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8章 賭錢的玄燁

  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鎖住的不僅是萬里江山,更鎖住了少年天子玄燁一顆躁動不安的心。

  乾清宮的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仿佛永遠也批閱不完,而每一份幾乎都繞不開那個名字——鰲拜。

  今日是圈地,明日是兵權,那個身形魁偉、聲若洪鐘的顧命大臣,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所謂的「聖心獨斷」,很多時候,不過是鰲拜早已鋪好的路,他只需在上面蓋下玉璽而已。

  「哼!」小皇帝煩躁地擲下硃筆,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來回踱步。

  去布庫房和那群精心挑選的少年侍衛摔交,固然能發泄些許精力。

  但日復一日的假把式,對手們小心翼翼的承讓,更讓他感到一種被無形束縛的憋悶。

  玄燁渴望真正的、不受拘束的刺激,哪怕只有片刻。

  這日午後,玄燁屏退左右,只帶著最信任的小太監梁九功在御花園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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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是偶然聽到假山後兩個小太監正在嘀嘀咕咕,言語間充滿了興奮與懊惱。

  「……昨兒個真是邪門,那小桂子手氣又是旺得嚇人,一把豹子通吃,把我半個月的月例都捲走了!」

  「誰說不是呢!還以為溫有方他們帶來了傻瓜,沒想到……」

  小皇帝耳朵一動,停下了腳步。

  「賭錢?」這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他沉悶的心湖,漾起了一圈漣漪。

  宮禁森嚴,賭博更是明令禁止,但他久居深宮,對這等「禁忌」之事反而充滿了孩童般的好奇。

  於是,他悄悄招來梁九功,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正在御書房附近閒逛的溫有方、溫有道兄弟就被帶到了御前一處僻靜的迴廊下。

  兩人一見皇帝在此,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抖動,以為東窗事發,要拿他們問罪。

  誰知小皇帝並未動怒,反而屏退了梁九功,只留下他們二人,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混合著威嚴和好奇的神情,壓低聲音問道:「朕聽說……你們常聚在一起賭錢?有趣嗎?」

  溫家兄弟面面相覷,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說實話!朕赦你們無罪!」小皇帝語氣加重了些。

  溫有方膽子稍大,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皇上,就……就是奴才們閒著無事,鬧……鬧著玩,賭幾個銅板,有……有趣……倒也談不上……」

  「朕覺得有趣!」小皇帝眼睛一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帶朕去!朕也要玩!」

  「啊?」溫家兄弟同時傻眼,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帶皇上去賭錢?

  這要是被太后或者鰲中堂知道,他們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啊!

  「皇上!萬萬不可啊!這……這有損聖譽,而且地方腌臢,恐污了聖體……」溫有道連連磕頭,聲音都帶了哭腔。

  「怕什麼!」小皇帝不滿地一揮手,「朕微服去,不讓人知道!快去給朕找身你們一樣的衣服來!若敢走漏風聲,朕饒不了你們!」

  少年的逆反心理和尋求刺激的渴望,此刻壓倒了一切規矩。

  君命難違。

  溫家兄弟苦著臉,戰戰兢兢地找來一套半新的普通太監服飾。

  小皇帝玄燁興致勃勃地換上,還特意壓低了帽檐,對著銅鏡照了照,自覺毫無破綻,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屬於他這個年紀的興奮笑容。

  ……

  依舊是那個偏僻的雜物房後,賭局照常開設。

  當溫家兄弟帶著這個面生、但氣質明顯有些與眾不同的「小太監」加入時,其他幾個小太監雖然覺得陌生,但見是溫家兄弟帶來的,也只當是哪個衙門新來的,並未多想。

  小皇帝第一次參與這種活動,看什麼都新鮮。

  他不懂規則,全憑感覺下注。

  莊家搖骰盅,他聽著聲音覺得該開「大」,便把溫有方悄悄塞給他的一把碎銀子全推了過去。

  「買定離手!」骰盅揭開——一二四,七點小!

