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2章 夢中情人

  洪武二十六年的初夏,南京城在經歷藍玉案的腥風血雨後,終於迎來了一件看似喜慶的大事,禮部奉旨為吳王選妃。

  其實這件事情已經持續不短的時間了,但是禮部選中的人家都是非常的抗拒,直到這次由皇上親自下旨才算是敲定。

  應天府兵馬指揮趙思禮的府邸內,此刻卻是一片愁雲慘布。

  「不!我絕不嫁!」趙靈兒將手中的青瓷茶盞重重放在紫檀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在她蔥白的手指上留下點點紅痕,「滿京城誰不知道,那吳王已經毒入肺腑,連床都下不了。爹娘難道要女兒嫁過去,就為了給他沖喜,然後守一輩子活寡嗎?」

  她聲音梗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趙思禮在廳中來回踱步,官袍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劇烈晃動。

  他的夫人王氏則坐在一旁,用帕子掩面,低聲啜泣。

  「靈兒,你以為爹娘願意嗎?」趙思禮停下腳步,長嘆一聲,聲音沙啞,「可這是聖旨啊!禮部昨日已經將你的名字報上去了,皇上親自圈定的!」

  「憑什麼?」趙靈兒猛地站起,裙裾翻飛,「應天府適齡的官宦女子那麼多,徐尚書家的千金,李將軍家的妹妹,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一旁的王氏擦著眼淚,聲音顫抖:「聽說……聽說原本選中的幾家千金,不是突然與人定親,就是稱病推脫。禮部被皇上斥責辦事不力,這才……這才找到了咱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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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思禮頹然坐在太師椅上,雙手無力地搭在扶手上:「靈兒,你可知道,昨日禮部侍郎親自來找我,說若是再有人家推脫,就要以抗旨論處,夷三族啊!」

  「夷三族」三個字如同重錘,擊碎了趙靈兒最後的希望。

  她癱坐回椅上,淚水無聲滑落,在淡粉色的裙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這時,管家趙福匆匆來報:「老爺,禮部的李郎中又來了,說是要確認小姐的生辰八字。」

  趙思禮強打精神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請到前廳用茶,我這就來。」

  前廳內,禮部郎中李文泰正悠閒地品著上好的龍井茶,見趙思禮進來,只是微微頷首,並未起身。

  「李大人,」趙思禮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小女的生辰八字已經備好,請過目。」

  李文泰接過八字帖,看都不看就放在一旁:「趙指揮,令千金能入選吳王妃,可是你們趙家天大的造化啊。」

  趙思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是……是下官高攀了。」

  「高攀?」李文泰嗤笑一聲,放下茶盞,「趙指揮,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如今這滿京城的官宦人家,誰不知道吳王殿下……唉,也就是吊著口氣罷了。」

  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不過話說回來,令千金若是嫁過去,說不定過個一年半載就能……到時候,你們趙家可就是皇親國戚了。這福氣,別人求都求不來呢!」

  趙思禮心中怒火中燒,卻不得不繼續賠笑:「大人說笑了,下官只求小女平安順遂。」

  送走李文泰後,趙思禮回到內院,見女兒已經哭成了淚人,王氏在一旁不住地安慰,自己的眼圈卻也紅著。

  「爹,」趙靈兒突然跪倒在地,扯著父親的衣擺,「女兒寧願剪了頭髮去做尼姑,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不願嫁過去守活寡啊!」

  王氏連忙扶起女兒,母女倆抱頭痛哭。

  趙思禮心如刀絞,猛地一拳捶在桌上:「實在不行,我就去求皇上!拼著這頂烏紗帽不要,也不能斷送了女兒的一生!」

  「不可!」王氏急忙阻止,聲音驚恐,「老爺,你這是要置全家於死地啊!抗旨不遵,那是要夷三族的大罪!」

  「哎……」

  ……

  就在趙家一片愁雲慘澹之時,吳王府內卻另有一番景象。

  「主人,禮部最終選定的是應天府兵馬指揮趙思禮之女趙靈兒。」阿福在黑暗中匯報,聲音平靜無波,「根據資料,這位趙小姐年方十五,精通琴棋書畫,是南京城中有名的才女。」

  病床上的蘇寧微微睜眼,聲音虛弱但清晰:「趙思禮?可是那個在藍玉案中保持中立,既未參與彈劾也未出面保人的趙指揮?」

  「正是。需要干預這個選擇嗎?」

  蘇寧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不必。趙家既然能在這次風波中保持中立,說明是個明白人。這樣也好……」

