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3章 大仇得報

  寒風卷著雪粒子拍打在窗欞上,莊語山蜷縮在大理寺詔獄的角落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暗藏的銀針。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將針尖抵住腕間血脈。

  「語山。」

  熟悉的聲音讓她的手一抖,銀針落在錦褥上。

  周如音裹著灰鼠皮斗篷站在門口,左臉猙獰的傷疤在燭火下泛著暗紅。

  「母親?」此時的莊語山連忙踉蹡著撲過去,卻在觸到周如音衣袖時猛地縮回手,「您怎麼來了?」

  周如音顫抖的手撫上女兒消瘦的臉頰:「讓母親好好看看你。」

  她的指尖划過莊語山頸間淤青,聲音突然哽咽,「聽說齊王他……」

  「不重要了。」莊語山抓住母親的手,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對方手背上,「公堂上我那樣指認您,您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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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孩子。」周如音將女兒摟進懷裡,聞到她發間濃重的藥味,「母親怎麼會怪你?是我錯了,從小教你討好這個依附那個。」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莊語山慌忙扶她坐下,掀開斗篷才看見母親腰間滲血的繃帶:「這是莊仕洋乾的?」

  「不重要了。」周如音擦去女兒眼淚,「聽著!母親這次來是要帶你走。」

  窗外傳來打更聲,莊語山臉色驟變:「來不及了!齊王給我下了纏絲毒,每月十五都要服用解藥。」

  「不要擔心!現在京城是莊寒雁說的算,她一定會幫你找到解藥的。」

  「不可能!莊寒雁這麼恨我,怎麼可能幫我。」

  「語山,你我母女都是錯怪寒雁了,她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度的多。」

  「可是……可是她和蘇寧終究是叛亂,哪天一定會被勤王大軍剿滅的。」

  「想那麼多有什麼意義!我們索性就得過且過,先把你那個莊仕洋殺了才解恨。」

  「好!母親,我聽你的。」

  ……

  大理寺門前,齊王五花大綁被押出來,華貴的錦袍上沾滿泥雪。

  「賤人!」齊王看見莊寒雁,突然掙開束縛撲來,「你們竟然敢反叛朝廷,看你們還能夠囂張幾時?」

  莊寒雁側身避開,一枚玉印從齊王袖中滾落。

  她彎腰拾起,正是失蹤多年的兵部調令印信。

  「王爺慎言。」她將玉印交給趕來的衙役,「謀反雖然是誅九族的大罪,不過最先被誅九族的是你這個齊王。」

  齊王突然詭笑:「哈哈,你以為傅雲夕能活到審判那天?莊仕洋的毒可是藥石無醫,你們就等著為我陪葬吧!」

  「帶走!」此時一旁的傅雲夕冷冽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

  只見他臉色蒼白如紙,卻站得筆直,「蘇夫人,還請借一步說話。」

  偏廳里,傅雲夕剛關上門就噴出一口黑血。

  莊寒雁扶住他搖晃的身子,觸手一片冰涼。

  「幽居。」他攥著莊寒雁的手腕,「莊仕洋從密道……」

  話音未落,外面突然喧譁起來。

  柴靖渾身是雪衝進來:「寒雁!莊仕洋要招了。」

  傅雲夕強撐著要起身,卻被莊寒雁按回椅中:「我去。」

  她解下傅雲夕的腰牌,「大人不妨先看看這個。」

  從袖中掏出一本帳冊塞進他手中。

  雪越下越大,莊仕洋的狐裘早已濕透。

  他抹了把臉上的煤灰,聽見四面八方傳來的腳步聲。

  此時莊寒雁的聲音從監獄外面傳來,「父親,三年前你毒殺我母親時,可想過今日?」

  莊仕洋緩緩轉身,突然大笑:「哈哈,寒雁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哼!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傅雲夕中毒了!聽說中了七日斷腸散,最後會腸穿肚爛而亡?」

