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的深秋,謹身殿內的燭火徹夜未熄。
朱元璋與朱標父子二人,正對著蘇寧新呈上的《監軍制度疏》陷入深思。
「允熥,你這份奏疏,可是要動搖我大明軍制的根本啊!」朱元璋放下奏疏,目光如炬地看向站在下首的蘇寧。
蘇寧不卑不亢地行禮:「皇爺爺明鑑,孫兒正是要為大明軍制立下萬世根基。」
朱標仔細翻閱著奏疏,越看越是心驚:「允熥,你這監軍制度,與歷代宦官監軍大不相同。要讓監軍與將士同吃同住,戰時還要身先士卒,這……未免太過嚴苛。」
「父王,」蘇寧正色道,「正因要與將士同甘共苦,監軍才能贏得敬重,而非如歷代宦官般惹人憎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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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突然拍案:「說得好!繼續說!」
「孫兒以為,軍中弊端有三。」蘇寧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將領擁兵自重,易生不臣之心;其二,士卒只知將令不知皇命,易成私兵;其三,太平日久,將士難免懈怠,失去血性。」
「你這監軍制度,就能解決這些問題?」朱元璋追問。
「監軍制度要分三級。」蘇寧走到朱元璋特准懸掛的軍製圖前,「百戶設監軍特使,千戶設監軍,衛所設總監軍。監軍不干涉軍事指揮,專司思想教化、監督軍紀、傳達聖意。」
朱標皺眉道:「如此一來,監軍權力是否過大?」
「所以要有制衡。」蘇寧早有準備,「監軍由兵部與都察院共同選拔,任期三年,到期輪換。同時,將領亦可彈劾不稱職的監軍。監軍亦可彈劾將領。而且將領最好也要實行類似的輪換制,形成鐵打的營盤和流水的將領。」
朱元璋突然問道:「監軍人選從何而來?」
「孫兒以為,可從三方面選拔。」蘇寧從容應答,「其一,致仕將領子弟,他們通曉軍務;其二,科舉落第的舉人,他們通曉經義;其三,孝陵學堂武科畢業生,他們通曉新學。」
「好!」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你這是要把監軍制度與你的孝陵學堂聯繫起來啊!」
蘇寧坦然承認:「皇爺爺明察。孫兒確實希望,未來的監軍都能接受新式教育,既忠於大明,又通曉實務。」
朱標仍然擔憂:「可是讓文官體系的監軍與武將同掌兵權,只怕會引起將領們的不滿。」
「所以監軍必須與將士同甘共苦。」蘇寧堅定地說,「同吃一鍋飯,同睡一座營,戰時更要身先士卒。如此,方能服眾。」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內踱步:「允熥,你可知道此舉會得罪多少勛貴將領?」
「孫兒知道。」蘇寧抬頭直視朱元璋,「但為了大明江山永固,有些事不得不為。皇爺爺你和父王不願意做這個惡人,未來的大明之主更加不可能做到。」
「哈哈,好一個不得不為!」朱元璋突然大笑,「標兒,你看看,這才是我朱家的子孫!」
然而笑聲又是戛然而止,朱元璋再次面色轉冷:「但你要知道,推行此制,必會引起軒然大波。你準備如何應對?」
「孫兒有三策。」蘇寧成竹在胸,「第一,先在京衛試行,取得成效後再推廣;第二,提高監軍待遇,使其成為令人嚮往的職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請皇爺爺下旨,首批監軍,從公侯勛貴子弟中選拔,勛貴不一定非要做領兵的將領。」
