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7章 秀女

  坤寧宮內,夏末的微風輕拂著素紗簾幔,帶來幾分涼意。

  趙靈兒倚在窗邊,輕撫微隆的小腹,眉宇間交織著喜悅與憂思。

  太醫囑咐需靜養數月,這意味著她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侍奉君前。

  想到蘇寧正值盛年,登基以來子嗣不豐,至今僅有她腹中這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這於國於家,都非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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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午後,蘇寧處理完政務前來探望,見趙靈兒正要起身相迎,急忙上前扶住。

  「皇后坐著便是,如今你身子要緊,這些虛禮都免了。」

  趙靈兒卻執意要行禮,在宮女的攙扶下鄭重一拜:「陛下,臣妾有一事思慮良久,不得不奏。」

  蘇寧見她神色鄭重,溫聲道:「有什麼事值得你這般鄭重?你如今有著身孕,萬事都以你的身子為重。」

  趙靈兒抬眸,眼中滿是懇切:「正因臣妾有孕在身,不能侍奉陛下,更感責任重大。陛下登基已近一載,然宮中妃嬪希少,子嗣不旺。為大明江山計,為皇室血脈計,臣妾懇請陛下下旨選秀,充實後宮。」

  蘇寧聞言微微蹙眉,握住她的手:「朕有你和皇兒足矣,何須另選秀女?」

  「陛下厚愛,臣妾感激不盡。」趙靈兒輕輕回握他的手,語氣溫柔卻堅定,「然皇室開枝散葉關乎國本。歷代先皇在建國之初皆廣納賢德。太祖皇帝時便定下選秀規制,從民間甄選良家女子入宮。如今正當遵循祖制,為皇室綿延後嗣。」

  她見蘇寧神色鬆動,又繼續道:「且不說孝慈高皇后曾輔佐太祖安定六宮,就是臣妾身為皇后,也有責任為陛下分憂。若因臣妾一人之故,使陛下子嗣單薄,臣妾豈不成了大明的罪人?」

  蘇寧凝視著妻子誠懇的雙眼,知她句句在理,沉吟良久:「你的心意朕明白。只是選秀一事,勞民傷財,且朕實在不願你為此勞心勞力。」

  「陛下放心,」趙靈兒立即接話,「此次選秀,當完全依照洪武年間舊制。臣妾已與禮部商議過相關規程,定會從簡辦理,絕不鋪張。況且……」

  她微微一笑,眼中閃著慧黠的光:「若是選些知書達理的妹妹入宮,日後也能與臣妾做個伴,豈不是好事?」

  蘇寧被她這話逗笑,終是點頭:「既然皇后如此深明大義,那便依你所奏。只是有一條——所有入選的秀女,須得先經你過目。你若覺得不妥,朕絕不納娶。」

  「陛下……」趙靈兒眼眶微熱,知這是蘇寧對她的體貼。

  ……

  三日後,奉天殿早朝。

  禮部尚書陳迪出列奏報:「陛下,臣奉旨籌備選秀事宜。依洪武舊制,當選派宦官為首的女官前往各地,遴選十三至十六歲良家女子。其家須身家清白,五代之內無犯法紀錄,且須容貌端莊、品行賢淑。」

  蘇寧端坐龍椅,沉聲道:「准奏。著令內官監與禮部共同辦理。切記:第一,嚴禁擾民,不得藉機搜刮;第二,當選賢德,不以貌取人;第三,」

  他特別強調,「江南、浙西等地已有新政學堂,入選者需略通文墨者優先。」

  這道特別的旨意,讓不少大臣暗自點頭。

  看來陛下果然重視新政,連選秀都要選拔知書達理的女子。

  ……

  一月後,全國遴選在嚴格的制度下有條不紊地展開:

  第一輪初選,各地官府張貼告示,適齡女子在父母陪同下到指定地點登記。

  由當地官員初步篩選,剔除明顯不符合條件者。

  第二輪細選,通過初選者由宮中派出的女官仔細查驗:量手足、觀體態、聽言談,但凡有體味、口吃、舉止不雅者皆被淘汰。

  第三輪德檢,剩餘女子被安置在特定場所,由資深女官觀察其言行舉止、針織女紅,考核品德性情。

  第四輪終選,經過數輪篩選,最終只有五十名秀女被送往南京。

  她們暫居在專門準備的宮苑中,學習宮廷禮儀。

  ……

  儘管有孕在身,皇后趙靈兒仍時時關心選秀進展。

  這日,她特意召來主持選秀的司禮監女官:

  「切記陛下旨意,務必選拔賢良。若有通曉新政學問的,要格外留意。那些只知塗脂抹粉的,反倒不必優先考慮。」

  女官恭敬回稟:「娘娘放心,此次入選的秀女中,確有幾位出身書香門第,還讀過新式學堂的。其中一位江南女子,據說對格物、算術都頗有見解。」

  趙靈兒滿意點頭,又特意囑咐:「告訴尚宮局,對這些姑娘要以禮相待。她們都是好人家的女兒,莫要委屈了。若有特別出色的,不妨多給些機會在御前展示才學。」

  「娘娘賢德,奴婢記下了。」

  ……

  最終選拔在御花園進行。

  正值秋高氣爽,菊花開得正好。

  蘇寧在趙靈兒的陪同下親自面試。

  他特意關注那些略通新學的秀女,問及對格物、算術的見解。

  一位來自江南的少女從容應答:「民女在學堂讀過《格物初階》,知萬物皆有理。若能明其理,則能善其用。譬如這園中的菊花,若知其習性,便能培育出新品種,讓美麗惠及更多人。」

  蘇寧聞言頷首,對趙靈兒低語:「此女見識不凡,不是那等只知風花雪月的。」

  趙靈兒微笑點頭,又細問那女子:「若入宮後,終日不得見家人,你可會思念?」

  女子恭敬回稟:「回娘娘,民女深知既入宮闈,當以陛下和娘娘為重。若能侍奉君前,是民女的福分,不敢有怨。」

  又經過幾輪問答,最終選定八位秀女入宮。

  蘇寧特意下旨:「所有落選者賞銀二十兩,准其歸家自行婚配。不得為難,不得延誤。」

  落選的秀女們感激涕零,紛紛叩謝皇恩。

  當晚,蘇寧握著趙靈兒的手,在坤寧宮的庭院中漫步。

  秋月皎潔,灑下一地清輝。

  「難為皇后如此費心。」蘇寧輕撫趙靈兒的臉頰,「今日選的這幾個秀女,確實都是知書達理的。朕答應你,無論後宮如何,你永遠是朕的皇后,你腹中的孩兒,就是朕的嫡長子。」

  趙靈兒依偎在夫君懷中,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有陛下這句話,臣妾就放心了。只盼這些妹妹入宮後,能好好侍奉陛下,為皇室開枝散葉。」

  她知道,自己為大明江山、為皇室血脈盡到了責任。

  而蘇寧看著妻子恬靜的側臉,心中也更加堅定了要建立一個強大王朝的信念,為了所有他愛的人。

  月色如水,靜靜地流淌在相擁的兩人身上,仿佛為這份深宮中的真情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

  ……

  天工元年秋,南京紫禁城籠罩在一片金桂飄香中。

  文淵閣內,七張黃花梨木交椅靜靜地擺放在殿中,在這個秋天成為了大明王朝最炙手可熱的權柄象徵。

  雖然皇帝明發上諭,內閣大學士僅為正五品,但「參預機務、票擬章奏」的職權,讓所有明眼人都清楚,這七人將成為離皇權最近的核心。

  朝野上下,暗流涌動。

  夜,文華殿偏殿。

  燭光搖曳,映照著三位重臣神色各異的臉。

  吏部尚書張紞輕撫青瓷茶盞,盞中碧螺春的清香在室內氤氳。

  他沉聲道:「陛下設立內閣,意在分權制衡。這七席之位,需得老成持重之輩,方能穩定朝局。依老夫看,當選資歷深厚、熟悉政務之臣。」

  兵部侍郎鐵鉉冷哼一聲,將茶盞重重放在案几上:「張天官此言差矣!如今北元殘部猶在邊關窺伺,內閣若無知兵之人,軍國大事豈不成了紙上談兵?屆時若邊關有失,誰來擔這個責任?」

