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0章 以命換命

  洪武二十五年的深秋,南京城籠罩在一片離愁別緒中。

  秦淮河上飄著零星的落葉,碼頭上每日都有藩王的儀仗起程離京。

  在這離別之際,各大王府的餞行宴絡繹不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秦王朱樉在府中設下的盛宴。

  這一日午後,吳王府內,馬和慌慌張張地闖入書房,甚至來不及行禮,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殿下!大事不好了!」馬和聲音顫抖,幾乎是撲到書案前,「我們在東廠的舊部傳來密報,秦王今晚的宴會上……有人要在您的酒中下毒!」

  蘇寧手中的書卷輕輕放下,臉上不見絲毫驚訝:「消息可靠?來源可還穩妥?」

  「千真萬確!是呂氏買通了秦王府的一個管事,要在敬酒時下手。」馬和急得額頭冒汗,「殿下,今晚的宴會您萬萬不能去啊!這分明是要置您於死地!」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馬和急促的喘息聲和窗外落葉的沙沙聲。

  突然,蘇寧輕笑一聲:「哈哈,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殿下?」

  「呂氏這是要一石二鳥。」蘇寧站起身,在書房內緩緩踱步,「若我中毒身亡,她既除掉了心腹大患,又能嫁禍給秦王。到時候,秦王失寵,朱允炆的儲君之位就更穩固了。」

  馬和跪地懇求,聲音帶著哭腔:「既然如此,殿下更不該去了!我這就去秦王府告病……」

  「不。」蘇寧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要去。」

  「殿下!這太危險了!萬一有個閃失……」

  「危險?」蘇寧轉身,目光如炬,「這正是我們破局的機會。皇爺爺最近對我戒心很重,處處打壓。若是此時我『遇刺』,你說他會怎麼想?」

  馬和恍然大悟,卻仍憂心忡忡:「陛下會認為這是有人要殺人滅口!可是……萬一毒性猛烈,傷及殿下性命……」

  「放心,」蘇寧成竹在胸,「我自有分寸。你現在要做的,是配合我演一場戲。」

  「演戲?」

  「即刻起,你我要『反目成仇』。」蘇寧低聲道,「你去散布消息,就說你暗中投靠了燕王府,已經被我逐出核心圈子。這樣一來,就算事後有人查起,你也能撇清關係。記住,這場戲要演得逼真。」

  馬和熱淚盈眶:「殿下!讓卑職替您去吧!卑職這條命本就是屬於殿下……」

  「不行。」蘇寧堅定地搖頭,「這場戲,必須我親自來演。只有我親自涉險,才能取信於人。」

  午後,吳王府果然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幾個下人親眼看見馬和滿臉淚痕地從書房跑出,而蘇寧在身後怒斥:「滾!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永遠別再讓本王看見你!」

  消息很快傳遍了南京城。

  不到一個時辰,各大王府都知道了吳王與心腹太監決裂的消息。

  ……

  傍晚時分,蘇寧準時出現在秦王府。

  宴會廳內燈火通明,諸王齊聚,唯獨少了燕王朱棣,他已經在前一日啟程返回北平。

  畢竟如今的結局已經是對朱棣最有利的,再待下去只能是出現各種意料不到的問題。

  「允熥來了!」朱樉熱情地迎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聽說你府上出了點事?」

  蘇寧微笑行禮,神色如常:「二叔設宴,侄兒豈敢不來。不過是處置了個不忠的奴才,讓二叔見笑了。」

  「確實!這幫狗奴才,確實不能對他們太好。」

  酒過三巡,宴會氣氛漸漸熱烈。

  朱樉舉杯起身,面色微紅:「諸位兄弟,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聚。來,滿飲此杯,願我大明江山永固!」

  「願大明江山永固。」

  就在眾人舉杯之際,一個年輕貌美的侍女悄悄走到蘇寧身邊,手中捧著一壺酒:「吳王殿下,這是秦王特地為您準備的三十年陳釀。」

  蘇寧心中冷笑,面上卻溫和有禮:「有勞了。」

  他坦然接過酒杯,在眾人注視下一飲而盡。

  酒入喉中,一股灼熱感立即蔓延開來,伴隨著細微的刺痛。

  蘇寧強忍著不適,繼續與身旁的周王朱橚談笑風生。

  然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他突然臉色煞白,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裂聲在喧鬧的宴會廳中格外刺耳。

  「允熥!」朱樉大驚失色,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麼了?」

  蘇寧捂住腹部,冷汗直流,聲音虛弱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酒……酒中有毒……」

  宴會頓時大亂。

  諸王驚慌起身,侍衛們迅速封鎖了整個王府。

  周王朱橚急忙上前為蘇寧把脈,臉色越來越凝重。

  「傳太醫!快傳太醫!」朱樉怒吼道,隨即猛地轉身盯住那個侍女,「說!是誰指使的!」

  侍女嚇得跪地求饒,渾身發抖:「殿下饒命!是……是劉管事讓奴婢送來的,他說這是殿下特意給吳王準備的……」

  「胡說八道!」朱樉暴怒,「本王何時下過這樣的命令!拖下去嚴加審問!」

  就在這時,蔣瓛率領錦衣衛匆匆趕到。

  看到蘇寧痛苦的模樣,蔣瓛臉色大變:「快!快傳太醫!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離開!」