朱標恍然大悟:「妙啊!讓勛貴和他們的子弟擔任大明軍隊的監軍,他們自然會無話可說!而且還可以光明正大的剪除他們的軍權,可是比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還要高明。」
「不止如此。」蘇寧補充道,「讓公侯子弟深入軍中,既能歷練人材,又能讓他們體會到將士艱辛,將來繼承爵位後,更能體恤下情,同時也是為大明的軍隊培養後繼之人。」
朱元璋克制內心的激動,沉思良久,然後突然冷靜的問道:「藍玉那邊,你準備如何應對?」
「涼國公深明大義,必定會支持新政。」蘇寧意味深長地說,「況且,首批監軍中,孫兒建議納藍春為監軍。」
朱標不禁擊節讚嘆:「好一招釜底抽薪!讓藍玉的長子擔任監軍,他還有什麼理由反對?」
「不止藍春。」蘇寧取出一份名單,「孫兒建議,魏國公徐輝祖、我二舅常升等都可以成為首批監軍。」
朱元璋接過名單,仔細端詳,突然抬頭:「允熥,你這份名單,是把所有勛貴都綁在了你的戰車上啊!」
「孫兒不敢。」蘇寧躬身道,「孫兒只是為大明江山著想,再說他們綁定的也是我大明戰車。」
……
三日後,朱元璋在早朝上拋出監軍制度,果然引起軒然大波。
「陛下!此舉萬萬不可!」一位老將率先反對,「歷代監軍之禍,史不絕書啊!」
「陛下,軍中之事當專於將領,設置監軍,恐生掣肘!」
「文官監軍,必致將帥失和!」
面對群將反對,朱元璋卻是不動聲色的看向藍玉,「涼國公,你以為如何?」
涼國公藍玉出列,面色複雜。
他早已得知長子藍春將出任監軍,此時若反對,不僅得罪皇帝,更會斷送兒子的前程。
而且他非常了解朱元璋和朱標,既然是他們爺倆決定的事情,是絕對不可能輕易更改的。
「末將以為……」藍玉咬牙道,「三皇孫殿下深謀遠慮,此制若能推行,實為軍中幸事。」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連藍玉都表態支持,其他將領也只好沉默。
退朝後,朱元璋單獨留下蘇寧。
「允熥,今日朝堂之上,你可看出了什麼?」
蘇寧從容答道:「孫兒看出,滿朝文武,真正為大明著想的,不過十之一二。」
「說得好!」朱元璋目光深邃,「現在,該你兌現承諾了。三個月內,朕要看到京衛的改制成效。」
「孫兒領旨。」
「只要你圓滿的完成軍制改革,朕必定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多謝皇爺爺。」
……
接下來的三個月,蘇寧幾乎住在了京衛大營。
他親自選拔監軍,制定訓練計劃,甚至與將士們同吃同住。
這日,蘇寧正在校場觀看監軍訓練,藍春突然求見。
「殿下,末將有一事不明。」藍春神色困惑,「監軍既要監督將領,又要與將士同甘共苦,這其中的分寸,該如何把握?」
蘇寧看著這位未來的監軍,耐心解釋:「監軍不是來當老爺的,而是來當楷模的。將領決策不當,你要勸諫或者彈劾;將士心有怨言,你要疏導;皇恩浩蕩,你要傳達。這其中關鍵,在於一個『誠』字。」
「誠?」
「以誠待人,人必以誠相報。」蘇寧指著校場上訓練的將士,「你若真心為他們著想,他們自然會敬你愛你。你若只知擺架子耍威風,他們表面服從,心中必生怨恨。」
藍春若有所思地退下後,馬和低聲道:「皇孫,如此傾囊相授,不怕養虎為患?」
蘇寧淡然一笑:「制度的力量,在於規範人心。只要制度健全,個人野心就難成氣候。」
三個月後,朱元璋親自校閱京衛。
看到監軍與將士同場操練,聽到將士們對監軍的由衷敬佩,老皇帝終於露出了笑容。
「允熥,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謝皇爺爺誇獎。但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嗯,難得你很清醒。」
洪武二十一年的冬天,監軍制度開始向各衛所推廣。