  暗處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就說這些廢話嗎?」

  「……」

  大理寺地牢的火把明明滅滅。

  此時的莊仕洋被鐵鏈鎖在刑架上,聽見腳步聲抬頭冷笑:「來求解藥?」

  「做個交易。」莊寒雁打開牢門,「解藥換自由。」

  莊仕洋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我如何信你?」

  「憑這個。」莊寒雁亮出袖中密道圖,「莊府祠堂下的密道,除了你我,連魏氏都不知道。」

  「好!我答應你。」

  子時三刻,一隊衙役押著囚車出城。

  行至亂葬崗,為首的突然摘下面具,赫然是莊仕洋。

  他踹倒身旁昏迷的守衛,剛要伸手取鑰匙,後心突然一涼。

  「父親還是這麼心急。」莊寒雁轉動插入他命門穴的金針,「解藥方子還沒寫呢。」

  莊仕洋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囚車裡走出完好無損的傅雲夕。

  他終於明白過來:「你們設局。」

  「不及父親萬一。」莊寒雁蹲下身,拔出他發間銀簪,「當年就是用這支簪子給母親下的毒吧?」

  回到莊府密室,莊仕洋被鐵鏈鎖在當年囚禁阮惜文的石椅上。

  莊寒雁將紙筆推到他面前:「寫。」

  「明日。」莊仕洋喘息著,「為父需要靜思。」

  「可以。」莊寒雁突然爽快答應,「但是你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你想幹嘛?」

  「父親,忘了告訴你,蘇寧已經復活了母親和宇文叔叔。」

  「不可能!難道蘇寧他是鬼神嗎?」

  「蘇寧可是比鬼神強大百倍,接下來無論你做什麼都無用了,你終將受到全民的審判和唾棄。」

  「……」

  「放心!在你死之前,我一定會讓你看到幸福美滿的母親和宇文叔叔。」

  「你……莊寒雁,我才是你親生父親,你不能如此的殺人誅心。」

  「哈哈,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你當時算計我們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想起這些?」

  「我……」

  「嘭」的一聲,莊寒雁拿出了一把女士手槍,對著一旁直接開了一槍。

  劇烈的槍聲和流彈飛射都把莊仕洋嚇壞了,「啊?這是什麼東西?」

  「西洋火銃。」莊寒雁吹散槍口青煙,「蘇寧手裡的工匠打造的殺人利器。」

  「什麼?」

  只見莊寒雁踢開莊仕洋手邊的刀片,「現在,寫不寫?」

  莊仕洋突然詭笑起來:「你以為解藥真的存在?」

  他咳出一口血,「七日斷腸散根本無解!」

  密室陷入死寂。良久,莊寒雁輕輕笑了:「巧了,傅大人中的也不是七日斷腸散。」

  她掏出一個瓷瓶扔在莊仕洋面前,「您嘗嘗?味道很像吧?」

  莊仕洋顫抖著打開瓷瓶,臉色瞬間慘白,這是他藏在書房暗格里的解毒丹!

  「不可能!這。」

  「是語山換的。」莊寒雁轉身離去,「您最看不起的女兒,如今是太醫院最年輕的藥劑師。」

  石門轟然關閉前,她最後看了眼癱坐在地的莊仕洋:「忘了告訴您,我和蘇寧已經赦免了莊語山和周姨娘。」

  「哼!不過是沐猴而冠之輩。」

  「那我們就走著瞧。」

  ……

  天光微亮時,莊寒雁在城門處追上即將遠行的周如音母女。

  莊語山遞來一張藥方:「按此煎服,傅大人餘毒可清。」

  「多謝。」莊寒雁將一迭銀票塞進周如音手中,「江南的宅子已打點好,你們去那邊好好的生活就行。」

  周如音望著巍峨的城門,忽然道:「當年我初入莊府,你母親曾經說過一句話。」

  她轉向莊寒雁,「她說真正的貴女,不在於攀多高的枝,而在於扎多深的根。」

  「……」

  馬車漸行漸遠,柴靖悄無聲息出現在莊寒雁身後:「寒雁,莊仕洋招了,裴大福案牽涉六部眾多要員。」

  「不急。」莊寒雁望向皇宮方向,「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雪地上,兩行並排的腳印延伸向遠方。

  朝陽升起,將新雪染成血色。

  ……

  密室的石壁上凝結著水珠,莊仕洋蜷縮在角落,聽見鐵門開啟的聲響時猛地抬頭。

  莊寒雁提著食盒走進來,燭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父親用膳吧。」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紅燒肉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都是您愛吃的。」

  莊仕洋喉結滾動,卻遲遲不動筷。

  莊寒雁輕笑一聲,取出酒壺斟滿兩杯,自己先仰頭飲盡:「怕我下毒?」

  「你發過誓……」莊仕洋嘶啞著嗓子,一把抓過酒杯灌下,酒液順著花白鬍鬚滴落,「你說過若食言就不得好死。」

  莊寒雁又給他斟滿:「是啊!我若害您,就讓我腸穿肚爛。」她忽然湊近,「就像您給傅大人下的毒那樣。」

  燭火爆了個燈花。

  莊仕洋盯著女兒與自己相似的眉眼,突然問:「你恨我嗎?」

  「不如您先回答我,」莊寒雁夾了塊魚肉放進他碗裡,「這輩子,您可曾真心愛過誰?」

  莊仕洋的筷子停在半空。

  良久,他露出恍惚的神色:「惜文……我只愛過你的母親惜文。」

  他手指撫過碗沿,仿佛那是什麼珍寶,「那年上元節,她在燈謎會上解了我的九連環……」

  「然後您就打斷她的腿,把她囚在暗室七年。」莊寒雁冷笑,「好一份深情。」

  「那是意外!」莊仕洋突然激動起來,「裴大福找上門那晚,她非要逃跑……然後從樓梯上摔下去……」

  他的聲音低下去,「我已經為她請了最好的大夫……」

  莊寒雁「啪「」地放下筷子:「大夫開的藥里摻了曼陀羅,這才讓她日日昏睡。」

  「……」

  屋外傳來更鼓聲。

  莊仕洋突然抓住女兒的手:「寒雁,為父是被逼的!裴大福拿全家性命要挾。」

  「所以您就親手勒死母親?」莊寒雁抽回手,「用她繡給你的鴛鴦帕?」

  莊仕洋如遭雷擊。

  那方染血的帕子,他明明已經……

  「在找這個嗎?「莊寒雁從食盒底層取出個布包,「母親臨終前咬破手指,在上面寫了您的罪狀。」

  她起身整理裙擺,「放心,我會放了您。至於其他人……」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虛掩的房門,「就不好說了。」

