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5章 背井離鄉

  洛杉磯晨光像摻了水的牛奶,稀薄地滲進地下室的氣窗。

  蘇寧在五點四十五分準時睜眼,發現昨晚淤積在指關節的悶痛已經化作一種奇特的暢快。

  他活動了下手腕……

  茶油的清香混合著地下室特有的霉味,在鼻腔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食堂的折迭桌上,陳老闆的姘頭阿芳正用長柄勺敲著鋁盆:「新來的,你的雞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

  水煮蛋在盆底撞出空洞的迴響,滾到蘇寧面前時已經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王胖子就坐在對角線的位置。

  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今天顯得格外蒼白,左鼻孔塞著團帶血絲的衛生紙,肥厚的下唇有一道結痂的裂口。

  當蘇寧故意把雞蛋在桌面上滾出清脆的聲響時,廚師長像觸電般抖了下,打翻了面前的豆漿。

  「哼!手都已經抖成這樣還炒什麼菜?」陳老闆皺眉看著乳白色液體在塑料桌布上蔓延,「給你三天假,別把鍋鏟甩進油鍋里。」

  「謝謝老闆。」

  王胖子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卻在觸及蘇寧眼睛的瞬間軟化成了畏懼。

  然而蘇寧卻是衝著王胖子露齒一笑……

  這個表情他對著碼頭野狗練習過無數次,犬齒在晨光中閃過森白的弧度。

  廚師長的喉結劇烈滾動起來,突然捂著屁股站起身:「我……我去買跌打酒。」

  「哎!是不是被黑人搶了?」陳老闆對著那踉蹡的背影喊道,「早告訴你別在黑人區晃悠!」

  轉回頭時,他注意到蘇寧正在用筷子靈巧地剝雞蛋殼……

  蛋白剝出來光滑如珍珠,這在閩南老家叫「脫殼」,是辦喜事才講究的彩頭。

  前廳的鈴鐺突然炸響。

  六點整,第一批喝早茶的老頭老太太已經魚貫而入,帶著風濕膏藥和《世界日報》的氣息。

  阿芳踢了踢蘇寧的凳子:「新來的!去把B區的醬油瓶補滿。」

  「……」

  大堂的燈光比後廚明亮十倍。

  蘇寧在補充調味品時,聽見4號桌的白髮阿婆正用台山話抱怨:「這個蝦餃皮比我的假牙還硬……」

  他下意識地用粵語接話:「要換籠熱的嗎?」

  字正腔圓的發音讓老人驚訝地推了推老花鏡。

  「OK!」

  「新來的!你會說粵語?」陳老闆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裡端著記帳本。

  「福建老家很多僑胞。」蘇寧把醬油瓶擺成完美的三十度角,「還會點客家話。」

  「……」此時的陳老闆卻是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蘇寧。

  然後並沒有多說什麼的轉身離開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觀察和慎重考慮的。

  這個早晨的轉折點發生在九點十七分。

  當時穿灰西裝的白人男子正在門口徘徊,手裡捏著張寫滿英文的紙條。

  所有服務員都躲進了廚房……

  移民局的突擊檢查是唐人街永恆的噩夢。

  「Can I help you?」蘇寧拉開玻璃門時,聽見自己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灰西裝明顯鬆了口氣:「我需要訂四十人份的工作午餐……」

  他指著紙條上的「General Tso's Chicken」(左宗棠雞),發音滑稽得像在念咒語。

  二十分鐘後,當蘇寧用流利的英語確認完所有訂單,甚至建議把炒飯換成更適合美國人口味的「幸運餅乾套餐」,陳老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

  他從收銀機里抽出五張富蘭克林:「新來的,從今天起你兼做前台,工資加五百。」

  「老闆,我叫蘇寧。」

  「好!我知道了。」

  午餐高峰時,蘇寧發現自己同時在進行三種語言的切換:用英語向華爾街來的白領解釋「宮保」和「麻辣」的區別,用粵語安撫抱怨上菜慢的老太太,再用福建話朝廚房吼「12號桌要加辣」。

