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二章 法茲爾

  廣場上登時起了一陣騷動。

  在場的都是華人。

  對於東南亞各國的華人來說,軍隊出現可從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揚聲說:「別怕,他們是玄理會花錢找來對付我的。剛才街上那麼亂,你們難道沒有聽到嗎?」

  眾人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才有人說:「我們一點也沒聽到。」

  我說:「原來你們早就中了玄理會的暗算。看起來,他們在被素懷老元君揭穿真面目之後,就打算對你們下殺手,大約是想把這事蓋住。嘿,真是又蠢又壞。你們不用慌,剛才我的人已經在街面上跟他們斗過一陣子了,只不過當時顧忌到素懷老元君還在酒店,不好放開手腳來做,才攔不住他們。如今素懷老元君既然已經仙逝,就沒必要再顧忌其他了。你們從後門走吧,我安排了人接應你們,直接去海邊,偷渡離境,離開印尼,船會先送你們去香港,你們可以從香港回家。當然了,你們也可以選擇不信我的,出去跟來的軍隊解釋一下,跟我不是一夥的,求他們放你們一馬。現在,相信我的,往後走,有人會帶你們離開。」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所有人都呼啦啦起身,相互攙扶著,向正殿兩側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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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涌動的人群當中,走出一人,一腐一拐地走到台階下方跪倒,恭恭敬敬地道:「謝老元君庇護,弟子汶萊青雲觀趙定念,今次得脫劫難,回去之後,必定奉老元君神位於觀中,四時敬奉,永世不忘老元君恩德。」

  說完,雙手奉於額前,連續三拜,方才起身前行。

  有趙定念這麼一帶頭,其餘眾人別管多慌多急著走,都趕忙到台階下跪下磕頭。

  心意誠的,自然要說上兩句再磕,心思不在這裡的,雖然沒說什麼,但頭磕得也實誠。

  高塵靜一直立於階下,見狀轉身走向一側偏殿,不多時提著兩個人走出來,徑直走上台階,摜到地上,道:「玄理會最後兩口活口。」

  這兩人都穿著道袍,三十多歲的年紀,膚色微黑,像東南亞的土著多過華人,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看著我們的眼神滿是驚恐。

  很顯然,這兩個活口,高塵靜並不是隨便留下的。

  我蹲到兩人面前,道:「我要問幾個問題,但只需要一個人來回答。誰先回答,機會就是誰的。你們兩個在一清道里有身份嗎?」

  右邊那人低著頭,沒有出聲,左邊那人卻立刻叫了起來,「沒有。」

  我一抖袖子,滑出一柄短刀,刺入右邊那人胸口,那人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

  左邊那人的身份抖得更厲害了。

  我問:「你叫什麼?」

  那人道:「我,我叫法茲爾。」

  我一挑眉頭,「不是華人?」

  法茲爾道:「我是馬來人,但母親是華人。」

  我問:「怎麼加入玄理會的?」

  法茲爾道:「我母親是地仙府門下,六歲那年領著我拜了師傅,加入地仙府,後來又被師兄引薦加入玄理會。」

  我問:「你是哪個仙尊門下?在地仙府里是什麼品位?」

  法茲爾道:「我沒品位。」

  我問:「你有護身法,學過真術,怎麼連個品位都沒有?」

  法茲爾道:「我血統不純,不能登品,沒資格做老仙尊門下。在地仙府里,能登品的,都是純血的華人。」

  我說:「莫三正說,在這邊藏身的,都是玄理會的重要骨幹,你連品位都沒有,怎麼作得玄理會的骨幹?玄理會在地仙府里的位置不是很關鍵嗎?連地仙府大的決策都能影響。空行仙尊提出跟我和解的建議,就是因為你們玄理會不同意,才沒法在地仙府內部通過。」

  法茲爾道:「玄理會是操持地仙府俗務的,能修行的,都不屑於做這些事情,原本是個打雜跑腿的機構,反倒給了我們這些不能登品的一個發展機會。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玄理會的權柄越來越大,控制的力量越來越多,反倒是那些不屑俗務的有品位真人需要我們支持才能繼續修行。」