  他頓了頓,問道:「趙家反應如何?」

  「趙家上下十分抗拒,趙小姐更是終日以淚洗面。需要採取安撫措施嗎?」

  「暫時不用。」蘇寧輕嘆一聲,「讓他們抗拒吧,這樣反而更真實。若是表現得太積極,反倒會引起懷疑。好像歷史上朱允熥的妻子正是這位趙氏。」

  ……

  此時的趙府,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趙思禮的遠房表弟,在欽天監任職的劉繼元。

  「表哥,聽說靈兒被選為吳王妃了?」劉繼元一進門就急切地問道,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趙思禮苦笑:「連你都聽說了?這消息傳得可真快。」

  「何止聽說!」劉繼元壓低聲音,湊近趙思禮,「表哥可知,這幾日我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旁突然出現了兩顆伴星,一顆異常耀眼,另一顆卻是光芒微弱,然隱隱有沖天之勢啊!」

  趙思禮皺眉:「你這是何意?莫要打啞謎。」

  「表哥,你應該知道我師從何門!」劉繼元神秘地說,「我已經特意推算過靈兒的八字,與吳王殿下竟是天作之合!而且吳王雖然病重,但宮裡和我要好的太醫私下說,他的脈象近來似乎有所好轉……」

  趙思禮猛地站起:「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劉繼元意味深長地看著眼前的趙思禮,鄭重說道,「表哥,這說不定是趙家的一場造化啊!我知道你們現在心中不願,但世事難料,禍福相依。靈兒這樁婚事,表面上看是火坑,說不定日後會有轉機。」

  送走劉繼元後,趙思禮獨自在書房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這時,趙靈兒推門進來,眼睛紅腫如桃,但神色卻出奇地平靜。

  「爹,女兒想通了。」趙靈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決絕,「女兒願意嫁。」

  「靈兒,你……」

  「女兒知道,這是聖旨,違抗不得。」趙靈兒悽然一笑,眼中淚光閃爍,「既然命運如此,女兒認命便是。總不能因女兒一人,連累全家老小。」

  趙思禮看著女兒強作堅強的模樣,心中一痛,劉繼元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

  三日後,趙思禮親自前往吳王府「探病」。

  在錦衣衛的嚴密監視下,他見到了臥病在床的蘇寧。

  只見蘇寧面色蒼白,雙唇無色,氣若遊絲,確實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趙思禮按照禮節問候,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然而在他行禮告退時,卻意外地對上了蘇寧突然睜開的雙眼。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銳利如鷹,哪有半分病人的渾濁?

  只一瞬間,那雙眼睛又恢復了病態的迷離,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趙思禮心中巨震,頓時明白了劉繼元的話中深意。

  他強忍內心的狂喜,不動聲色地躬身退出,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當晚,趙家召開家庭會議。

  「靈兒,」趙思禮鄭重地對女兒說,「這門親事,為父同意了。」

  「老爺!」王氏驚呼,「你怎麼也……前幾日不是還說要拼著烏紗帽不要,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嗎?」

  趙思禮擺手制止妻子,對女兒說:「為父今日去見過了吳王殿下。靈兒,或許這真的是你的緣分。人生在世,福禍難料。既然命運如此安排,我們不如坦然接受。」

  趙靈兒驚訝地看著父親,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改變了態度,但見父親神色堅定,她也只能默默點頭。

  ……

  洪武二十六年六月,吳王大婚的旨意正式頒布。

  趙家一改往日的愁雲慘澹,開始熱熱鬧鬧地準備婚事。

  這番轉變在南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有人同情趙家的遭遇,認為他們是迫於壓力不得不強顏歡笑;有人嘲諷趙思禮賣女求榮,想藉此攀附皇親;更有人猜測這背後是否另有隱情。