  「二位大人息怒。」禮部尚書陳迪連忙打圓場,雙手微壓,「陛下銳意革新,這內閣人選,恐怕還要看對新政的態度。既要穩重,又要通曉時務,這才是選人之關鍵。」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三人立即噤聲。

  鐵鉉輕咳一聲,轉而提高音量:「今歲秋糧徵收,河南道比往年快了半月,倒是個好消息。」

  張紞會意,接口道:「正是,漕運暢通,也是社稷之福。」

  待腳步聲遠去,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卻再也無人開口。

  更深露重,齊泰府邸。

  前兵部尚書齊泰的府邸今夜格外熱鬧。

  雖然他在靖難之役中立場微妙,但深厚的資歷和與淮西勛貴的聯繫,讓他仍是內閣的有力競爭者。

  書房內,燭火通明。

  一位來自浙江的官員壓低聲音:「齊大人,下官已經聯絡了十三道監察御史,明日便聯名上疏,舉薦大人入閣。您在兵部多年,熟悉軍務,正是內閣急需的人才。」

  另一位武將打扮的人插話:「靖難四年,齊大人在兵部調度有方,這是有目共睹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斟酌著用詞,「陛下似乎更青睞年輕官員,對新政熱忱之人。」

  齊泰捋著花白的長須,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障礙就是曾經與燕王過從甚密的歷史。

  「諸位好意,齊某心領。」良久,齊泰緩緩開口,「入閣與否,全在聖心獨斷。齊某隻求為朝廷盡忠,不敢有非分之想。」

  話雖如此,當客人們告辭後,齊泰卻在書房中獨坐至天明。

  窗外,一輪殘月掛在枝頭,冷清如冰。

  清晨,方孝孺書房。

  翰林學士方孝孺正在教導幾個年輕學子。

  作為當世大儒,他的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此刻書房內書香瀰漫,卻掩不住一絲緊張的氣氛。

  「老師,」一個弟子恭敬地問道,「聽聞陛下欲召老師入閣,不知.」

  方孝孺擺手打斷,神色淡然:「內閣之位,當以才德取之。爾等切記,為官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若一味鑽營,便是失了本心。」

  眾弟子齊聲應諾。

  然而當太監送來皇帝詢問《大明律》修訂意見的密旨時,方孝孺還是屏退眾人,仔細地寫下三千言對策。

  他知道,這是皇帝在考察他的政見。

  「律法之要,在寬嚴相濟.」他運筆如飛,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午時,都察院值房。

  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正在與幾位心腹御史商議。

  陽光透過窗欞,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景大人,」一個年輕御史激動地說,「內閣七席,都察院至少要爭得一席!否則今後誰來監督這些閣臣?」

  景清沉吟片刻,指尖輕叩案面:「監察之權,本就在制衡。若都察院入閣,豈不是既當選手又當裁判?這與制度設計之初衷相悖。」

  「可是大人,」另一個御史接話,「若內閣盡被文官把持,武將們必定不滿。不如推舉景大人入閣,以都察院身份居中調和。如此,既全了制度,又能實際參與機務。」

  景清目光閃動,顯然有些心動。

  他望向窗外巍峨的宮牆,良久方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傍晚,五軍都督府。

  以武定侯郭英為首的一干武將正在飲酒議事。

  廳內燭火通明,酒氣氤氳中,氣氛格外熱烈。

  「他娘的!」一個粗豪的都督同知拍案而起,震得酒盞叮噹作響,「這內閣要是全讓那些秀才占了,往後咱們武將還有說話的份嗎?軍費、糧草、邊防,哪一樣不是咱們最清楚?」

  郭英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角皺紋里藏著精光:「急什麼?陛下設立內閣時特意說了參預機務,軍務難道不是機務?」

