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9章 小佟子

  翌日,溫家兄弟果然準時到來,身邊還跟著一個身著靛藍色太監服、帽檐壓得不算太低的少年。

  人未至,那股子與尋常太監迥異的氣場便先傳了過來。

  這「小佟子」身形不算高大,但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看人時眼神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審視與倨傲,哪怕他極力想摹仿普通太監的低眉順眼,那眉宇間流轉的頤指氣使卻難以盡數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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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間步伐雖快,卻自有一股沉穩,絕非終日勞作、卑躬屈膝之徒所能擁有。

  「果然不愧是皇帝身邊的近侍,這架子……都快端到天上去了。」蘇寧心中暗忖,更加確信了溫家兄弟昨日所言非虛。

  這等氣焰,若非常在權力頂端行走,是絕養不出來的。

  蘇寧目光掃過「小佟子」的臉龐,注意到那幾顆顯眼的麻子,心下也只是隨意一想:「這野豬皮家的審美,從祖上就開始跑偏,歷史上的康熙帝好像也有麻子?還有一個康麻子的外號!看來這宮裡對麻子臉倒是寬容。」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並未將其與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聯繫起來。

  畢竟,皇帝微服成小太監來賭錢,這想法實在過於驚世駭俗。

  「小桂子,這……這位就是小佟子。」溫有方連忙介紹,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謹慎。

  那「小佟子」正是少年康熙玄燁,他學著太監的樣子,隨意拱了拱手,聲音刻意放得平淡,卻仍掩不住一絲少年清亮:「小桂子,有勞了。」

  話語簡短,帶著一種習慣性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發號施令後的客套。

  蘇寧立刻換上那副招牌的結巴謙卑樣,躬身回禮:「客……客氣了,能……能為佟公公效勞,是……是小人的福分。」

  ……

  一行人再次來到那處熟悉的偏僻角落。

  今日的賭局,因著溫家兄弟事先的「打點」和蘇寧的暗中掌控,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開局幾把,蘇寧並不急於讓「小佟子」贏,反而讓他象徵性地小輸了一點,吊足了他的胃口,也符合新手常有的運氣起伏。

  玄燁果然微微蹙眉,有些不耐。

  這時,蘇寧才湊近些許,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結結巴巴地「指點」道:「佟……佟公公,押……押寶不能光……光憑喜好。您……您聽剛才那骰子落盅的聲兒,是……是不是有點散?下……下把可以試試押『小』。」

  玄燁將信將疑,但還是依言押了一小注在「小」上。

  骰盅揭開——二三四,九點小!

  「嘿!真中了!」玄燁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之色,看向蘇寧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信服。

  接下來,蘇寧更是將一些簡單的概率常識和觀察莊家微表情、聽聲辨位的粗淺法門,用極其樸拙、結巴的方式娓娓道來。

  「公……公公您看,連……連續開了三把『大』,按……按理說,這把開『小』的可能就……就大些……」「莊……莊家剛才手……手腕抖了一下,可……可能這把點子會比較怪,押……押『圍骰』風險大,但……但賠率高,可以小……小玩一把……」

  玄燁何曾聽過這等「學問」?

  他只覺得這結結巴巴的小桂子肚子裡竟有這般乾坤,遠比太傅們講的經史子集有趣得多!

  於是他依著蘇寧的指點,下注開始變得有章法起來,雖然依舊帶著少年人的衝動,但贏錢的次數明顯增多。

  更關鍵的是,有幾把關鍵的局,蘇寧暗中施展真本事,帶著玄燁押中了賠率極高的點數,贏得盆滿缽滿。

  看著面前堆起的銅錢和碎銀子,玄燁興奮得臉頰微紅,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這種憑藉「自己」的「智慧」和「判斷」贏來的勝利,遠比依靠身份地位獲得的一切,更能帶來純粹的成就感。

  「哈哈!贏了!又贏了!」玄燁忍不住撫掌低笑,暫時將朝堂的煩悶、鰲拜的陰影全都拋到了腦後。

  溫家兄弟在一旁看著,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暗暗對蘇寧豎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這位小祖宗總算是開心了!

  賭局結束,「小佟子」心滿意足,揣著贏來的「戰利品」,意氣風發。

  臨走前,他難得地對蘇寧露出了一個算得上和顏悅色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桂子,果然有一套!今日受益匪淺,改日再來請教!」

  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尤其是那個雖然穿著太監服卻難掩興奮與得意的「小佟子」,蘇寧微微眯起了眼睛。

  事情似乎進展得很順利,但他心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

  這個「小佟子」的開心,似乎過於純粹和……天真了?

