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的初春,南京城還籠罩在一片祥和的景象中,奉天殿內卻已經恢復了往日的肅穆和莊嚴。
寅時三刻,晨曦未露,文武百官已經按品級肅立殿內。
在宗室行列的最前方,一個略顯稚嫩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就是新晉吳王朱允熥。
「皇上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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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司禮監尖細的唱喏聲中,朱元璋身著龍袍步入大殿。
他的目光在掃過蘇寧時微微停頓,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
畢竟此時的蘇寧只有十一歲,還真的不一定能適應高強度的作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聲中,朱元璋穩穩落座:「眾卿平身。」
今日的朝會註定不會平靜。
首先出列的是兵部尚書沈溍:「陛下,臣有本奏。去年北元殘部在也速迭兒率領下西逃,近來探報顯示,其正在哈密一帶重整旗鼓,恐成邊患。」
朱元璋眉頭微皺:「眾卿有何對策?」
涼國公藍玉立即出列:「陛下,末將願率兵征討,必擒也速迭兒獻於闕下!」
幾位武將紛紛附和,主戰之聲一時占據上風。
畢竟此時的大明真的是兵馬強盛,對於蒙元殘餘勢力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另外做武將的自然是渴望戰事和無窮無盡的功勞,所以兵部尚書沈溍和藍玉的話讓整個朝堂嗷嗷叫。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皇爺爺,孫兒以為不可。」
眾臣循聲望去,只見蘇寧從容出列,十一歲的身形在合身的親王朝服中依舊略顯單薄,畢竟年齡擺在這裡。
但是舉止卻沉穩得如同久經朝堂的老臣,根本沒有任何十一歲少年的生性跳脫。
朱元璋眼中閃過訝異,他本以為蘇寧首次上朝會緊張不適,沒想到竟能如此快進入狀態:「吳王有何見解?」
「回皇爺爺,」蘇寧行禮道,「孫兒近日研讀邊關奏報,發現也速迭兒西逃後,所部不足萬人,且缺衣少食。此時勞師遠征,耗費巨大,不如固守邊防,以逸待勞。」
藍玉立即反駁:「吳王殿下久居深宮,不知兵事。北元殘部若不徹底剿滅,必成心腹大患!」
蘇寧不慌不忙:「涼國公可知征討哈密需要多少糧草?需要調動多少兵力?戰後如何駐防?」
一連三問,讓藍玉一時語塞。
這些細節他確實未曾細想,當然這些也不是他需要考慮的。
原有的歷史時空,未來還會有一個戰爭狂人朱棣,滿腦子想的都是去漠北征戰沙場,對於朱高熾的舉步維艱完全視而不見。
所以說,藍玉和他的老對手朱棣真的是一種人,都是為了征戰沙場可以不顧一切。
戶部尚書郁新見狀,心中一喜,連忙出列支持蘇寧:「陛下,吳王所言極是。去歲各地稅收雖有所增長,但國庫尚不充裕。若此時大興兵戈,恐傷國本。」
果然此時的朱元璋滿意地點頭:「吳王考慮周詳。此事容後再議。」
接下來的幾個議題,蘇寧或沉默聆聽,或適時進言。
更讓朱元璋和朱標驚訝的是,他對各項政務的熟悉程度,完全不像是初次參政的十一歲孩童。
退朝後,朱元璋特意將蘇寧召至謹身殿。
「允熥,朕看你今日在朝堂上應對自如,可是早有準備?」
蘇寧恭敬回答:「回皇爺爺,孫兒每日都會研讀《邸報》,了解朝中大事。另外,孝陵學堂的先生們也會為孫兒講解政務。」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說:「但你今日對兵事的見解,可不像是紙上談兵。」
「孫兒不敢隱瞞。」蘇寧坦然道,「通過大明錢莊與各地的往來,孫兒對邊關情勢、各地倉儲都有所了解。也速迭兒殘部西逃後,孫兒就命人特別注意哈密方向的商隊往來,因此掌握了一些情報。」
朱元璋與朱標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看來讓你參政是對的。」朱元璋欣慰地說,「不過你要記住,朝堂之上,既要展現才幹,也要懂得藏拙。」
「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
