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段塵封多年的記憶自司藤腦海深處浮現,清晰得仿佛昨日。
那日,正是丘山即將受封懸門高位之時。
她暗中聯絡了幾位對丘山心存不滿的懸師,密謀在典禮上發難。
他們假意向司藤應允,承諾事成之後便助她解除丘山設下的禁錮,還她自由之身。
年輕的司藤信了。
她怎能不信?
自由二字,於她被禁錮百年的生命而言,是甘願挺而走險的曙光。
然而,她很快便發現自己錯得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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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道貌岸然的懸師,與丘山實則一丘之貉!
他們根本容不下她這個知曉太多秘密的苅族,只想趁亂將她誅滅,永絕後患。
典禮之上,殺機陡現。
原本指向丘山的劍鋒,頃刻間盡數轉向了她。
利刃加身之際,司藤心底冰封百年的憤怒與絕望轟然爆發。
混戰中,她不惜催動本源,釋放出漫天藤殺……
漆黑藤蔓如毒蛇狂舞,攜著積攢百年的怨戾之氣,瞬間重創了數十懸師。
慘叫四起,場面大亂。
其中,懸師沈翠翹追得最緊,殺意最盛,亦被藤殺正面擊中,本源受損。
據說此後不過三十餘歲,便靈元枯竭,鬱鬱而終。
這一場變故,雖令丘山身敗名裂,從雲端跌落,卻也讓他對著蒼天立下毒誓:此生必滅司藤!
他蟄伏起來,如同最耐心的獵人,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終於,在司藤產子後最虛弱的那一刻,他找到了……
冰涼的茶杯觸感將司藤從回憶中拉回。
她摩挲著細膩的瓷釉,眼中掠過一絲蒼涼的譏誚。
「這些陳年舊事,知曉細節的故人,大多都已不在了。」她聲音輕緩,卻帶著洞穿歲月的淡漠,「丘山究竟如何令我異變,其中的骯髒與秘密,如今恐怕……也只有他本人能說得清楚了。」
氤氳茶氣中,往事如煙,卻從未散去。
而另一頭,沈銀燈悄然尋到顏福瑞。
她面上端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言語間旁敲側擊,細細打探著司藤與那位蘇寧之間究竟是何關係。
臨別之際,她特地囑咐顏福瑞明日不必等她一同赴宴。
月色灑在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上,只聽她輕聲留下一句:
「我自有打算。」
……
翌日,約定的飯店包廂內,懸門眾人早早聚齊。
空氣凝滯,茶水涼了又換,卻無人有心品咂。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懸師面色沉鬱,年輕些的則難掩焦躁,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目光頻頻投向門口……
他們在等一個身影,一個令整個懸門又懼又恨的名字。
而此時,司藤仍在宅中。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妝檯上。
她執起一支眉筆,對鏡描摹,動作舒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蘇寧在一旁急得來回踱步,幾乎要將地毯磨出痕來,只想儘快完成任務擺脫這個古怪的娘們。
「司藤,他們怕是都到了!我們……是否遲了些?」
司藤指尖未停,唇瓣輕抿了紙上的胭脂,鏡中容顏清冷依舊。
「急什麼?」她聲音平淡,「既是他們有所求,等著便是。」
「我……」此時的蘇寧突然感覺真的很無奈。
不過司藤很快便是再次起身,不屑的看了看急吼吼的蘇寧,便是風姿綽約的走了出去。
當她終於踏入包廂時,仿佛一股無形的寒流席捲而過。
所有懸師頃刻間齊齊起身,桌椅碰撞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瞬間繃緊了恐懼與憤怒交織的弦,幾乎一觸即斷。
司藤目光淡掃過一張張或蒼老或驚惶的臉,並未落座。「今日請各位前來,」
她開口,聲線清冷,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並非想要重結舊怨。」
她直截了當提出要求——查詢其他苅族下落。
拋出三日期限後,便不再多言一句,翩然轉身離去,將一室死寂與驚疑留在身後。
她並未走遠,而是與蘇寧轉入早已備好的隔壁包廂。
屏幕上,隱藏攝像頭將隔壁眾人的慌亂、憤怒、密謀與恐懼,清晰地呈送眼前。
他們萬萬沒想到司藤竟然是這樣的半妖。
在她側後方的牆角隱蔽處,一個極細微的光點一閃而過。
一個微型攝像頭,正無聲地對準了她。
蘇寧順著她的視線望去,臉色驟變,當即衝出門去!