  不像是個在深宮浸淫已久、心思深沉的御前太監。

  「罷了,多想無益。至少暫時應付過去了。」蘇寧搖了搖頭,將雜念拋開,繼續思考他自己的脫身大計。

  他卻不知,今日這「授藝愉龍」之舉,已在少年天子的心中,刻下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印記。

  ……

  自那日賭桌初顯身手後,那位「小佟子」便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趣處,往尚膳監這處僻靜院落跑得愈發勤快了。

  起初,他還由溫家兄弟陪著,後來許是覺得熟絡了,又或是嫌那兄弟倆在旁太過拘謹礙事,竟常常獨自一人溜達過來。

  他也不通傳,熟門熟路地摸到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意味喊道:「小桂子,可在屋裡?今日可得空指點小弟幾手?」

  這頻率之高,連蘇寧都暗自咋舌。

  蘇寧原以為宮裡的太監,尤其是御前的,即便有賭癮,也該藏著掖著,哪能像這般三天兩頭往他這「賭術教習」這裡跑?

  這「小佟子」對賭博的熱情,簡直超乎想像。

  更讓蘇寧覺得有趣的是,這位「佟公公」不僅好賭,似乎還……格外貪嘴。

  尚膳監是什麼地方?

  天下珍饈匯聚之所,即便海大富這院落冷清,但作為副總管的「遺產」,蘇寧總能利用職務之便,弄到些外面難得一見的精緻點心、時令瓜果,或是御廚房試做的某些新奇小吃。

  第一次「小佟子」來時,蘇寧正對著一碟剛得來的、酥脆金黃的「糖纏」研究。

  那「小佟子」眼睛頓時就亮了,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蘇寧見狀,便客氣地請他嘗嘗。

  這位御前小太監竟也毫不推辭,拿起一塊便咬,酥糖渣沾了嘴角也渾不在意,吃得眉眼彎彎,連連稱讚:「嗯!這個好!比御……比我在別處吃過的都酥脆!」

  自那以後,幾乎每次過來,「小佟子」的目光總會先在蘇寧屋內的桌案上掃一圈,若見到吃食,那學習的勁頭便更足了。

  蘇寧也樂得投其所好,時常備上一些。

  於是,這尚膳監的偏院裡,便常常出現這樣一幅奇特的景象:

  兩人對坐在小木桌旁,桌上一邊散落著骰子、牌九,另一邊則擺著豌豆黃、芸豆卷、奶餑餑等各色點心。

  蘇寧慢吞吞地講解著聽骰的訣竅,或是分析牌路概率;「小佟子」則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一邊下意識地伸手拿起一塊點心塞入口中,聽得興起時,還會含糊不清地追問,那副毫無心機、滿足愜意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貪吃又貪玩的半大孩子。

  「小桂子,你這日子,過得比許多管事公公都舒坦!」

  有一次,「小佟子」啃著香甜的蜜餞海棠,由衷地感嘆道,眼神里竟流露出幾分羨慕。

  他久居深宮,飲食雖精,但規矩繁多,同一道菜都不能吃第二口,何曾有過這般邊吃零嘴邊與人暢談「賭經」的自在?

  蘇寧看著他這副毫不設防的吃相,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漸漸淡去。

  「看來真是個在御前壓抑久了,跑出來找樂子、貪嘴的小太監罷了。」他暗自失笑,「野豬皮家的奴才,倒也有這般真性情的。」

  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下,兩人的關係不知不覺拉近了許多。

  「小佟子」在蘇寧面前,越來越放鬆,那股子御前帶來的倨傲之氣消散大半,偶爾甚至會流露出屬於少年人的跳脫和好奇,問東問西。

  而蘇寧,雖仍保持著表面的恭謹和結巴,但內心也漸漸將對方視作一個可以稍微放鬆接觸的「熟人」,一個有些特殊嗜好和背景的「小太監朋友」。

  他哪裡想得到,眼前這個貪嘴好賭、眼神清亮的「小太監」,正是那高坐龍椅、被權臣鰲拜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少年天子康熙。

  蘇寧只覺這尚膳監的日子,因著這位不速之客的頻繁到訪,似乎也多了幾分生氣,暫時沖淡了他急於逃離的焦躁。

  一個有意無意的誤解,一場各懷心思的接近,卻在這深宮一隅,意外地醞釀出了一段看似荒誕卻又無比自然的「友誼」。

  ……

  這日,「小佟子」玄燁又溜達到了尚膳監,臉上卻帶著幾分在布庫房積攢的悶氣。

  那些精心挑選的布庫少年,個個身手不凡,可與他過招時,無不是小心翼翼,看似激烈,實則處處留手,那恰到好處的「敗退」,比直白的謙讓更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屈辱。