接下來的數月,蘇寧每日準時上朝,逐漸適應了朝堂的節奏。
更讓滿朝文武驚訝的是,這位年幼的吳王不僅對政務有著超乎年齡的理解,更總能提出獨到的見解。
二月,朝廷討論漕運改革。
當大臣們還在爭論是否要增加漕船數量時,蘇寧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方案:
「孫兒以為,可在漕船上加裝風帆,利用風力節省人力。同時改進船型,提高載貨量。如此不需增加船隻,也能提升運力。」
工部尚書秦逵仔細考量後,驚嘆道:「吳王殿下此法確實高明!」
「允。」龍椅上的朱元璋和一側站立的朱標都是眼前一亮。
三月,浙江水災,朝廷商議賑災事宜。
當大臣們糾結於如何調撥糧食時,蘇寧又提出了創新方案:
「孫兒建議,可以大明錢莊為依託,發行專項賑災票據。商賈們認購票據,朝廷用這些資金就地採購糧食,既節省運輸成本,又能快速救災。」
「另外可以以工代賑,修建南京至河南的新式官道。」
「噢?新式官道?」
此時的蘇寧卻是直接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水泥和凝固的混凝土,「皇爺爺,父王,這就是明熥商行研發的新式建材水泥,摻上沙石混合水攪拌,然後就能快速凝固為異常堅固的路面和牆體。」
「噢?堅固程度如何?」
「皇爺爺可以親自查看!」然而蘇寧卻是把水泥和混凝土石塊交給了朴不成。
接著朴不成便是把水泥和混凝土石塊交給了朱元璋和朱標。
「皇爺爺,父王,如今明熥商行旗下的工坊一直在使用水泥和混凝土,還請皇爺爺和父王可以抽時間實地考察。」
「好!三日後,移駕明熥商行工坊考察。」
「是!皇爺爺。」
最讓朱元璋欣慰的是,蘇寧在朝堂上始終保持著謙遜的態度。
即使意見被採納,也從不居功自傲。
這日下朝後,朱標忍不住對朱元璋說:「父皇,兒臣發現允熥似乎很享受參政的過程。每日寅時起床,從未見他有絲毫倦怠。」
朱元璋意味深長地說:「這孩子,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可惜……」
他沒有說下去,但朱標明白父皇的顧慮……
蘇寧與淮西勛貴關係太近,若是繼位,恐怕難以駕御那些驕兵悍將。
與此同時,蘇寧的表現也引起了其他藩王的警覺。
燕王府內,朱棣看著最新從南京傳來的消息,臉色凝重:「這個允熥,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厲害。」
姚廣孝沉吟道:「王爺,吳王如今深得聖心,又展現出了非凡的治政才能。長此以往,恐怕……」
「本王知道。」朱棣打斷他,「但現在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靜觀其變。」
第二天,朱元璋和朱標攜帶朝廷一眾大員參觀工坊,果然是見識到了水泥和混凝土的威力。
於是蘇寧的奏疏再次被朱元璋和朱標採納,他們突然發現蘇寧竟然經常給與他們驚喜。
四月的一日朝會,討論到海外貿易政策時,蘇寧提出了一個讓滿朝文武震驚的建議:
「孫兒以為,可在寧波、泉州、廣州三地設立市舶司,規範海外貿易。同時組建遠洋船隊,探索海上商路。」
然而這個建議卻遭到了以禮部為首的眾多大臣反對,認為這是「捨本逐末,有違祖制」。
面對反對聲浪,蘇寧既不氣惱,也不退讓,而是耐心解釋:「如今大明物產豐饒,若能開闢海外市場,既可增加國庫收入,又能揚我國威。何樂而不為?」
「再說,你們所說的祖制是哪門子祖制?我們朱家的老祖宗可就是普通的老百姓。」
「……」在場的朝廷重臣都是被蘇寧的這句話給懟的不輕。
然而,這幫士大夫們並不願意就此妥協,這場爭論也是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朱元璋做出了決斷:「吳王所言,頗有見地。此事交由兵部、戶部會同詳議。」
「遵旨。」
退朝時,涼國公藍玉特意走到蘇寧身邊,低聲道:「吳王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風采,讓老臣佩服。」
蘇寧淡然一笑:「涼國公過獎了。本王年輕識淺,還要多向老將軍請教。」
「吳王,不知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依仗是什麼?」
「本王的依仗從始至終都是自己和天意!」
「噢?難道吳王真的看不上淮西勛貴的支持?」
「那涼國公你真的能代表整個淮西勛貴嗎?」
「我……」