  這一夜,南京城再起波瀾。

  秦王府內,太醫們進進出出,個個面色凝重。

  太醫院院使在診脈後,沉重地搖了搖頭:「毒性猛烈,已經深入五臟六腑……恐怕……」

  接著蘇寧再次被送回了吳王府,繼續留在秦王府並不合適。

  謹身殿中,朱元璋面色鐵青地聽著蔣瓛的稟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龍椅扶手。

  「查清楚了?確實是呂氏指使?」

  「回陛下,人證物證俱在。呂氏買通秦王府管事,在吳王酒中下毒。這是從那名管事住處搜出的銀票,都是東宮的印記。」

  朱元璋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好個毒婦!竟敢謀害親王!」

  「陛下息怒,」蔣瓛低聲道,「此事是否要徹查到底?」

  朱元璋沉默良久,突然問道:「朕記得,東廠那邊不是有人提醒過吳王嗎?為何他還會赴宴?」

  蔣瓛如實回稟:「據查,吳王府總管馬和日前因與燕王府往來,已被吳王驅逐出府。想必……無人向他示警。」

  這個消息讓朱元璋神色稍緩,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看來,這孩子是真的毫無防備……」

  次日清晨,蘇寧在病榻上接到了兩道聖旨。

  第一道是安撫他的:賞賜黃金千兩,綾羅綢緞百匹,各類珍貴藥物多不勝數,以示慰藉。

  第二道則是懲戒呂氏的:太子妃呂氏即日起禁足東宮佛堂,為懿文太子吃齋念佛,非詔不得出。

  當然這都是朱元璋為皇太孫朱允炆留面子,不過呂氏的生命已經離終結不遠了。

  或許是為了讓朱允炆接下來能坐穩大明江山,所以明知道結局不好,呂氏還是選擇這樣做了。

  午後,朱元璋親自來吳王府探望。

  看著病榻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的孫子,老皇帝罕見地流露出愧疚之色。

  「皇爺爺……」蘇寧虛弱地睜開眼,聲音細若遊絲,「還請不要責怪二哥。此事……想必與他無關。」

  這番以德報怨的話,讓朱元璋更加慚愧。

  他握住蘇寧的手,低聲道:「允熥,皇爺爺對不起你。」

  「皇爺爺,」蘇寧眼中含著淚光,「您能告訴我,為什麼始終看不上孫兒嗎?為什麼寧可立二哥朱允炆,也不願考慮孫兒?」

  朱元璋長嘆一聲,蒼老的臉上寫滿複雜:「為了大明朱家的天下!有些犧牲……是必要的。你的能力太強,勢力太大,而且劍走偏鋒,急功近利,若是立你為儲,對於大明江山不見得是好事。這江山……需要的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安心的君主。」

  「……」

  ……

  離開吳王府時,朱元璋在轎中沉默良久,突然對隨行的蔣瓛嘆道:「蔣瓛,你是不是認為朕的心太狠了?」

  蔣瓛躬身答道:「臣不敢妄言。陛下為江山社稷,自有深謀遠慮。」

  朱元璋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喃喃自語:「有時候,朕也分不清,到底是在守護這大明江山,還是在被這江山所束縛……」

  此時的蘇寧已經被送回了吳王府,待皇帝儀仗遠去後,蘇寧緩緩坐起身來,臉上的病容漸漸褪去。

  他走到窗前,望著朱元璋離去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場戲,接下來要換一種玩法了。

  ……

  洪武二十五年的初冬,南京城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寒風捲起枯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兒,整座京城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吳王府內外戒備森嚴,錦衣衛的崗哨比平日多了三倍。

  往來太醫個個面色凝重,府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連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驚擾了重病的主子。

  謹身殿內,朱元璋站在窗前,望著吳王府的方向,眉頭緊鎖。

  這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孫子,如今卻成了他心頭最大的隱患。

  「蔣瓛,」朱元璋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你說吳王這次中毒,是真的毫無防備嗎?」

  蔣瓛跪地回稟,語氣謹慎:「陛下,據臣多方查證,吳王殿下確實事先不知情。而且中的是西域奇毒『斷腸散』,畢竟是太子妃以命換命,若非太醫院救治及時,恐怕早已……」

  朱元璋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傳朕旨意,即刻派人前往武當山,請張真人入京。再派人去龍虎山,請席應珍道長。朕要這天下最好的神醫,都來給允熥診治。」

  蔣瓛心中一驚,抬頭看向皇帝:「陛下是要……」

  「朕要確認,」朱元璋目光深邃如潭,「這個孫子,到底還能不能活,到底還有沒有威脅。」

  十日後,兩位當世神醫齊聚南京。

  武當山張三丰和龍虎山席應珍都是仙風道骨,二人同時入京的消息,立刻引起了大明朝野的廣泛關注。

  吳王府內,蘇寧虛弱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當兩位神醫在朱元璋親自陪同下來到寢室時,蘇寧依舊毫無反應,仿佛已經失去了所有知覺。

