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的燒徹底退乾淨之後,西澤並沒有減少聯繫,反而來得更頻繁了。
一開始沈予安以為只是偶然。
周一早上他背著畫具箱走出公寓大門,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路邊,后座車窗落下來,西澤的臉出現在晨光里。
「上車,順路。」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二下午他從畫室出來,那輛車又停在門口,西澤手裡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剛好路過」。
周三中午,沈予安在學校附近的三明治店買午飯,付錢的時候店員說「那位先生已經付過了」。
他轉頭,透過玻璃窗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停在街對面,后座的人正低頭看手機,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
到了周四,沈予安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這不是偶然。
西澤·萊斯特,這位看起來日理萬機的英國貴族,是在專門接送他。
「先生,」沈予安坐進車裡,抱著畫具箱,小聲問,「您是不是每天都特意來接我?」
西澤正在看手機上的郵件,聞言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波瀾:「不是特意,是安排。」
沈予安眨了眨眼:「……有什麼區別嗎?」
「特意是一時興起,安排是長期計劃。」
沈予安被這句話噎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耳根慢慢染上一層粉色。
西澤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低下頭繼續看郵件。
沈予安坐在旁邊,心跳又快了幾拍。
他低頭假裝整理畫具箱,把裡面的畫筆一根一根擺整齊,擺完了又從頭數了一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襯衫白得像新雪。
沈予安收回目光,拿出一支鉛筆和一本速寫本。
車很平穩,幾乎沒有顛簸。
他靠在座椅上,在速寫本上畫了幾筆,是無意識的塗鴉。
等他低頭看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畫一隻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的線條,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古樸的印章戒指。
是西澤的手。
沈予安嚇了一跳,趕緊把速寫本合上,塞進畫具箱最底層,還用幾本畫冊壓住了。
他心虛地看了一眼西澤。
西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看手機了,正偏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畫了什麼?」
「沒、沒什麼。」沈予安把畫具箱抱緊,「隨便塗了兩筆。」
西澤沒追問,但嘴角那個弧度更明顯了。
車子開到學校門口,沈予安準備下車的時候,西澤叫住了他。
「下午幾點下課?」
「四點半。」
「我四點半到,別亂跑。」
沈予安點頭,抱著畫具箱下了車。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原地,后座車窗開著,西澤正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透亮。
沈予安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學校,耳朵紅紅的,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從那天開始,接送就成了固定的日常。
每天早上,沈予安出門的時候,那輛車已經在樓下了。
他不知道西澤是什麼時候到的,有時候他比約定時間早下樓十分鐘,那輛車已經在那裡了。
每天下午,他走出學校大門,那輛車永遠停在同一個位置。他不用看車牌,不用確認,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倫敦的深秋越來越冷,但沈予安再也沒有在風裡多等過一秒。
他每次走出教學樓,都能看到那輛黑色的車安靜地停在路邊,他小跑過去,拉開車門,暖氣撲面而來,手裡被塞進一杯溫熱的紅茶或者熱可可。
然後車子穩穩啟動,載著他穿過倫敦的街道。
沈予安開始在西澤的車上寫作業。
一開始他覺得不好意思,在人家車裡寫作業,聽起來就很奇怪。
但後來他發現車實在太穩了,座椅又舒服,光線也剛好。
而且西澤在車上的時候通常都在處理工作——看文件、回郵件、偶爾打幾個電話。
他工作的時候很安靜,不會影響到沈予安。
於是沈予安就慢慢養成了一個習慣:上車之後把畫具箱打開,拿出作業,趴在后座寫寫畫畫。西澤坐在旁邊,隔在兩人之間的不是扶手,是沈予安攤開的速寫本和一盒散落的彩色鉛筆。
有時候沈予安畫著畫著就靠過去了,肩膀碰到西澤的手臂,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小。
西澤從來沒有推開過他,也沒有刻意往旁邊讓。
他就那樣坐著,讓少年的肩膀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安靜地看他的文件,像一隻大型的、溫馴的貓科動物,任由身邊的人把它當靠墊。
有一天下午,沈予安在車上畫一幅素描,畫的是學校附近的一條街。
他畫得很投入,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嘴巴微微嘟著,整個人縮在座椅里,腿盤著,鞋帶鬆了一隻也沒注意。
西澤掛了一個工作電話,轉頭看到這一幕。
少年窩在他的車后座里,整個人被座椅的皮革包裹著,顯得很小。
陽光從車窗斜照進來,落在他握筆的手上。
他的鉛筆在紙上走得很快,手肘隨著線條的走向微微移動,偶爾停下來,歪頭看一眼畫面,然後繼續畫。
