趙開來打過去,道:「一會兒帶姜主任過來,把她的問題解決一下。」
趙開來也不多問,只道了聲好,電話都沒掛,就在那邊大聲說:「春曉,收拾一下,去白雲觀,惠道長那邊有信兒了。」
姜春曉回道:「知道了,幫我給寧啟明、姚援打電話,讓他們也過去。」
這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我笑了笑,掛上電話,重新拿起長命鎖,道:「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