  張三丰上前把脈,手指剛搭上蘇寧的腕脈,眉頭就微微皺起。

  席應珍也同時上前診察,二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診脈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期間,兩位神醫不時低聲交流,面色越來越凝重。

  太醫院的太醫們恭敬地侍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如何?」朱元璋在偏殿焦急地等待,見二人出來立即問道。

  張三丰長嘆一聲,白眉微蹙:「陛下,吳王殿下所中之毒甚是奇特。看似是西域斷腸散,卻又夾雜著幾分苗疆蠱毒的特性。毒素已深入五臟六腑,貧道……無能為力。」

  席應珍也搖頭道:「此毒霸道異常,按理說中毒七日必死無疑。殿下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但要根治……難,難,難!」

  朱元璋臉色一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難道就一點辦法都沒有?朕要你們竭盡全力!」

  「或許……」張三丰沉吟道,「可以用百年人參吊住性命。但這也只能延緩,不能根治。殿下可能會一直這樣昏昏沉沉,時醒時睡,如同活死人一般……」

  「活死人?」朱元璋重複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異樣,「你的意思是,他就算醒來,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正是。」席應珍接話,神色凝重,「而且能撐多久,全看百年人參的供應。短則一月,長則一兩年,都是有可能的。期間若是斷了藥,恐怕……」

  朱元璋沉默良久,突然問道:「他還能處理政務嗎?還能上朝議事嗎?」

  張三丰堅定地搖頭:「殿下如今神智時清時糊,即便偶爾醒來,也是意識模糊,連說話都困難,更別說處理政務了。依貧道看,殿下餘生都需靜養,萬萬不可再勞心費神。」

  這個答案似乎讓朱元璋鬆了口氣。

  他當即下旨:「傳朕旨意,命奴兒干都司全力採集百年人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住吳王的性命!再傳令太醫院,每日輪值看守,務必讓吳王得到最好的照料。」

  聖旨傳出,朝野震動。

  文武百官都在私下議論,老皇帝對這位孫子確實情深義重。

  然而在吳王府內,當所有人都退下後,原本奄奄一息的蘇寧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清澈明亮,在昏暗的寢室中閃著睿智的光芒,哪裡還有半分病態?

  「皇爺爺這下應該放心了。」蘇寧輕聲道,聲音平穩有力,「一個命不久矣的孫子,總比一個野心勃勃的對手來得安全。」

  黑影之中的阿福現出身影,擬人化地露出擔憂的神色:「主人,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皇位,值得您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當然值得!」蘇寧坐起身來,目光堅定,「我這不是在爭奪皇位,我是在為華夏爭奪一個未來。只有我,才能讓華夏提前六百年進入工業文明,讓我們的子孫後代不再受蠻夷欺辱!」

  阿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等。」蘇寧重新躺下,恢復病弱的模樣,「等皇爺爺烈日墜落!等燕王朱棣殺進應天!等到建文帝朱允炆自焚而亡。」

  正如蘇寧所料,在確認他「藥石無醫」後,朱元璋的態度明顯緩和。

  不僅每日派人送來珍貴藥材,還特許他在府中靜養,不必參與朝政。

  就連監視吳王府的錦衣衛,也都撤走了大半。

  更讓蘇寧意外的是,朱允炆在呂氏被禁足後,竟然親自來府中探望。

  「三弟,」朱允炆握著蘇寧的手,眼中含淚,「都是二哥不好,沒有管束好母妃……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二哥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然而此時的蘇寧只是毫無反應的逼著雙眼,對朱允炆的話語也是毫無反應。

  看著蘇寧這副模樣,朱允炆終於放下了最後的戒心。

  在他眼中,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三弟,已經不再是威脅了。

  就連遠在北平的朱棣,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也寫信來表示慰問,還特意派人送來一支千年人參,信中字字懇切,仿佛真的是個關心侄兒的好叔叔。

  隨著時間的推移,南京城漸漸習慣了沒有吳王的日子。

  朝堂上再也聽不到他銳利的諫言,各大商會再也見不到他忙碌的身影。

  大明皇家銀號和大明皇家商行在朝廷接管後運轉如常,孝陵學堂和大學也按部就班地培養著人才。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曾經驚艷絕倫的吳王,將會在病榻上慢慢耗盡生命,最終成為大明史書中一個令人惋惜的註腳。

  洪武二十五年的這個冬天,南京城顯得格外平靜。

  但在平靜之下,暗流仍在涌動。

  一個看似退出權力核心的親王,正在暗中布局,等待著屬於他的時機。

  而這一切,都被掩蓋在「藥石無醫」的表象之下。

  張三丰和席應珍的「診斷」,成了最好的保護色。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看似沉寂的王府深處,一場改變大明命運的謀劃,正在悄然展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