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晨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皺了皺眉,往旁邊躲了躲,發現動不了。
他整個人被圈在一個很緊的懷抱里。
西澤的手臂橫在他腰上,另一隻手從他脖子下面穿過去,把他整個腦袋都圈在臂彎里。
他後背貼著西澤的胸口,兩個人之間沒有一點縫隙,像被塞進了一個殼裡,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沈予安的腦子還沒完全清醒。
他眨了眨眼,低頭看到圈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臂。
西澤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皮膚是偏白的冷色調,而自己睡衣的袖子蹭上去了,露出來的胳膊明顯比他白了一個色號,更軟更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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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胳膊和西澤的胳膊放在一起比了一下,發現差距大得離譜。
他的手腕細得能被西澤一隻手完全圈住,膚色差異在晨光下格外明顯,他的冷白和西澤稍微深一些的白疊在一起,像白紙上畫了兩條不同顏色的線。
沈予安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試著動了一下,想從西澤懷裡掙出來,但西澤的手臂收得很緊,他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又試了一次,挪了挪身體想往外蹭,剛蹭出去幾厘米,腰上的手臂就收緊了,直接把他拽了回去。
」別動。」
西澤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很低,像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發出來。
他的呼吸拂過沈予安的後腦勺,熱熱的,讓那片頭髮都跟著癢了一下。
沈予安僵住了,縮在西澤懷裡,整個人都繃著不敢動。
他能感覺到後背貼著的胸口的起伏,能感覺到腰上那隻手臂的力度,能感覺到兩個人疊在一起的體溫。
太近了,近得他覺得自己哪裡都燙。
」你醒了。」他小聲說。
」嗯。」
西澤的下巴抵在他頭頂,蹭了一下。
鬍子有一點冒出來,扎在沈予安頭髮上,有點癢。沈予安縮了縮脖子,又不敢亂動。
」你先放開我……我要去洗臉。」
」等一下。」
西澤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把他整個人往懷裡帶了帶。沈予安的臉埋進了枕頭裡,耳朵紅得發燙。
他偷偷往後看了一眼。
西澤還閉著眼睛,睫毛在晨光里顯得很長,嘴唇微抿著,頭髮有些亂,垂了幾縷在額前。
整個人看起來懶懶的,沒有平時那個冷峻的樣子,溫柔得不像話。
沈予安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心跳太快了。
他又試著往床沿挪了一點,剛挪出去幾厘米,西澤就睜開了眼。
灰藍色的眼睛沒有什麼睡意,清明地看著他。
」往哪跑。」
沈予安被這三個字定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沒跑」,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西澤就動了一下。
那隻圈在他腰上的手往上移,托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把他的肩膀輕輕扳過來。
沈予安整個身體被翻了個面,從背對著西澤變成了面對面。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快要碰到。
」早上好,寶寶。」
西澤說完,吻了下來。
這次的早安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
不是額頭上的輕碰,不是嘴唇上短暫的貼一下,是認真的、纏綿的、帶著剛睡醒溫度和沙啞的吻。
西澤的嘴唇壓下來,舌尖碰了碰沈予安的下唇,很輕,然後慢慢往裡。