  莊仕洋猛地灌下第三杯酒。

  等腳步聲遠去,他立刻撲到門邊,發現果真沒鎖。

  穿過幽暗的走廊時,他聽見柴房傳來陶嬤嬤的呼救聲。

  「老爺!救救老奴!」

  莊仕洋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地往後院跑去。

  風雪迎面撲來,他這才發現整座莊府空得詭異。

  後門的鐵鎖鏽跡斑斑,怎麼都拽不開。

  「仕洋。」

  輕飄飄的一聲呼喚,嚇得莊仕洋跌坐在雪地里。

  周如音一襲大紅嫁衣站在廊下,懷中抱著個黑漆木盒,右手握著把鑲寶石的匕首,正是當年阮惜文送她的新婚賀禮。

  「你……你別過來!」莊仕洋手腳並用往後爬,「語山!語山救我!」

  「你不能殺了我!既然你和蘇寧選擇了造反,那你以後可就是六宮之主的皇后,怎麼可能讓自己的父族背負這等罪名呢?」

  「哼!父親,你多慮了!只要蘇寧待我好,有沒有娘家又如何?」

  「啊?你這個孽障!我早應該掐死你的。」

  「哼!父親,你現在後悔,晚了。」

  此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莊語山穿著太醫局的官服策馬而來。

  莊仕洋如見救星,撲到馬前:「語山,爹當初是權宜之計啊!你不能眼睜睜的看爹去死啊……」

  「父親。」莊語山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突然笑了,「您知道齊王怎麼死的嗎?」

  她俯身輕聲道,「用漁網綁縛全身,然後千刀萬剮而死。」

  「啊……」

  莊仕洋還沒反應過來,莊語山已經拂袖而去。

  身後,周如音的匕首在雪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莊仕洋,你還記得嗎?」周如音打開木盒,裡面是半塊發霉的綠豆糕,「入府那日,您賞我的第一樣東西。」

  莊仕洋轉身就逃,然而牢獄之中又能去哪?

  他拼命爬向躲避著,突然看見魏氏的身影在牢獄裡出現。

  「母親!開門!」他瘋狂拍打門板,「都是您!要不是您從小逼我出人頭地,我怎麼會落得如此的地步?」

  門內傳來佛珠落地的聲音。

  魏氏蒼老的嗓音隔著門板傳來:「阿彌陀佛……老身今日……要超度孽障……」

  「啊……」莊仕洋的慘叫劃破夜空。

  周如音不緊不慢地跟著他逃竄的血跡,像貓捉老鼠般將他逼入絕境。

  石門轟然關閉時,莊仕洋看見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阮惜文端坐在主位上,雙腿完好無損。

  旁邊還有那個宇文長安滿臉輕蔑嘲諷的看向他。

  本來以為莊寒雁所說的復活就是個妄語,確實沒想到這個世界真有「還陽術」。

  陳嬤嬤提著燈籠從陰影中走出……

  「莊仕洋,」阮惜文微笑著伸出手,「哈哈,何故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

  三月初三,本該是桃李爭妍的時節,卻下起了鵝毛大雪。

  莊寒雁站在梅樹下,看蘇寧為宇文長安和傅雲夕把脈。

  「毒已清了。」蘇寧收起銀針,對緊張等待的阮惜文笑道,「岳母放心。「

  宇文長安握住阮惜文的手:「惜文,我……」

  「噓。」阮惜文將手指按在他唇上,「看煙花。」

  周如音母女點燃了院中的煙火。

  莊語山穿著太醫局的官服,再不是從前那個唯唯諾諾的深閨小姐。

  魏氏坐在廊下,終於扔掉了喝了十幾年的安神湯藥。

  柴靖為莊寒雁披上大氅,「皇后娘娘,大理寺來報,莊仕洋……」

  「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說這個。」莊寒雁打斷他,指向梅枝上的積雪,「你看像不像儋州的梨花?」

  蘇寧忽然湊過來,往她手裡塞了個暖爐:「莊寒雁,我答應你的,都做到了。」

  莊寒雁望向不遠處,母親正倚在宇文長安肩頭微笑,陳嬤嬤忙著給眾人分梅花糕,連向來刻板的傅雲夕都多喝了兩杯。

  雪越下越大,卻沒人急著回屋。

  周如音拉著女兒在雪地里跳起胡旋舞,大紅裙擺轉成一朵盛放的花。

  莊寒雁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雪地里,看著主屋裡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冷嗎?」蘇寧輕聲問。

  「有你在!我一點也不冷。」莊寒雁搖頭,將暖爐貼在心口。

  那裡曾經有個洞,如今被一點點填滿了。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晶瑩的水珠。

  就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終將在春光里消融殆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