「舅公,其實我更願意創造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利益團體,而不是皇爺爺和父王不斷忍耐的貪婪洞窟。」
「……」此時的藍玉卻是被蘇寧的這句話給震懾渾身顫抖。
藍玉也是第一次在蘇寧身上察覺了讓他恐懼的氣質,這種感覺仿佛能讓他看到自己的生死一樣。
然而蘇寧並不理會霸心受損的涼國公藍玉,反而是躬身行禮,然後這才大步流星的離開。
看著蘇寧遠去的背影,藍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然而長久以來養成高傲還是很快占據了上風,根本不允許他承認被一個小屁孩給打敗。
回到清晏閣,馬和忍不住問:「殿下,您今日提出開拓海貿,是否太過激進?畢竟海禁可是陛下親自下令實施的。」
蘇寧卸下親王冠服,語氣平靜:「要想改變這個時代,總要有人邁出第一步!而且我不是皇爺爺,也不可能做他的應聲蟲。」
「可是……這樣一來不是讓陛下對你不喜?」
「馬和,你認為我一味地討好皇爺爺和父王,他們就會選擇我做大明皇太孫了嗎?」
「這……」
窗外,春雨淅瀝。
蘇寧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上的表現,已經向所有人宣告:大明王朝,迎來了一位與眾不同的親王。
……
最終蘇寧的海貿奏疏還是沒有獲得批准,實在是朱元璋太頑固了,而且文官集團的反對也太激烈。
不過蘇寧卻是滿心的不以為然,畢竟這次只是自己的一次試探。
洪武二十二年五月的朝會,註定要在大明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吳王朱允熥出列呈上《新學制疏》時,整個奉天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皇爺爺,孫兒以為,當今學制只重經義,不重實務,已難適應大明發展之需。」蘇寧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故請全面設官辦小學五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之新制,並在各省設立大學,專攻格物、算學、農學、商學、工學和兵學等實用之學。」
奏疏經由太監傳到朱元璋手中,老皇帝才看了幾行,眉頭就緊緊皺起。
侍立在側的朱標也倒吸一口涼氣,擔憂地看向眼前的兒子。
以前的孝陵學堂還可以說是蘇寧的自娛自樂,文官集體和士大夫雖然排斥,但是也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蘇寧如今竟然要讓朝廷全面推廣新式學制,這可就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事情了。
「吳王殿下!」禮部尚書任亨泰率先發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此議簡直是掘我華夏千年文脈之根基!科舉取士,乃祖宗成法,豈容輕易更改?」
都察院左都御史緊接著出列:「陛下!孝陵學堂教授雜學,已是不該。如今更要推廣天下,這是要讓我大明學子盡數誤入歧途啊!」
頃刻間,十餘名文官紛紛跪地:
「陛下三思!」
「此議禍國殃民!」
「請陛下立即取締孝陵學堂!」
面對洶湧的反對聲浪,蘇寧卻鎮定自若:「任尚書,敢問如今朝中官員,有多少人通曉治水?有多少人懂得理財?有多少人明白格物致知之理?」
任亨泰怒道:「哼!吳王,為官之道,在明經義、通聖學!那些雜學小道,自有胥吏操持!」
「好一個『自有胥吏操持』!」蘇寧突然提高聲量,「正是這等迂腐之見,才導致胥吏把持政務,官員反成傀儡!你們這些官員和寺廟裡的泥塑神像有什麼區別?寺廟的主人到底是那些泥塑神像,還是僧侶、道士和廟祝?」
「這……」
這句話如同在油鍋中滴入冷水,頓時引發更大波瀾。
「狂妄!」很快反應過來的文官士大夫都是暴怒了起來。
「黃口小兒,安知聖學精微!」
「夠了!」朱元璋重重一拍龍椅扶手:「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列了。
涼國公藍玉躬身道:「陛下,老臣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聖賢道理。但老臣知道,軍中將士子弟在孝陵學堂學得的本事,都是實實在在的。老臣以為,吳王此議,利國利民!」
幾位武將紛紛附和,朝堂上頓時形成文武對峙之勢。