  「啊?」小皇帝愣了一下,看著銀子被莊家收走,有些不服氣,「再來!」

  下一把他押「小」,結果開了「大」。

  再押「圍骰」,結果點數散亂。

  他完全不懂概率,也不看風向,純粹是意氣用事,偏偏手氣還極差。

  帶來的碎銀子很快輸掉大半,他卻越輸越來勁,絲毫沒有尋常賭徒輸錢後的懊惱和謹慎,反而覺得這種未知和「冒險」無比刺激。

  這可急壞了一旁的溫家兄弟。

  兩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額頭冷汗涔涔。

  他們既不敢明說這位爺的身份,又不能暗示莊家放水,更沒法保證皇帝一定能贏。

  溫有方幾次想開口提醒小皇帝下注策略,都被小皇帝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朕……真有意思!別吵,這把肯定贏!」小皇帝完全沉浸在「微服私訪」和賭博的新奇體驗中,又一把將剩下的銀子押在了一個極冷的選項上。

  結果毫無懸念,再次血本無歸。

  溫有道眼看帶來的錢輸光了,生怕小皇帝不盡興怪罪,連忙把自己身上的錢也掏出來遞過去,低聲道:「爺……爺,慢慢來,看準了再下……」

  小皇帝卻渾不在意,反而覺得這種「揮金如土」的感覺頗為痛快,似乎將朝堂上受的窩囊氣都發泄了出來。

  他拍了拍空蕩蕩的口袋,意猶未盡地對溫家兄弟說:「今日運氣不佳,明日!明日咱們再來,定要贏回來!」

  溫家兄弟聞言,臉上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心中叫苦不迭。

  這陪皇帝賭博,簡直是刀尖上跳舞,輸錢心疼,更怕的是這不知深淺的小祖宗玩上了癮,日後天天要來,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

  紫禁城這方天地,從來就不是養蠢人的地方。

  能在這裡立足,尤其是在靠近權力中樞的御前行走,哪個不是七竅玲瓏、心細如髮?

  原劇中將溫有方、溫有道兄弟簡單歸為插科打諢的丑角,實乃天大的誤解。

  他們能成為康熙御書房的近侍太監,即便地位不算頂尖,也絕非泛泛之輩。

  察言觀色、審時度勢,幾乎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本能。

  接連幾日陪著微服的小皇帝玄燁賭錢,溫家兄弟非但沒有感到榮幸,反而如同懷抱烙鐵,寢食難安。

  看著小皇帝輸錢後非但不惱,反而興致勃勃、愈挫愈勇的模樣,兩人心中叫苦不迭。

  這要是尋常主子,哄著讓著,暗中做些手腳讓其贏幾把高興高興也就罷了。

  可這位是當今聖上!

  他們既不敢明目張胆地作弊,又不能真讓皇帝一直輸下去,更不能開口勸阻掃了皇帝的興致。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簡直比走鋼絲還要兇險。

  這日,伺候完小皇帝用晚膳,看著他又開始興致勃勃地研究骰子點數,溫家兄弟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悄悄退到廊下僻靜處。

  「哥,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溫有道壓低聲音,眉頭緊鎖,「皇上這勁頭,怕是還要去。咱們帶的那些散碎銀子都快見底了,總不能一直往裡填吧?而且……總讓皇上輸,我這心裡實在不踏實。」

  溫有方比他沉穩些,但臉色同樣凝重:「誰說不是呢。可咱們又不能明著讓莊家放水,那幾個小子精得很,人多眼雜,傳出去就是掉腦袋的罪過。」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得想個法子,既能讓皇上玩得盡興,又能讓他……贏!」

  「贏?怎麼贏?皇上那手氣,您也看見了……」溫有道苦笑。

  「皇上手氣不行,我們可以找個手氣行的『高人』啊!」溫有方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小桂子!」

  溫有道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你是說……妙啊!他那手氣,那本事,要是能讓他暗中相助,幫襯著皇上贏錢,那……」

  「沒錯!」溫有方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不過,這事絕不能泄露皇上的身份。咱們得換個說法,既要請動小桂子,又不能讓他起疑心。」

  兩人低聲商議良久,終於敲定了一套說辭。

  ……

  第二天,溫家兄弟再次找上了蘇寧。

  這一次,他們的態度與之前拉他去賭錢時截然不同,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愁苦和無奈。