  他的記帳本上,小費欄的數字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有個金髮女郎甚至多給了20%,因為他說對了她家鄉阿拉巴馬的口音特點。

  「蘇寧,你英語是跟誰學的?」下午三點休市時,林秀突然出現在櫃檯前。

  醫學院高材生現在在三個街區外的洗衣店打工,白大褂換成了沾滿漂白劑的藍布衫。

  蘇寧從冰櫃裡拿出兩瓶可樂:「高中英語老師是右@派,下放前在劍橋留過學。」

  瓶蓋開啟的瞬間,氣泡湧出的聲音像某種隱秘的歡呼。

  他注意到林秀右手纏著繃帶:「洗衣機咬的?」

  「嗯,烘乾機零件老化。」林秀用牙齒輔助擰開瓶蓋,「聽說你把王胖子揍了?現在整個唐人街的非法勞工都在傳……」

  他突然壓低聲音,「有個福建仔單槍匹馬放倒了『屠夫王』。」

  玻璃門映出蘇寧突然繃緊的嘴角。

  他想起今早王胖子看他的眼神……

  那種混合著恐懼與仇恨的目光,就像小時候在碼頭見過的,被拔掉毒牙的眼鏡蛇。

  傍晚六點,第二批食客湧入時,陳老闆把蘇寧叫到儲藏室。

  貨架上的豆瓣醬罐子後面,藏著一本燙金封面的《美國移民法》。

  「蘇寧,下周三移民局有人來檢查。」老闆的手指在「正治庇護」條款上點了點,「你負責接待。」

  蘇寧注意到書頁邊緣有褐色污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當夜打烊時,阿芳塞給他一個信封:「老闆說以後你住樓上儲物間。」

  裡面除了工資,還有把黃銅鑰匙。

  蘇寧爬上狹窄的樓梯時,聽見地下室傳來王胖子醉醺醺的叫罵:「……遲早弄死那個大陸仔!」

  儲物間只有四平米,但有一扇能看見月亮的窗戶。

  蘇寧把茶油瓶放在窗台上,月光給玻璃鍍了層銀邊。

  他摸出枕頭下藏著的《紐約時報》招聘版,是今天那個灰西裝客人落下的。

  在「醫療助理」的招聘欄旁,有用紅筆圈出的電話號碼。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開始閃爍。