此時還只是翰林學士的方孝孺突然跪地痛哭:「陛下!若行此制,則天下學子將不再讀聖賢書,千年道統將毀於一旦!臣請以死諫!」
朱元璋面色陰沉,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標兒,你怎麼看?」
朱標猶豫片刻,謹慎答道:「兒臣以為,允熥所慮不無道理。但改制之事關係重大,還需從長計議。」
就在僵持之際,蘇寧再次開口:「皇爺爺,孫兒還有一議。大學畢業生可參加吏部考試,合格者從胥吏做起,憑政績升遷。如此可解決胥吏世襲、把持政務之弊。」
「荒謬!」吏部尚書大聲反對,「讀書人豈能與胥吏為伍!」
「為何不能?」蘇寧反問,「通曉實務方能治理天下。若連胥吏之事都不懂,如何為官?」
朝會不歡而散。
但這場爭論才剛剛開始。
隨後數日,彈劾蘇寧的奏摺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
文官們不僅反對學制改革,更要求取締孝陵學堂。
「陛下,孝陵學堂教授奇技淫巧,蠱惑人心,實為禍亂之源!」
「吳王年幼,被奸人蒙蔽,請陛下明察!」
更有人將矛頭指向蘇寧的出身:「聽聞孝陵學堂教材多出自吳王之手。十一歲孩童,安能著書立說?此中必有妖孽!」
面對這些攻擊,蘇寧在下次朝會上做出了強硬回應。
「諸位說孝陵學堂離經叛道,」蘇寧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那請解釋一下,為何去歲各地孝陵學堂畢業生,在治理水患、改良農具等方面,都做出了實實在在的貢獻?」
他轉向朱元璋:「皇爺爺,孫兒請求在朝堂上進行一場比試。讓國子監監生與孝陵學堂畢業生,就實際政務處理一較高下。」
這個提議讓文官們面面相覷。
任亨泰硬著頭皮道:「不可!聖學之道,豈是兒戲比試所能衡量?」
「既然聖學如此高明,」蘇寧冷笑,「為何不敢應戰?」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朱元璋終於發話:「都給朕住口!」
老皇帝站起身,目光掃過滿朝文武:「學制之事,朕自有決斷。退朝!」
回到謹身殿,朱元璋將蘇寧單獨留下。
「允熥,你可知今日之舉,已經得罪了天下讀書人?」
蘇寧坦然道:「孫兒知道。但孫兒更知道,若不大膽改革,大明終將落後於時代。」
朱元璋沉默良久,突然問:「你那些學問,究竟從何而來?」
這是朱元璋第一次直接問出這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
蘇寧早有準備:「回皇爺爺,孫兒不是早在洪武十五年就坦白了嗎?這些道理可都是皇祖母在夢中傳授。」
提到馬皇后,朱元璋的神色柔和了些許。
「你皇祖母確實與眾不同。」他長嘆一聲,「但這改革太過激進,朕不能立即推行。」
「孫兒明白。」蘇寧躬身道,「但請皇爺爺給孫兒一個機會,在南京先行試點。」
「這……」
「有些事情,你這位開國皇帝不願意做,後世之君可就更加沒有能力了。」
「……」
三日後,朱元璋下旨:准許在應天府試行新學制,但科舉制度不變。
成立大明應天學院和大明皇家軍事學院兩所大學,並且在應天和全大明的孝陵學堂招收學員。
同時,准許大學畢業生參加吏部特設考試。
這道旨意雖然打了折扣,但仍然在朝野引起巨大震動。
文官們雖然不滿,但見皇帝心意已決,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
然而,這場學制之爭的影響遠未結束。
各地書院紛紛上書反對,甚至有士子聚集在南京城抗議。
「殿下,現在形勢對您很不利。」馬和擔憂地報告,「聽說有些文官正在聯絡藩王,想要共同施壓。」
蘇寧站在吳王府的高樓上,望著遠處聚集的士子,語氣堅定:「改革的道路從來都不會平坦。但他們越是這樣激烈反對,越證明我們做的是對的。」
「可是這樣做又何必呢?」
「你不懂!明明看到面前是懸崖峭壁,我也有不得不跳下去的決心。」
「……」
「馬和,別想太多!做好交代給你的事情就行了,本王是絕對不可能是失敗的。」
「是!殿下。」
這時,一份來自北平的密報引起了他的注意。
燕王朱棣上書,表示支持學制改革,認為應該「廣開才路,不拘一格」。
「四叔這一手,玩得漂亮啊!」蘇寧冷笑,「既向皇爺爺示好,又給文官們上眼藥。」
學制改革的戰火,已經從朝堂蔓延到了整個大明。
而這場文化領域的較量,將決定這個古老帝國未來的走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