  大婚當日,吳王府張燈結彩,卻難掩冷清。

  朱元璋特意下旨簡化禮儀,讓重病的蘇寧免去了所有迎親的繁瑣程序。

  新房內,趙靈兒獨自坐在床前,紅蓋頭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她靜靜地等待著,心中已不抱任何希望。

  自然是沒有人為她掀開蓋頭。

  許久,她自己伸手揭下蓋頭,目光投向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丈夫。

  看著那個毫無反應的男人,趙靈兒輕輕嘆了口氣,仿佛認命一般的接受了這一切。

  她起身走到梳妝檯前,開始卸下繁重的頭飾。

  然而趙靈兒不知道,此刻蘇寧的心裡卻是掀起了驚濤巨浪。

  當他的目光掠過新娘的面容時,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震驚……

  這個趙靈兒,竟然酷似現實世界的劉一菲!

  那眉眼,那神態,簡直如出一轍!

  ……

  洪武二十六年的盛夏,烈日炙烤著南京城,吳王府內卻難得地透出了一絲生機。

  這座沉寂已久的王府,仿佛一池死水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終於泛起了漣漪。

  而這一切的變化,都源於那位剛剛入府的新王妃趙靈兒。

  大婚後的第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趙靈兒便已梳洗整齊。

  她身著淡青色王妃常服,頭戴簡單的珠釵,步履從容地來到前院。

  「王府上下所有人等,即刻到前院集合。」

  清冷的聲音在晨霧中傳開,不多時,二十餘名僕役便聚集在了院中。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都帶著幾分不安與好奇。

  趙靈兒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日起,王府內一切事務由我掌管。王爺病重,更需要精心照料。若有懈怠者,嚴懲不貸!」

  底下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一個膽大的婆子小聲嘀咕:「王妃娘娘,不是奴婢多嘴,這王府的事務向來是由王總管……」

  「從前是從前。」趙靈兒打斷她,目光如炬,「如今我既入了王府,自然要擔起這個責任。若是有人覺得不妥,現在就可以領了月錢離開。」

  那婆子立刻噤聲,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王總管。」趙靈兒看向站在最前頭的老者。

  「老奴在。」朱元璋親自選派的老太監王喜王公公連忙躬身。

  「今日起,每日需將王爺的飲食起居詳細記錄,我要親自過目。」

  「是,王妃。」

  訓話結束後,趙靈兒徑直來到蘇寧的寢殿。

  殿內藥味濃郁,她輕輕推開一扇窗,讓清新的空氣流通進來。

  看著床上依舊昏迷不醒的夫君,她輕嘆一聲,隨即喚來兩名侍女。

  「你們記住,」趙靈兒坐在床沿,親自示範著按摩的手法,「每日早晚各一次,要這樣為王爺活動筋骨。長期臥床,若是再不活動,肌肉會萎縮的。」

  「是,王妃娘娘。」侍女們小心翼翼地按照吩咐開始為蘇寧按摩。

  趙靈兒站在一旁仔細監督,不時上前糾正動作:「力度要適中,太重了會傷著王爺,太輕了又起不到效果。」

  她重新示範,纖細的手指在蘇寧的手臂上輕輕推拿:「要這樣,用掌心慢慢推拿,力道要均勻。」

  就在這時,趙靈兒注意到蘇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心中一緊,連忙俯身細看,卻發現對方依舊昏迷如初。

  「難道是我眼花了?」她喃喃自語,卻暗自記下了這個細節。

  午後的陽光正好,趙靈兒又做出了一個讓下人們吃驚的決定,將王爺抬到院中曬太陽。

  「王妃,這……這恐怕不妥吧?」王總管憂心忡忡地說,「王爺病體未愈,若是受了風寒……」

  「整日悶在屋裡,好人也要悶出病來。」趙靈兒態度堅決,「況且太醫也說了,適當地見見陽光對恢復有益。若是王爺真的著了涼,自有我擔著。」

  在她的堅持下,僕役們小心翼翼地將蘇寧連人帶榻抬到了庭院中的梨花樹下。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蘇寧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趙靈兒坐在一旁,手持團扇輕輕為蘇寧扇風,不時用濕毛巾為他擦拭額角的細汗。