  「小桂子,忙著呢?」溫有方擠出一絲笑容,語氣比往日客氣了許多。

  蘇寧見他們又來,心中警惕,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結巴:「兩……兩位哥哥,有……有事?」

  溫有道嘆了口氣,接過話頭,演技十足:「唉,小桂子,實不相瞞,兄弟我們這次來,是有件難事,想請公公您幫幫忙。」

  「哦?什……什麼事,還能難住兩……兩位御前行走的哥哥?」蘇寧故作驚訝。

  溫有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第三個人聽見:「是這樣的,皇上身邊最近不是新來了個貼身伺候的小太監,叫小佟子嘛?這小子,深得聖心,就是有個毛病——迷上賭錢了!」

  溫有道連忙補充,表情誇張:「可他手氣臭,技術差,還偏偏不服輸!連續幾天,把月例銀子都快輸光了,憋了一肚子火氣。我們兄弟倆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您想,他可是皇上跟前的人,要是因為輸錢心裡不痛快,在皇上耳邊吹點歪風,我們這些一起玩的人,還能有好果子吃嗎?」

  溫有方接口道,語氣帶著懇求:「所以我們思來想去,這宮裡論賭術,就數桂公公您是這個!」

  他悄悄豎了下大拇指,「我們想請您出山,下次賭局的時候,暗中幫襯著小佟子一把,讓他贏幾次,開開心。也不用多,就讓他把本錢贏回去,稍微有點賺頭就行。只要他順了氣,我們大家也都安穩了。」

  說完,兩人眼巴巴地看著蘇寧,眼神里充滿了「這事兒關乎大家身家性命」的緊迫感。

  蘇寧心中飛速盤算。

  皇上身邊的貼身小太監?

  迷上賭博?

  輸了錢心情不好?

  這套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宮裡的太監們拉幫結派、互相傾軋是常事,巴結御前的人更是常態。

  溫家兄弟這理由,倒是能解釋他們為何如此上心。

  但蘇寧總覺得哪裡有些微妙的不對勁。

  溫家兄弟是何等人物?

  御前太監,會為了一個剛得寵的小太監如此大動干戈,甚至放下身段來求自己這個他們之前已經疏遠了的「賭神」?

  只見他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結結巴巴地推脫:「兩……兩位哥哥太……太抬舉小弟了。賭……賭桌上風雲變幻,哪……哪有必贏的道理?上……上次不過是運氣好。再……再說,讓小佟子贏,那……那別的兄弟豈不是要輸?這……這得罪人的事……」

  溫有方似乎早料到他會推脫,立刻說道:「小桂子放心!輸贏的錢,我們兄弟私下會補償給其他幾個,保證不讓他們吃虧,也不會讓人怪到您頭上。只求您暗中指點,或者關鍵時刻幫小佟子押幾把準的就行。」

  他頓了頓,又加重了籌碼,「事成之後,我們兄弟必有重謝!而且,以後在御前,若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們也能給小桂子您行個方便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軟硬兼施,堵住了蘇寧的退路。

  再拒絕,就顯得不識抬舉,可能真會得罪這兩個地頭蛇。

  蘇寧心思電轉。

  他本意是低調潛伏,尋找離開的機會,不想捲入任何是非。

  但溫家兄弟把話說到這個地步,牽扯到御前的人,若是斷然拒絕,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反而於計劃不利。

  不如順勢答應,看看他們到底搞什麼鬼,也能藉此觀察一下那個所謂的「小佟子」,或許還能從溫家兄弟這裡套取一些宮內的信息。

  於是,他臉上露出猶豫掙扎之色,最終仿佛下定了決心,一咬牙:「既……既然兩位哥哥把話……話說到這個份上,小弟……小弟就勉力一試。不過丑……醜話說在前頭,萬一……萬一失手,可……可不能怪罪小弟。」

  溫家兄弟聞言,大喜過望,連連保證:「不會不會!小桂子出手,定然馬到成功!」

  「多謝小桂子仗義相助!」

  送走千恩萬謝的溫家兄弟,蘇寧臉上的結巴和怯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

  蘇寧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漩渦中心。

  至於,那個所謂的「小佟子」,恐怕沒那麼簡單。

  這紫禁城的水,果然是深不見底。

  但是,好像又是特別的有意思,畢竟不能讓生活太平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