走廊盡頭,一個女子的背影恰好急轉消失。
他發力狂奔,終於在樓梯口將對方撲倒在地!
壓制住的瞬間,那女子猛地回過頭……
此時的蘇寧對上了一雙詭異非凡的眼瞳,深邃的紫色幽光在其中旋轉,猶如漩渦!
他頓感頭腦嗡鳴,神智一片恍惚,手上力道不由一松。
待那陣莫名的暈眩過去,眼前早已空無一人,只余走廊盡頭安全門微微晃動的殘影。
「是沈銀燈。」聽完蘇寧帶著幾分懊惱的敘述,司藤平靜地抿了一口茶,道破真相。
「什麼?」蘇寧愕然,「那個苗女?她怎麼會……」
「蘇寧,今天我就告訴你一個道理,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女人。」
「……」
……
此刻的沈銀燈已悄然回到懸門眾人之中,方才的詭異與冷靜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憤欲絕的面容。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廳堂中央,未等眾人反應,便重重磕下三個響頭,額角頃刻間一片通紅。
再抬頭時,已是淚如雨下。
「諸位師叔伯,師兄前輩!」她聲音哽咽,帶著絕望的顫抖,「那妖孽司藤,多年前便對我懸劍洞下了惡毒禁制!洞中靈脈枯竭,弟子修行受阻,百年基業眼看凋零敗落,皆是她一手造成!」
字字血淚的控訴,像投入乾柴的火星,瞬間點燃了在場懸師們積壓的恐懼與舊恨。
一時間,群情激憤,譴責司藤之聲不絕於耳。
沈銀燈趁勢抬起淚眼,舉起右手立誓,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決絕:「我沈銀燈在此對天發誓,必手刃司藤,為我懸劍洞上下報仇雪恨,否則天地不容!」
正當眾人為之動容,紛紛應和之時,她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染上一絲淒婉與決絕:「即便……即便我如今已身懷六甲,也絕不退縮!此仇不報,何以面對師門先祖?」
全場譁然!
有孕之身竟要行此搏命之事?
驚愕、同情、敬佩與更多的憤怒情緒在人群中瀰漫開來。
唯有白金,這位總是超然物外的懸師,若有所思地沉默著,目光落在沈銀燈那張梨花帶雨卻難掩一絲銳利的臉上,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疑慮。
與此同時,顏福瑞正提著大包小包的滋補品,忐忑不安地敲響了司藤的宅門。
自知曉師父丘山過往那些不堪之事後,他內心經歷了巨大的煎熬。
此刻見到司藤,他竟是直接躬身,真誠地道歉:「司藤小姐,我師父他過去對您多有虧欠,我代他向您致歉。」
司藤坦然受了他的禮,隨即纖指輕點桌面,順勢提出了一個讓顏福瑞脊背發涼的要求……
「既然如此,你便去他們中間,替我聽著,看著。」
「這……」竟是讓他去做臥底!
「怎麼?不願為我效勞?」
「不敢!」
顏福瑞看著司藤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喉頭滾動,最終為了保住小命,只得白著臉應承下來。
然而這些日子,司藤並未閒著。
她不僅在院中為瓦房搭了一座結實的鞦韆,還時常備下他愛吃的各色零食,溫柔的陪伴和縱容,漸漸融化了這孩子最初的防備,悄無聲息地收服了他的心。
另一邊,沈銀燈對司藤產子後依然力量強盛的事實耿耿於懷,這完全違背了常理。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盤旋,這定然與司藤獨特的異變方式,甚至可能與同類相食的禁術有關!