  我問:「那你有什麼本事,能在玄理會占據一席之地?」

  法茲爾道:「我父親出身魯虎家,在軍政界都有關係,當年我母親之所嫁給父親,就是為了依靠父親家族的力量幫助地仙府勢力在印尼立足。這次帶隊來幫助我們作戰的,就是我的哥哥,班加坦多。真人,我可以勸說哥哥帶隊退走,不讓他們與你為難。」

  因為歷史原因,自建國以來,軍方力量便長期影響和掌控印尼的政治風向。

  尤其是如今當權的蘇哈托上台後,軍人勢力便一直是牢牢掌控印尼政壇的絕對強權,沒有之一。

  蘇哈托公開倡導軍政一體化,建立起了事實上的軍政府,軍人背景的政治人物層出不窮,建立起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魯虎家族就是這其中最重要的一股力量,族長邦沙爾是蘇哈托在軍中的得力幹將之一。

  這是我在香港時,為了探查郭錦程的情況,了解到的相關信息。

  郭錦程的天泰集團,就與魯虎家族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諸多重大生意背後都有著魯虎家族為代表的軍方力量的影子。

  我慢慢笑了起來,道:「想不到你還是個這麼重要的人物。空行仙尊能在印尼掙下偌大身家,成為地仙府舉足輕重的金主,想來跟你們魯虎家族的牽線搭橋密不可分吧。」

  法茲爾道:「不瞞真人說,當年空行仙尊代表地仙府來印尼發展,最開始的時候,受盡排擠,雖然鬥法勝了,殺了好些本地的巫師,可卻沒法子傳教立足。後來全靠我母親嫁入魯虎家族後謀求到了支持,才能站穩腳跟,又憑著魯虎家族的關係,做上了礦產生意,才算壯大起來。如今魯虎家族在天泰集團里有四成的股份。仙尊的生意,同我們魯虎家族是一體兩面。所以,我其實算是空行仙尊門下,在玄理會裡一直都是支持空行仙尊的各種主和。這次他提出要同真人你議和,我也是贊同的。」

  我點了點頭,說:「既然這樣,一會兒等軍隊進來,你便替我講個話,避免這場衝突,怎麼樣?」

  法茲爾道:「是,是,我哥哥一定會聽我的勸解,絕對不會同真人為敵。」

  我問:「空行仙尊相同我講和,可你們玄理會卻借著一清道搞這麼個交流大會跟我唱對台戲,破壞空行仙尊的講和計劃,難道空行仙尊就由著你們這麼反對他?尤其是他在玄理會裡還有你這樣的門下。他就沒有給你點什麼指示?」

  法茲爾茫然道:「什麼指示?空行仙尊平時不怎麼管地仙府和玄理會的事情,他這些年一門心思做生意,聽說連修行都放棄了,我甚至都沒有見過他。」

  我問:「你們搞這個交流大會,空行仙尊是什麼態度?」

  法茲爾道:「仙尊沒有表態。」

  我心裡便有了數,轉而道:「我再你個問題,一清道除了在酒店裡那些人,還有什麼人在外面,多嗎?他們的山門在哪裡?」

  法茲爾道:「一清道其實沒有多少弟子。他們在菲律賓棉蘭老島建了個小道觀,專門給當地的華人做法事,只能勉強維持住道統不斷。空行仙尊二十多年前要往菲律賓那邊發展勢力,相中了一清道,便征了他們進地仙府,只是當時國際背景變化太快,他收了一清道後沒多久,菲律賓政局出現問題,印尼這邊也是動盪不安,仙尊便放棄了進軍菲律賓的打算,專心把印尼這邊的根基經營好。因為這,一清道雖然進了地仙府,卻也沒得到多少資源去傳道發展,如今依舊只是在棉蘭老島有個小道觀,統共只有弟子十多人。酒店裡的一清道士,大部分是假的,基本上都是地仙府門下的無品散人,平時受玄理會指派驅使,這次被召集過來伏擊你,實在是地仙府這麼多年來最大手筆之一,幾乎抽乾了地仙府在東南亞各國做事的無品散人。這其實也是玄理會想借這次機會顯示一下自己的力量,應對地仙府內部的變化,防止因為不聽話而被地仙府奪權。」