而這一切的推行者,正是那個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的十歲孩童。
站在應天府的城門樓,蘇寧俯瞰著南京城外的軍營,輕聲自語:「有了這支軍隊,大明的未來,將大不相同。」
……
涼國公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藍玉鐵青的臉色。
他手中緊攥著最新一期的《大明軍製革新簡報》,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好一個監軍制度!好一個朱允熥!」藍玉將簡報狠狠摔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這是真的要把我們這些老將往死路上逼啊!」
坐在下首的景川侯曹震連忙勸道:「國公爺息怒!眼下最要緊的是想個應對之策。」
「哼…應對?」藍玉冷笑一聲,「你們還沒看出來嗎?這是皇上、太子和三皇孫聯手做的局!先是改我封號,再是收買我的部將,現在又要用監軍制度來奪我們的兵權!下一步是什麼?是不是要我們的腦袋了?」
永平侯謝成憂心忡忡地說:「最可怕的是,這監軍制度讓咱們的子弟去當監軍。我那個不肖子,現在整天把『忠君愛國』掛在嘴邊,都快不認我這個爹了!」
「沒錯!魏國公徐輝祖竟然主動放棄了軍權,跑去京營做了第一任總監軍,中山王徐達這是這是生了一個犬子。」
「哼!這就是朱允熥的毒計!」藍玉猛地站起身,在書房內焦躁地踱步,「讓我們勛貴的子弟去當監軍,既堵了我們的嘴,又把這些小子們牢牢控制在手中。這一手,狠毒啊!」
會寧侯張溫遲疑道:「可是國公爺,現在朝中形勢比人強。連魏國公府都接受了監軍制,我們若是硬抗……」
「徐輝祖那個軟骨頭!」藍玉怒不可遏,「他以為順從就能保住徐家的富貴?做夢!等到兵權都已經被收走了,咱們這些武將勛貴,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這時,管家匆匆進來,低聲道:「國公爺,定遠侯王弼,鶴壽侯張德邦在側門求見。」
藍玉眼中精光一閃:「快請!」
不多時,書房內又多了幾位侯爵,個個面色凝重。
定遠侯王弼剛落座就急切地說:「國公爺,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我得到消息,下一批監軍名單里,咱們這些老兄弟的子弟一個都跑不了!」
「何止如此!」一旁的鶴壽侯張德邦補充道,「兵部正在制定《監軍考核條例》,據說監軍若發現將領有不法之事而不報,要與將領同罪!這是要把咱們的子弟往火坑裡推啊!」
藍玉深吸一口氣,環視在場的勛貴:「諸位兄弟,事到如今,咱們必須聯手了。再各自為戰,遲早要被各個擊破。」
「國公爺有什麼主意?」眾人齊聲問道。
「第一,」藍玉豎起一根手指,「我們要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監軍制度可以推行,但必須有所限制。比如監軍不得干預作戰指揮,不得隨意彈劾將領。」
「第二,」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我們要讓子弟們明白,他們首先是藍家、徐家、常家的子孫,然後才是大明的監軍。血脈親情,豈是那麼容易割捨的?」
「第三,」藍玉壓低聲音,「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讓皇上和太子明白,大明離不開我們這些老將。北元雖敗,猶有餘孽;東南沿海,倭寇猖獗。沒有我們,誰來保家衛國?」