  這一幕落在暗中監視的錦衣衛指揮僉事宋忠眼中,很快就被報到了宮裡。

  「哦?趙家女兒倒是盡心。」朱元璋看著密報,若有所思,「傳旨,賞吳王妃江南進貢的綢緞十匹,以示嘉獎。」

  賞賜送到吳王府時,趙靈兒正親自為蘇寧餵藥。

  她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將湯藥餵進蘇寧口中,再用絲帕輕輕擦拭嘴角。

  「謝皇上恩典。」趙靈兒恭敬地接過賞賜,轉身就對王總管吩咐,「將這些綢緞都收進庫房,如今王府用度緊張,能省則省。」

  王總管詫異道:「王妃,這可是皇上賞賜的……」

  「正因為是皇上賞賜,才更要珍惜。」趙靈兒正色道,「王爺病重,王府上下更該勤儉度日,豈能鋪張浪費?若是將來王爺痊癒,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這番話傳到朱元璋耳中,老皇帝難得地露出了讚許的神色:「趙思禮教女有方啊。」

  一旁的朴不成立刻奉承的說道,「陛下,這都是你選擇的有眼光。」

  「嗯,看來這門親事倒是結對了。」而老皇帝對身邊的太監朴不成說道,「趙家女兒是個能持家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趙靈兒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重新制定了僕役的輪值制度,精簡了不必要的開支,甚至連廚房的採買都要親自過問。

  這日,趙靈兒正在核對帳本,忽然聽到寢殿內傳來侍女的驚呼。

  她急忙趕去,只見蘇寧的右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王爺!」趙靈兒快步走到床前,緊緊握住蘇寧的手,「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然而,蘇寧依舊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回應。

  趙靈兒失落地鬆開手,卻注意到蘇寧的指尖微微蜷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給了她莫大的希望。

  從那天起,趙靈兒更加細心地照料蘇寧。

  她不僅每日親自為他讀詩誦經,還會將朝中發生的大事小聲說給他聽。

  「王爺,今日聽說藍玉案又牽連了一批官員……」趙靈兒一邊為蘇寧按摩手臂,一邊低聲說著,「父親說,現在朝中人人自危,連他都戰戰兢兢的。」

  她沒有注意到,當說到「藍玉案」三個字時,蘇寧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夜深人靜時,趙靈兒常常獨自坐在床前,望著蘇寧安睡的容顏出神。

  「王爺,您一定要好起來。」她輕聲呢喃,「這王府上下,還有……我,都在等著您呢。」

  這一日,趙靈兒突發奇想,命人在庭院中架起一把特製的躺椅,將蘇寧安置在上面,自己則坐在一旁彈奏古琴。

  琴聲淙淙,如泣如訴。

  趙靈兒沒有注意到,躺椅上的蘇寧,手指正隨著琴聲的節奏輕輕敲擊著扶手。

  ……

  暗中觀察的阿福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在夜深人靜時向蘇寧匯報:「主人,這位王妃似乎真的在用心照顧您。需要給她一些暗示嗎?」

  病床上的蘇寧微微搖頭:「還不是時候。不過……她做得很好。」

  「沒想到趙靈兒酷似主人你的夢中情人劉一菲。」

  「你連這個也知道?」

  「主人,我可是你親手製造的,自然是和你心意相通。」

  「是啊!這也算是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在趙靈兒的精心打理下,吳王府漸漸恢復了生氣。

  庭院中的花草被重新修剪,破損的廊柱得到修補,連僕役們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

  然而,沒有人知道,這位看似全心全意照料夫君的王妃,偶爾會在夜深人靜時,對著明月出神。

  「王爺,」某夜,趙靈兒輕撫著蘇寧的額頭,聲音幾不可聞,「難道這就是我們倆的緣分嗎?真的希望你是偽裝的。」

  這句話輕得如同嘆息,卻讓裝睡中的蘇寧心中一震。

  趙靈兒看著蘇寧依舊平靜的睡顏,自嘲地笑了笑:「也許……真的是我胡思亂想了吧。」

  她不知道,就在她轉身離開的剎那,床上的蘇寧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中滿是深思。

  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遠比他想像的要聰明得多。

  而這場戲,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