  我問:「莫三正不是一清道出身嗎?他既然入了玄理會,難道沒有照顧一下自家門派?」

  法茲爾道:「莫三正能進玄理會,其實是得了空行仙尊的抬舉,只不過他不知道感恩,進玄理會後,就連續多次提出空行仙尊不務正業整隻知道賺錢,不適合再繼續做仙尊,希望可以重新選一個修行有成的人來接替空行仙尊的位置。既然他這樣,空行仙尊雖然大度,卻也不是無原則的退讓,這事之後,便一直壓制莫三正,不給他借力幫助一清道的機會。」

  我再問:「你們玄理會平時在哪裡辦事?還有多少玄理會員?」

  法茲爾道:「玄理會的辦公地點在新加坡的老海酒店。那酒店是玄理會的產業。除了我們這次來印尼的這幾個人外,還有十三個人,都是像我這樣不能登品的散人」

  雜亂的腳步聲在遠處響起。

  大隊人馬已經衝進斗姆宮。

  我便不問了,起身對謝塵華道:「你先帶老元君走吧,跟他們一起坐船去香港,到了那邊就去三脈堂找麻大姑幫忙。我在這邊耽誤兩天,把事情手尾處一下,就過去跟你們匯合,然後一起送老元君歸國歸故土。」

  謝塵華也不多說,道了一聲「多保重」,便把素懷重新背起來,向正殿後方走去。

  我又對高塵靜說:「你也走吧,護送老元君平安抵達香港才是最重要的。」

  高塵靜問:「你這麼有信心,可以一個人對付一支軍隊?」

  我失笑道:「我又不是真神仙,還一點準備也沒有,怎麼可能對付得了一支軍隊?不過是唬個架子,靠這位法茲爾撐虎皮搏出位罷了。法茲爾,我可全靠你了。」

  法茲爾點頭哈腰道:「一定,一定,我一定不會讓哥哥傷害真人。」

  高塵靜哈哈一笑,收了掌中劍,拖起被我一短刀捅倒的屍體,掉頭便繞殿而去。

  很快廣場上的人都走淨了,哪怕傷到只能爬著走的,也都沒敢留下來。

  對當地軍隊的恐懼可見一斑。

  全副武裝的士兵幾乎是前後腳沖了進來,呼啦啦圍著廣場站了半圈,看到站在台階上的我,便紛紛舉槍對準了我。

  我讓法茲爾跪到我面前,背對我,正面對下方,拔出背上掛著的軍刀,搭在他的脖子上。

  法茲爾被冰冷的刀鋒一刺激,不由打了個哆嗦,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甚至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立刻大叫了起來,「保魯斯,你快出來。」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隊人闖進廣場,急急來到正殿下方。

  為首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軍服筆挺,少校軍銜,一張黝黑的臉,倒與法茲爾有幾分相似。他站定之後,便叫道:「法茲爾,你怎麼會被抓住?」

  法茲爾回道:「這位惠真人法術高強,我們不是對手,死了很多人,我能活下來,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了。保魯斯你撤兵吧,這裡已經搞定,不需要你幫忙了。」

  被叫做保魯斯的男人卻道:「撤兵卻不行。當初你們說只是對付一個外國來的道士,我信了你們的話才來的。可路上卻遭到了伏擊,損失慘重,有一半人剛才進酒店支援的時候,酒店爆炸全都被埋在了裡面,估計也是凶多吉少了。傷亡這麼大,要是不找出伏擊我們的兇手,不殺掉伏擊我們的罪魁禍首,回去之後我肯定要受到嚴厲的懲罰。法茲爾,我不能撤兵!」

  法茲爾大驚失色,下意識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一言不發,但架在他脖子上的軍刀已經說明了我的態度。

  如果做不到承諾的事情,他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

  法茲爾只好又扭過頭去,對著步步緊迫的保魯斯道:「如果你不撤兵,我就會被殺死,哥哥,難道你是想害死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