沈予安的手攥住了西澤胸口的睡衣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呼吸全亂了,嘴巴被堵著,只能從鼻子裡哼哼。
西澤的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吻了很久。
久到沈予安覺得自己要喘不上氣了,西澤才鬆開他。
兩個人的嘴唇分開的時候有一聲很輕的響,沈予安的臉已經紅透了,嘴唇泛著水光,眼神又躲又軟。
」跑什麼。」西澤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好好躺著。」
」你抱著我,我睡不著了。」沈予安悶悶地說,把臉埋進西澤的睡衣里,」心跳太快了。」
西澤笑了一下,胸腔震動傳到沈予安貼著的地方,讓他耳朵更燙了。
」那就不睡了。」
」不睡了幹什麼?」
」不幹什麼。躺著。」
西澤的手臂重新環上他的腰,把他圈回懷裡。
這次是面對面的姿勢,沈予安的臉埋在他胸口,能聽到他心臟沉穩有力的跳動聲。
一下一下,很穩,不像自己的那樣亂成一團。
沈予安靜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西澤。西澤已經閉上了眼,表情很放鬆,嘴角還掛著一點點弧度。
晨光落在他深金色的頭髮上,把邊緣照得發亮。
沈予安看了他好幾秒,然後慢慢彎了嘴角。
他重新把臉埋回去,手從睡衣的布料上鬆開,輕輕環住了西澤的腰。
」再睡一會兒。」
」嗯。」
窗外的陽光慢慢變亮,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金色的線。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疊在一起,一深一淺,慢慢變得同步。
沈予安閉上眼睛。
這個早上真好。
吃完早飯,西澤說帶沈予安去逛一個集市。
不是什麼高檔地方,是倫敦周末的復古集市,在河邊一個舊倉庫改造的大廳里。
西澤開了一輛更低調的車,路上告訴沈予安那集市什麼都有,舊書舊唱片舊相機舊玩具,亂七八糟的。
到了地方,沈予安發現裡面比他想像的大。
倉庫改成的空間很高,貨架一排排擺著,各種攤子擠在一起,賣的東西五花八門。
人也多,有淘舊貨的本地人,也有像他們一樣來閒逛的遊客。
沈予安一進去眼睛就亮了。
他喜歡這些東西,舊的有故事,每一件都跟新的不一樣。他拉著西澤的袖子往裡走,挨個攤位看過去。
第一個攤子賣舊唱片。沈予安蹲下來翻那些黑膠封套,一張一張看封面。
有些封面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圖案好看。他拿起一張封面上有藍色天空和白色房子的,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西澤站在旁邊,低頭看他蹲在地上翻唱片的樣子,沒說話。
沈予安看了半天又把唱片放下了,站起來準備走。
」不買?」西澤問。
」看了就可以了,也不一定要買。」
西澤沒說什麼,彎腰把那幾張沈予安碰過的唱片拿起來,對攤主說這些都要了。
沈予安愣了一下:」我沒說要買啊。」
」你看過了,就是想要。」
沈予安張了張嘴,沒能反駁。
因為西澤說的沒錯,他看唱片的時候心裡確實在想這張好漂亮那張也好漂亮,只是覺得貴沒開口。
攤主把唱片裝進紙袋裡遞給西澤。西澤一手拎著袋子,另一手很自然地拉住沈予安,往下一個攤子走。
下一個攤子賣舊相機。
那些相機都是膠片機,機身又重又舊,有些鏡頭蓋上還有刮痕。
沈予安拿起一台銀色的小相機,對著西澤比劃了一下取景框。
」別動,我給你拍一張。」
西澤站在那裡沒動,讓他拍。
沈予安按了幾下快門,聽到清脆的咔嚓聲,覺得好玩。
他又對旁邊一隻趴在箱子上的貓拍了兩張。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著沈予安擺弄相機,笑著說這台機器還很好用,拍出來的照片很有味道。
沈予安放下相機,搖搖頭說不買了。
西澤這次直接掏了錢。
他把那台銀色相機拿起來放進沈予安手裡,說拿著玩,裡面還有一卷膠捲,拍完了去洗就行了。
沈予安抱著那台比手掌還大一點的舊相機,覺得這玩意兒沉甸甸的,但心裡也沉甸甸的。
」你又給我買。」
」不貴。」
沈予安低頭擺弄相機上的按鈕,耳朵紅了一下。他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感覺像多了一個新玩具。
往前走幾步是一個賣舊地圖的攤子。
攤位上鋪滿了各種地圖,有的是老倫敦的街道圖,有的是世界地圖,紙張都泛黃了,摺痕很深。