她按捺不住,找到看似博學的白金,迂迴試探求證。
然而白金只是捻著手指,搬出一套「星宿移位、能量守恆」的玄妙理論,四兩撥千斤地將話題帶過。
他旋即狀似無意地提起上次合力解除藤殺時,眾人皆多少受損,唯獨沈銀燈安然無恙的巧合。
「當時沈小姐似乎並未受藤殺絲毫影響,真是奇事一樁啊。」白金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沈銀燈臉色驟變,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匆忙告辭,腳步凌亂地離去。
她反常的舉動,無疑印證了白金心中的猜測。
夜幕低垂,司藤獨自立於窗前,一襲素衣在清冷月光下仿佛流淌的銀輝。
她望著天邊那一彎銳利的弦月,如同懸於命運之上的鉤刀。
她知道,棋盤已鋪開,棋子皆已落位。
這場博弈,方才真正開始。
而沈銀燈竭力隱藏的秘密,恐怕遠不止她今日表現出來的那般簡單……
……
夜色漸濃,窗外的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卻照不進這間瀰漫著茶香與靜謐的客廳。
蘇寧與司藤對坐,白瓷杯中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
一陣沉默後,蘇寧忽然放下茶杯,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司藤,你可曾……真正愛過一個人?」
司藤執杯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她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譏誚,仿佛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問題。
「物種不同,如何相愛?」她語氣淡漠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人類的壽命於我不過彈指一瞬,愛恨情痴,皆如朝露,日出便散。朝生暮死之物,何足掛懷?」
蘇寧聞言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這才恍然驚覺。
自己歷經異變,半人半苅,早已算不上她口中那「朝生暮死」的正常人類了。
一股複雜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
為了幫助司藤更好地融入現代生活,幾日後,蘇寧硬著頭皮帶她去了派出所辦理戶籍。
面對工作人員審視的目光和一連串關於「來歷不明」的質疑,蘇寧面不改色,流暢地編造起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司藤是自幼長在深山老林里的住戶,與世隔絕,所以沒有戶口。
如今為了和他談戀愛、結婚、正常生活,才不得不來辦理身份證。
他那副誠懇又帶著幾分「撿到寶貝」的得意表情,幾乎毫無破綻。
站在一旁的司藤微微側頭,看著這個人類為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謊,竟覺得這場景既荒唐,又有種難以言喻的……
有趣。
她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似笑非笑。
等到離開了派出所之後,司藤卻是突然看向蘇寧說道,「蘇寧,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我?」
「呃?何以見得?」
「哼!時時刻刻占我的便宜!男人,你真的很虛偽。」
「我尼……」此時的蘇寧面對這個自戀的司藤卻是無語了。
……
又過幾日,懸師蒼鴻會長親自登門拜訪,告知已初步尋到一些關於其他苅族的線索。
司藤慵懶地靠坐在沙發上,並未顯露急切之色,只要求對方出示確鑿證據。
就在蒼鴻以為此事暫告一段落時,她話鋒突然一轉,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問起了塵封的舊事:「當年丘山、李正元、黃玉三人,聯手斬殺我的詳細經過,你是知道的。說來聽聽。」
蒼鴻雖心中疑惑重重,仍斟酌著字句如實道來:「當年,丘山道長趁您產後體虛,布下大陣,引驚雷天火,焚毀您的屍身。後發現無法徹底煉化,然後您在大火中曾立下誓言……」
老者聲音低沉,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場慘烈的大火中,「說您必會歸來……」
送走蒼鴻後,客廳內一片死寂。
蘇寧難掩滿臉震驚,看向司藤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司藤……你,你竟然有過孩子?」
司藤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真實的迷茫,仿佛在解一道亘古的難題。
「我只是不明白,」她輕聲自語,更像是在叩問自己,「為何一個女子,明知是被欺騙、被利用,身處絕境,卻還願意為對方孕育子嗣。」
她倏地收回目光,方才那絲迷茫被熟悉的冷峭覆蓋,化作一聲輕嗤,斬斷了所有軟弱的可能。
「若說這便是人類口中的愛,」她語氣決絕,帶著幾分疏離的審判,「那我倒覺得,這不過是種愚蠢。」
「司藤,我終於明白你和我們人類的不同了。」
「噢?怎麼說?」
「人類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飛蛾撲火,而你……」
「哼!這不過是你們人類愚蠢的藉口罷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轉變一下思想,或許才能真正融合人類社會。」
「不可能!你們人類經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永遠不可能接受異類。」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