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三章 永遠不要明白

  帶著騰騰熱氣的沸水帶著茶葉灑了一桌面。

  兩片殘杯各倒東西,在茶水中晃動不休。

  我收手回來,拿了抹布,將桌面收拾乾淨,重新換了個杯子沏茶。

  這次杯子沒裂。

  我一手經書,一手茶杯,坐回到窗前,繼續安靜地讀經飲茶,待到天黑,折了只紙鶴,乘夜色放飛。

  午夜時分,躲在金城郊區待命的慕建國悄悄潛了回來。

  我同他換了身份,對他說:「金城馬上就要搞投資大會,到時候參股的正道大脈都會派人來,少不得有人會來拜訪我,明天起你只管早上起來在院裡打一趟拳,然後就回屋,不要再坐在窗前了,任何人來拜會,都只管讓六指告之你修行有所得,近期不宜見外人。我會儘快趕回來。」

  慕建國問:「要是趙開來派人來呢?」

  我說:「我那屋子臥室柜子上格里有個盒子,交給來的人,讓他帶給趙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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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盒子裡裝的是趙開來送給我的軍功章。

  交代完畢,我便趁夜出金城,照老習慣找修車廠討要了輛來路不明的吉普車,一路疾行,七個小時後,至終南山腳下。

  素懷的道觀不在樓觀台景區內,而是距離景區約十餘里,隱於林蔭山坳之中,需要先經過兩個村子,過了第二個村子後,至坳前便只有一條黃土村路,只能容單車通過,坑窪不平,極為難行。

  我索性將車棄在路旁,徒步進山,天光大亮之際,來到樓觀道山門前。

  這山門極為簡單,甚至到了有些草率的地步,簡單的青磚白瓦,簡直如同普通的鄉下大院。

  門後也沒什麼大建築,一眼望去,只有幾排低矮的小平房,中間簇著一座稍高些的三清正殿。

  鐘磬聲伴著整齊的誦經聲越過牆頭隱隱飄來。

  懷真就站在緊閉的山門前,手中捧著個小包裹。

  我直走到她身前,道:「怎麼,大老遠的過來,連門都不讓我進?」

  懷真道:「師傅不在,塵華師妹也不在,這小觀子沒人能接待得了你這位在世神仙,就不要進了。」

  我說:「要是素懷老元君在的話,她肯定會請我進去坐,說不得還要喝口茶。」

  懷真道:「我沒有師傅的道行,不能按師傅的做法行事。這觀子雖小,卻也是師傅鄭重託付給我的,我雖然不能將它發揚光大,卻也不能讓它受真人你的緣法牽扯,沒了未來。」

  我說:「不至於。」

  懷真搖了搖頭,將手中包裹遞給我,「師傅走之前說了,真人你親自過來,就把這東西給你。」

  我接過包裹,打開來一瞧,卻是我當初作為年禮送給素懷的那柄天蓬尺。

  「如果我沒有來呢?」

  「師傅說,你一定會來,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老元君不是說我沒人味兒嗎?」

  「師傅說,這跟有沒有人味兒沒關係,而是事關重大,真人肯定要親自來問個清楚。」

  「老元君還說什麼了?」

  「師傅說,真人跟一清道打擂台,開投資大會,大部分人都肯定會去金城,但也肯定有眼皮子淺的會去牙加達,哪怕只有幾家,也能撐起正道大脈的名頭,讓那個交流大會變得名副其實。她知道真人自有自己的打算,但有些事情卻不能那麼辦,按你一貫做事的方法來,得了里子,卻必會失了面子。一旦讓一清道那伙子人在海外占據了正道大脈的大義名分,將來不知道要迷惑多少人,又要害了多少人。不管怎麼樣,大義名分絕不能丟。我們這小觀子建在道教祖庭邊上,蹭了天下正宗的名氣,真到坎節上,不能丟份兒。」

  「老元君道行雖然深,但不擅技不精術,沒必要摻和進這種事情里。你這做弟子的,怎麼也不勸一勸?東南亞局勢險惡,一清道居心叵測,她一大把年紀,大老遠地跑過去,能做的事情不多,倒不如老實在自家享享清福,何必去遭這個罪?」

  「師傅向來心志堅毅,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人能夠動搖……要是塵華師妹在的話,或許還能勸她一勸,我說不過她。」

  「老元君從清末活到這新社會,一輩子隨波逐流,順其自然,雖然道法修行令人敬仰,卻從來沒聽說她做過什麼大事,怎麼這臨了卻突然支楞起來了?」

  「我也不明白。師傅說,等哪天我想明白了,就算是入門,能繼承她的衣缽了。」

  懷真神情悵然,幽幽嘆氣。

  「我這人沒什麼修道天分,白跟了師傅一輩子。」

  我輕輕彈了下天篷尺,衝著懷真一點頭,轉身便走。

  懷真在後面問:「真人疑心消了嗎?」

  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道:「聽言觀行,老元君德高望重,一舉一動,牽涉重大,我會在牙加達再當面問她一次。」

  懷真又問:「真人連我師傅都不相信嗎?」

  我說:「老元君說過我沒人味兒。」

  懷真沒再說話。

  我一路走回停放吉普車處,卻見馮楚然正站在車旁。

  大半年不見,她個頭比在京城時高了一點,穿著一身藍色粗布道袍,眉眼間的戾氣已經盡數消失,神情平和安靜,遠遠便沖我抱拳行禮,卻不說話。

  我回了一禮,問:「懷真怕我對樓觀道不利,堵著門不讓我進去,你站在這裡等我又為了什麼?」

  馮楚然猶豫了一下,道:「師傅臨走前讓我跟大師姐好好學,不要跟塵華師姐學。她……是不是會死?」

  我說:「有可能,世事難料,老元君的道行比我高,她行事我不好說,不過牙加達這次大會暗藏殺機,兇險非常,無論誰以身入局,都有死的可能。」

  馮楚然問:「真人你也有死的可能嗎?」

  我說:「人皆會死,我又不是真神仙,應事不當,死了也不出奇。」

  馮楚然道:「可師傅說你是個天大的禍害,誰死你都不會死。」

  我說:「老元君太瞧得起我了,我沒那麼大本事。」

  馮楚然道:「如果師傅有事的話,你能救她嗎?」

  我說:「不能。」

  馮楚然沒料到我回復得如此乾脆,不由愕然。

  我沖她一笑,上車發動。

  馮楚然扒著車窗問:「為什麼?」

  我摸了摸她的頭,把她推開,說:「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明白,但你以後一定會明白。」

  馮楚然緊咬嘴唇,面孔憋得通紅。

  但最終,也沒有掉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