眾人紛紛點頭,但東莞伯何榮仍擔憂道:「可是國公爺,現在三皇孫深得聖心,我們若是公然對抗……」
「誰說我們要對抗?」藍玉露出老謀深算的笑容,「我們要『順應』新政,但要讓它推行不下去。」
「……」
……
三日後,朝會上果然再起波瀾。
朱元璋剛提出要擴大監軍制度的試行範圍,涼國公藍玉就出列奏道:「陛下,監軍制度實為良法,臣等衷心擁護。然監軍責任重大,若任用不當,恐適得其反。臣建議,首批監軍當從立有戰功的將領中選拔,如此方能服眾。」
這話看似支持,實則暗藏殺機。
若真從有功將領中選拔監軍,那選出來的還是他們這些勛貴的人。
不等朱元璋開口,蘇寧便出列反駁:「涼國公此言差矣。監軍重在教化、監督,與戰功大小無關。若按國公所言,豈不成了以戰功論德行?」
藍玉針鋒相對:「郡王殿下年幼,不知軍中情形。沒有戰功,如何服眾?」
「服眾在於公正,在於與將士同甘共苦,不在於戰功高低。」蘇寧從容應對,「況且,若按國公的邏輯,文官是否也要立了戰功才能為官?」
朝堂上一片寂靜,眾臣都為三皇孫的機敏應對暗自喝彩。
藍玉臉色鐵青,還要再辯,朱元璋已經開口:「允熥說得在理。監軍選拔,重在德行才能,不在戰功大小。此事不必再議。」
「是!陛下。」
退朝後,藍玉憤憤不平地對幾位勛貴道:「看到了嗎?皇上現在完全被這個孫子蒙蔽了!」
「國公爺,硬碰硬看來是不行了。」曹震低聲道,「不如……」
他做了個手勢,眾人會意。
……
當夜,涼國公府密室中,幾位心腹將領齊聚。
「從明日起,」藍玉吩咐道,「你們要在軍中散布消息,就說監軍是來奪權的,是要讓文官來管咱們武將。」
「另外,」他繼續道,「讓弟兄們對新來的監軍『熱情』一點。他們不是要同甘共苦嗎?那就讓他們好好體驗體驗軍中的『苦』。」
接下來的一個月,監軍制度的推行果然遇到了重重阻力。
新上任的監軍們在軍中處處碰壁,有的甚至被孤立排擠。
消息傳到蘇寧耳中,他並不意外。
如果真的推行順利,反倒是不可思議了。
「皇孫,藍玉這是要跟咱們硬扛到底啊!」馬和憂心忡忡。
蘇寧淡然一笑:「他越是這樣,死得越快。」
「皇孫的意思是?」
「你去查查,藍玉最近還和哪些人來往密切。特別是……北平那邊。」
馬和一驚:「皇孫懷疑藍玉與燕王有勾連?他們倆可是大明公認的死對頭啊!」
「狗急跳牆,什麼做不出來?」蘇寧目光轉冷,「不過這樣也好,正好給皇爺爺一個動手的理由。」
……
三日後,毛驤向朱元璋密報:「陛下,涼國公近日與燕王府往來密切,多次派人前往北平。」
朱元璋冷笑:「這個藍玉,果然不安分!還有,這個老四太讓咱失望了。」
「另外,」毛驤繼續道,「三皇孫殿下似乎早有預料,已經做好了應對之策。」
「哦?允熥又做了什麼?」
「殿下通過大明錢莊,向受排擠的監軍們提供特別津貼,助他們安撫軍心。同時還讓明熥商行以成本價向這些軍營供應物資,幫助監軍們在京營收買人心。」
朱元璋聞言大笑:「哈哈,好小子!這是要用銀子砸開一條路啊!」
此時,清晏閣內,蘇寧正在接見幾位備受排擠的監軍。
「諸位受委屈了。」蘇寧溫言安撫,「但請記住,你們代表的是朝廷,是皇爺爺。一時的困難,動搖不了推行新政的決心。」
一位監軍感激道:「多謝殿下支持。只是那些將領處處刁難,實在難以為繼。」
「本王有一計。」蘇寧取出一份名單,「這些是京營軍中級將領名單,他們大多出身寒微,在勛貴將領手下不得志。你們可以從他們入手,許以前程。」
「殿下的意思是?」
「告訴他們,」蘇寧目光深邃,「跟著新政走,才有出路。固守舊制,只有死路一條。」
洪武二十一年的這個冬天,大明軍中的新舊勢力展開了激烈的較量。
而這場較量的結果,將決定大明未來的走向。
站在清晏閣的窗前,蘇寧望著飄落的雪花,輕聲自語:「藍玉,你的反抗,只會加速你的滅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