沈予安在那裡蹲了十分鐘,翻來覆去看一張倫敦的老地圖。
地圖上的街道名字和現在不一樣,有些路他完全不認識,但能看到泰晤士河的走向,還能找到他們住的那一片區域,雖然那時候那棟宅子可能還沒建起來。
西澤站在他身後,看他趴在地圖攤上研究的樣子,伸出手指點了點地圖上一個位置。
」這裡是我們住的地方。」
」我知道,我在找。」沈予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發現那一片在地圖上標著」綠地」,還不是建築區,」那時候你們家還沒蓋房子吧。」
」嗯,後來才買的這塊地。」
沈予安又看了好一會兒地圖,把每一處標記都認真看了。
他把地圖卷好放回原位,站起來說好了走吧。
結果走了沒幾步,發現西澤沒有跟上來。
回頭一看,西澤正在掏錢包,把那幅老地圖買了下來。
」這個好看,拿回去裝個框掛書房。」西澤卷好地圖走過來,像說一件很小的事。
沈予安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在集市的暖色燈光下看起來特別不一樣,沒有平時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就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在逛攤子給他買東西。
後面的攤位更多了。
有一個賣銅製小擺件的,沈予安在那堆銅器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狐狸,做工不算精緻但看起來憨憨的。
他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又放下了。西澤二話不說把錢給了攤主,把小狐狸塞進了沈予安手裡。
有一個賣舊明信片的,沈予安挑了一張上面印著老倫敦橋的黑白明信片。
西澤讓攤主把那一整盒都包了,說回家慢慢挑。
有一個攤子賣彩色的玻璃彈珠,裝在透明罐子裡,在燈光下亮亮的。
沈予安看了兩眼,西澤直接買了兩罐,一罐藍色的一罐綠的,讓沈予安拿回去放在畫室當裝飾。
走到最後一個攤位的時候,沈予安手裡已經拎了兩個袋子,脖子上掛著相機,大衣口袋裡還揣著那隻銅狐狸。
他自己都覺得買太多了,想拉著西澤走。
但西澤看到攤位最邊上放著一個老式八音盒,上面有隻小鳥,上弦之後小鳥會轉圈。
他拿起來上了一下弦,小鳥開始慢悠悠地轉,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調子跑得有點不准,但很好聽。
西澤把八音盒舉到沈予安面前。
」像不像你?」
沈予安看著那隻轉圈的小鳥,覺得哪裡像了。
」哪裡像。」
」小小的。」
沈予安瞪了他一眼,但沒有真的生氣。
因為西澤說」小小的」的時候語氣很軟,像在說一件很喜歡的東西。
八音盒最後也買了。
西澤把袋子掛在自己手腕上,另一隻手伸過去牽住了沈予安的手。
兩個人走出集市的時候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亮了,河風迎面吹過來。
沈予安手裡一堆東西,脖子上掛著相機,口袋裡揣著小狐狸。
他覺得今天的自己像一個被大人帶著逛集市的小孩,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操心,有人看見他喜歡什麼就直接買給他。
」Daddy,」他走在西澤旁邊,偏頭看他,」你今天買了好多。」
」嗯。」西澤應了一聲。
」都是給我的。」
」不然呢。」
沈予安笑了,把他的手握緊了一點。
兩隻手一高一低,一個大手一個小手,膚色不一樣,但握在一起很穩。
回倫敦的路上沈予安坐在后座,把相機拿出來對著西澤拍了兩張。西澤正在看手機,聽到快門聲抬了一下頭,沈予安抓拍到了那個瞬間。
」好看。」他看著取景框說。
西澤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沒說什麼。
沈予安靠在座椅上,抱著相機,兜里揣著小狐狸,腳邊放著兩袋唱片和地圖。
他覺得這個周末過得太滿了,滿到他現在閉上眼睛都能笑出來。
等膠捲洗出來,他要好好看看那些照片。尤其是西澤抬頭的那張。
那張拍得好,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那麼冷,多了一點被突然抓拍的懵。
沈予安想著想著就笑了,偏頭看向窗外。
路邊的樹一棵棵往後退,遠處的天邊還剩一點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