  「可是侯爺,」另一個將領皺眉,「文官們肯定會推舉兵部侍郎鐵鉉入閣,他雖是兵部,可終究是文官出身啊!哪裡真懂得咱們武將的難處?」

  郭英冷笑一聲,放下酒盞:「所以咱們得推舉真正的武將入閣。老夫已經聯絡了二十多位將領,明日聯名上奏。這內閣,必須要有咱們的人!」

  「侯爺英明。」

  ……

  奉天殿,朝會。

  這日的朝會格外緊張。

  當皇帝問及內閣人選時,各方勢力紛紛出列。

  「陛下,」吏部尚書張紞首先出列,聲音沉穩,「內閣重地,當選老成持重、熟悉政務之臣。臣推舉方孝孺、陳迪.」

  「臣有異議!」兵部侍郎鐵鉉立即打斷,聲如洪鐘,「內閣參預軍國大事,豈可不通軍務?臣推舉武定侯郭英」

  「陛下!」都察院景清緊接著出列,「內閣權重,需得清廉剛正之臣監督。臣以為」

  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各方勢力爭執不下。

  文官與武將、老臣與新貴,各自為政,互不相讓。

  突然,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諸位大人,」年輕的翰林侍講解縉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設立內閣,本為集思廣益。若各執一詞,豈不違背聖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這個以才學著稱的年輕人。

  解縉不慌不忙,繼續道:「臣以為,內閣人選,當以才德為準,不應拘泥於文武之別、新舊之分。既要通曉政務,也要明悉軍務;既要老成持重,也要銳意進取。如此,方能真正輔佐陛下,共治天下。」

  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朝堂上頓時安靜下來。

  乾清宮,深夜。

  蘇寧聽著馬和匯報朝中動向,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皇爺,」馬和輕聲道,聲音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這幾日,各位大人家中都是賓客盈門啊!齊泰府上前日宴請了十三道御史,武定侯府昨日匯聚了二十多位將領,就連方學士那裡,也常有門生故舊往來。」

  「讓他們爭,」蘇寧把玩著一枚羊脂玉印,目光深邃,「朕就是要看看,這大明的朝堂,到底有多少派系。」

  「那內閣人選.」馬和試探著問。

  「朕心中已有計較。」蘇寧展開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單,「方孝孺德高望重,可安天下士子之心;鐵鉉精通軍務,可平衡文武;解縉才思敏捷,可推行新政.」

  他頓了頓,在名單上又添上一個名字:「至於這個齊泰.讓他入閣,正好可以安撫那些前朝舊臣。」

  馬和恍然大悟,躬身道:「皇爺聖明!如此安排,各方勢力都能兼顧,既保持了平衡,又確保了新政推行。」

  「記住,」蘇寧目光如炬,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帝王之術,在於制衡。這七個人選,要讓他們既能互相配合,又要互相牽制。如此,朕才能高枕無憂。」

  數日之後,聖旨下達。

  當七人內閣名單公布時,朝野震動:

  方孝孺、鐵鉉、解縉、陳迪、景清、齊泰、張紞。

  這個精心安排的名單,既照顧了各方利益,又確保了皇帝對新政的掌控。

  文官與武將、老臣與新貴、保守與革新,在這七人之中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文淵閣的七張交椅,從此將承載起大明王朝的未來,也預示著天工新政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而在乾清宮內,蘇寧已經開始籌劃下一步的改革。

  案頭上,攤開的是關於稅製革新的奏章。

  他知道,內閣之爭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