  遠處傳來警笛聲,但這次蘇寧沒有縮起肩膀。

  他對著月亮舉起可樂罐,鋁罐上凝結的水珠像某種晶瑩的勳章。

  ……

  接下來的日子,蘇寧迅速適應了前廳的工作。

  他的英語水平讓外國顧客感到親切,小費也隨之增多。

  第一個星期結束,他數了數收入……

  比洗碗時多了將近三倍。

  王胖子對此顯然很不滿。

  每次蘇寧經過廚房,都能感受到背後陰冷的目光。

  但有了陳老闆的庇護,王胖子暫時不敢做什麼。

  其實王胖子休假回來上工的那天早晨,後廚的剁肉聲就是已經比往常輕了三分。

  蘇寧正用抹布擦拭前廳的玻璃門,透過反光看見那個臃腫的身影正躡手躡腳地繞過洗碗區……

  像頭受驚的河馬在躲避鱷魚。

  廚師長的工作圍裙今天系得格外整齊,甚至破天荒地戴上了衛生帽。

  「蘇……蘇哥。」王胖子突然湊過來,手裡捧著杯珍珠奶茶。

  塑料杯外凝結的水珠滴在他新買的耐克鞋上,洇出深色的圓點。「九龍城買的,少糖。」

  蘇寧接過飲料時,注意到對方右手小指上還打著夾板,那晚在巷子裡他應該沒下這麼重的手。

  吸管戳破封膜的瞬間,王胖子肥厚的肩膀明顯抖了抖。

  「謝謝。」蘇寧故意讓塑料杯在櫃檯上發出輕響,「今天特價午餐的菠蘿咕咾肉,記得多放青椒。」

  他普通話里的福建腔像把鈍刀,慢慢磨著對方緊繃的神經。

  王胖子點頭哈腰退走的模樣,讓櫃檯後的阿芳差點打翻算盤。

  這個四十多歲的廣東女人突然用蹩腳的普通話問:「你會功夫?」

  她比劃著名李小龍的經典手勢,發黃的指甲油剝落成奇怪的圖案。

  前廳的鈴鐺突然響起。

  三個穿深藍制服的移民局官員站在門口,胸前的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整個餐館瞬間凝固……

  傳菜員阿明打翻了豉油碟,醬色液體在白色桌布上漫延得像幅抽象畫。

  其實唐人街中餐館使用非法勞工都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各家老闆和移民局或多或少都有交易。

  既然陳老闆安排蘇寧接待,很明顯相信蘇寧的美式口語水平。

  最主要是已經打通了移民局的路子,要不然也不可能知道具體的檢查時間。

  「上午好,先生們。」蘇寧推開玻璃門時,聞到自己袖口飄出的茶油清香,「靠窗的位置可以嗎?」

  為首的官員詫異地挑眉。

  通常這個時候,唐人街的餐館會突然冒出十幾個「腸胃不適」的臨時工。

  他掏出證件時,蘇寧注意到他無名指上有道細長的疤痕……

  像是被紙割傷的,但位置太精準了。

  「例行檢查。」疤痕官員的視線掃過廚房,「你們有幾位員工?」

  「連老闆七個人。」蘇寧微笑著遞上員工登記表。

  這是昨晚他熬夜重做的版本,墨跡在廉價複印紙上微微暈開。

  「需要看看我們的衛生評級證書嗎?上個月剛更新過。」

  當官員們翻閱文件時,後廚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蘇寧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王胖子失手砸了盤子……

  這個月第三次了。

  自從那晚之後,廚師長的手就像得了帕金森,再也端不穩滾燙的砂鍋。

  「你的英語很標準。」疤指紋官突然說,「在哪學的?」

  「鼓浪嶼的傳教士學校。」蘇寧面不改色地撒謊,「老師們都是哈佛畢業的。」

  他故意把「哈佛」發成波士頓口音,最後一個音節含在舌尖像塊太妃糖。

  果然蘇寧的表現讓移民局官員的臉色放鬆了下來,畢竟他們這次來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陳老闆從儲藏室出來時,移民局的人已經在品嘗免費贈送的幸運餅乾。

  他油光滿面的臉上寫滿難以置信,直到看見官員們簽字離開,才像泄氣的皮球般癱在收銀台前。

  「阿寧啊……」陳老闆掏出手帕擦汗,蘇寧第一次注意到他右手小指少了半截,「下個月給你漲到兩千二。」

  破天荒地,這個摳門到給員工餐里摻剩菜的老闆,主動提出為員工加工資。

  「謝謝老闆。」

  午市過後,蘇寧在儲物間發現了驚喜……

  陳老闆派人換了新床墊,還添了台二手電扇。

  折迭桌上放著本《商務英語速成》,扉頁上有潦草的贈言:給最有出息的仔。

  落款畫了只歪歪扭扭的招財貓。

  但真正讓蘇寧眯起眼睛的,是壓在書下的信封。

  裡面除了本月工資,還有張社會保障卡……

  雖然名字拼寫錯誤地印成了「Su Ning」而非「Suning」,但對黑戶來說已經是黃金通行證。

  卡片邊緣沾著星點油漬,像是有人用油膩的手指反覆摩挲過。

  ……

  傍晚打烊時,林秀又來了。

  醫學生今天沒穿工裝,白襯衫掖在牛仔褲里,像個正經留學生。

  「洗衣店倒閉了?」他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分類GG版用紅筆圈著某家華人診所的招聘啟事,「要不要一起去試試?」