  他見蘇寧在院中活動筋骨,動作間似乎頗有章法,一個念頭陡然升起,帶著幾分不服輸的勁頭提議道:「小桂子,整日裡不是賭便是吃,也無趣得很。我常去布庫房玩耍,不如……我帶你去見識見識?咱們也比劃比劃?」

  蘇寧聞言一愣。

  布庫房?那可是宮裡侍衛和專門陪練摔跤的地方。

  他本想拒絕,但看著「小佟子」眼中那混合著期待與挑釁的光芒,心知這小子今天怕是存了心要找個「真對手」發泄一番。

  轉念一想,一直窩在這院裡也確實需要多熟悉宮中環境,便故作猶豫地應承下來:「這……布庫房?小……小人手腳沒輕重,怕……怕衝撞了佟公公。」

  「無妨!」玄燁大手一揮,興致勃勃,「就是玩玩,誰還當真不成?走走走!」

  布庫房內熱氣蒸騰,幾名精壯的布庫少年正在角力,見到「小佟子」帶著一個面生的小太監進來,都面露詫異,但在玄燁的眼神示意下,都識趣地退到一旁。

  兩人換上簡便的跤衣,在場中站定。

  玄燁自恃平日看得多、練得也不少,雖知對手們讓著他,但自覺架勢和幾分力氣還是有的。

  只見他低喝一聲,率先發動,一個標準的「潑腳」便朝蘇寧下盤掃去,動作倒也迅捷。

  然而,在蘇寧眼中,這招式雖標準,卻過於一板一眼,缺乏臨敵的變通和狠辣。

  他腳下不動,只是腰身微微一側,便讓那記掃腿落空,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叼住玄燁尚未收回的手腕,順勢一帶一擰!

  玄燁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被摔在了柔軟的跤毯上。

  這一下摔得並不重,卻極其乾脆利落,與他平日那些「有來有回」的較量截然不同。

  玄燁愣住了,周圍的布庫少年們也都是驚呆了。

  這小太監,竟真敢對「這位」下重手?

  「你……」玄燁爬起來,臉上有些掛不住,更多的是難以置信,「再來!」

  這一次,他更加謹慎,試圖用上纏抱的技巧。

  可蘇寧的身法滑溜得像條泥鰍,總能在他發力之前找到破綻。

  或是一個簡單的別腿,或是一次迅捷的轉身背摔,每一次接觸都短暫而有效。

  「噗通!」「哎呦!」「砰!」

  接連七八次,玄燁幾乎是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被摔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他累得氣喘吁吁,跤衣都被汗水浸透,而對面的蘇寧卻只是氣息微亂,依舊那副略顯「憨厚」的樣子,結結巴巴地說:「佟……佟公公,承……承讓了。」

  玄燁坐在地上,沒有立刻起來。

  他抬頭看著蘇寧,眼神複雜。

  沒有預想中的惱怒,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暢快感!

  這種純粹的、毫無水分的、憑藉真實本領的較量,雖然他輸了,卻輸得心服口服,甚至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被平等對待的尊重。

  那些布庫少年不敢贏他,朝臣們敬畏他,太傅們教導他,卻從未有人像眼前這個小桂子一樣,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可以全力一戰的對手。

  這結結巴巴的小太監,不僅賭術高超,心思靈巧,竟還有這般不俗的身手!

  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海大富那個陰森的老太監,怎麼能培養出這樣的手下?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春筍,不受控制地在玄燁心中瘋長起來:若是能把這樣的人留在身邊……

  不再是僅僅為了找他賭錢解悶,而是真正地、朝夕相處地留在身邊!

  有這樣一位既有本事、又不諂媚、還能讓他感到輕鬆自在的人在,這深宮的沉悶和朝堂的壓力,似乎都能減輕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起身,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蘇寧一眼,那目光中已不再是單純的玩伴之情,而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和……占有欲。

  「小桂子,好身手!」他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今日……受益匪淺。回頭我再找你玩。」

  看著「小佟子」離去的背影,蘇寧揉了揉手腕,心中也有些訝異。

  這小子,輸了這麼多次,不但沒生氣,眼神反而更亮了?

  真是個怪人。

  蘇寧依舊沒有將此事與更深層的東西聯繫起來,只當是少年人爭強好勝後的惺惺相惜。

  蘇寧卻不知道,這一番布庫房內的「真實較量」,已在少年帝王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一場關乎自己未來命運的調動,或許已在玄燁的心中,悄然的拉開了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