  林秀正要回答,後巷突然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

  他們衝出去時,看見王胖子正癱在垃圾箱旁,白制服上沾著嘔吐物。

  廚師長手裡攥著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和那晚同一個牌子。

  「他這樣多久了?」林秀蹲下檢查瞳孔。

  「自從……」蘇寧突然住口。

  月光下,他看見王胖子脖頸處有圈紫紅色的勒痕,形狀像某種細長的工具,比如餐館用來掛烤鴨的鐵鉤。

  陳老闆的咆哮聲從後門傳來:「又偷喝!明天不用來了!」

  但當他看見蘇寧時,聲音立刻切換成慈父模式:「阿寧啊!明天有批新餐具到貨……」

  「老闆,我知道了。」

  回儲物間的路上,蘇寧把社會保障卡藏進了茶油瓶底。

  窗外,唐人街的霓虹開始閃爍,將「金門飯店」的招牌染成血紅色。

  他突然想起王胖子今天反常的諂媚,還有那杯珍珠奶茶,廚師長明明知道他最討厭甜食。

  床墊下,《紐約時報》招聘版微微露出邊角。

  蘇寧用指甲在「醫療助理」的電話號碼旁刻了道痕。

  遠處傳來警笛聲,這次他沒有數心跳,反而是顯得異常的平靜和淡定。

  ……

  一個月後的周五晚上,餐廳格外忙碌。

  蘇寧正為一桌客人點單,突然感到有人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轉身一看,竟然是和他同船來美國的女孩林秀。

  「寧哥……」林秀的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能借一步說話嗎?」

  蘇寧向同事打了個招呼,跟著林秀走到餐廳後門的小巷。

  紐約初秋的夜晚已經有些涼意,林秀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瑟瑟發抖。

  「怎麼了?」蘇寧問,儘管他大概能猜到原因。

  林秀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受不了了……那個洗衣店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工資卻只有說好的一半……老闆還……還動手動腳……」

  蘇寧嘆了口氣。

  林秀的情況他早有耳聞……

  像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在唐人街的底層工廠里往往面臨雙重剝削。

  「你想怎麼辦?」

  「我……我想學英語。」林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心,「像你一樣。我知道你在金門飯店做得很好……能不能教教我?」

  路燈下,林秀的臉龐顯得格外蒼白脆弱。

  蘇寧知道她沒說完的話……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裡,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想要生存,必須找到依靠。

  「我可以教你。」蘇寧慢慢地說,「但你知道,在這裡沒有免費的午餐。」

  林秀咬了咬嘴唇,然後做了一個讓蘇寧意外的動作……

  只見她向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我知道……我願意做你女朋友。」

  蘇寧沒有推開她。

  他能感覺到林秀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他們都需要一些溫暖,哪怕只是暫時的。

  「明天中午休息時間,來你住的地方找我。」蘇寧最終說道。

  第二天中午,蘇寧按照地址找到了林秀的住處……

  一間位於地下室的小房間,潮濕陰暗,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簡易衣櫃。

  林秀已經換了一件相對乾淨的連衣裙,緊張地站在床邊。

  「開始吧。」蘇寧放下包,拿出事先準備的英語教材。

  兩個小時的「課程」後,教材被丟到了一邊。

  當林秀顫抖著解開衣扣時,蘇寧從口袋裡拿出事先準備好的避……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異國他鄉,懷孕就是最大的犯罪,這是所有非法移民都明白的鐵律。

  事後,林秀蜷縮在蘇寧懷裡,輕聲問:「我們會好起來嗎?」

  蘇寧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確定這段關係能維持多久。

  但在這一刻,至少他們都不再那麼孤獨。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