西澤看了他很久。
沈予安感覺到目光,抬起頭,對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愣了一下。
「怎麼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畫得不好嗎?」
「畫得很好。」西澤說,「但別在車上看太久,對眼睛不好。」
「馬上就好了,最後一點點。」沈予安低頭繼續畫,鉛筆動得更快了。
西澤沒再說話,從旁邊拿過沈予安喝了一半的紅茶,試了試溫度,涼了一些。
他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往杯子裡續了熱的,然後輕輕放在沈予安手邊。
沈予安畫完了,放下鉛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彎了一下。
「熱的。」
「嗯。」
沈予安把杯子捧在手心裡,縮在座椅里,看著窗外移動的街景。
倫敦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天邊是深藍色的,但沒下雨。
他突然覺得,這種日子如果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
讓他覺得倫敦沒那麼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西澤的助理最近很困惑。
這位助理姓湯普森,跟了西澤五年,見過老闆各種樣子——談判桌上的冷硬,處理家族事務時的雷厲風行。
在他的認知里,西澤·萊斯特是一個極度自律、極度理性、時間管理精確到分鐘的人。
但最近,老闆的行程表變了。
湯普森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西澤當天的行程安排,然後協調各方。
但過去這一周,他發現老闆的行程表里多了一項內容,雷打不動,每天兩次,時間精確。
早上八點二十到八點五十:接送ian。
下午四點半到五點十分:接送ian。
湯普森第一次看到這個條目的時候,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刷新了三次,又確認了一下權限,確認自己沒看錯行程表,也沒看錯那個備註。
ian。
沒有任何說明。
湯普森想了很久,沒想起來老闆認識哪個叫「ian」的商業夥伴。
他又查了一下這個時間段對應的地點——早上是從某公寓到倫敦藝術學院,下午是反向。
倫敦藝術學院。
湯普森沉默了。
他想起之前老闆讓他查過一個中國留學生的資料,二十一歲,學美術的。
老闆當時說得很隨意,說「了解一下」,他就照辦了。
現在看來,「了解一下」的意思,和他理解的不太一樣。
周一有一場家族信託的會議,原定早上九點開始。老闆說:「推到九點以後,八點五十之前我有事。」
周二下午有一場和法國過來的合作方的酒會,四點半開始。老闆說:「我五點十分到,你們先去。
湯普森跟了西澤五年,從沒見過老闆因為私事調整工作安排。一次都沒有。
西澤·萊斯特是那種會把工作排到凌晨兩點、第二天七點依然準時出現在辦公室的人。他的時間是精確的。
但現在,他的時間表上多了兩個看起來完全和工作無關的時段,並且這兩個時段被標註為「不可調整」。
湯普森有一次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先生,這個『接送ian』的安排……需要我幫您協調車輛和司機嗎?」
西澤正在簽一份文件,頭都沒抬:「不用,我自己開。」
湯普森沉默了。
自己開。
老闆自己開車接送。
他老闆,萊斯特家族的繼承人,倫敦上流社會公認的冰山,正在親自開車接送一個中國留學生上下學。
每天。雷打不動。
湯普森默默把行程表關掉,決定不再多問。
他是專業的助理,不該打聽老闆的私事。
周五晚上,西澤送沈予安回公寓。
車子停在樓下,沈予安沒有馬上下車。他抱著畫具箱,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西澤。
「先生,下周您不用每天都來接我了。」
西澤正在解安全帶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他。
「為什麼?」
「太麻煩您了。」沈予安認真地說,「您那麼忙,每天還要專門繞路來接我。我可以自己坐地鐵的,很方便的。」
西澤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不麻煩。」
「可是您的助理會不會覺得……」
「我的行程,我說了算。」西澤的聲音不大,語氣很平靜,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沈予安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一絲敷衍。
他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可是……」沈予安還想說什麼。
「小安。」西澤打斷了他,聲音放輕了一些,「我接你,不是因為順路,也不是因為方便。」
他看著沈予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得很慢。
「是因為我想接你。」
沈予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嗯」。
他低下頭,手指攥著畫具箱的把手,攥得指尖發白。
「那……那您開車慢點。」他說完這句話,耳朵紅得能滴血,推開車門跑了。
西澤坐在車裡,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門口。淺灰色的衛衣帽子在風中晃了一下,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靠在駕駛座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最後變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笑。
他伸手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東西——沈予安落在車上的速寫本。
今天下午,沈予安畫完畫之後,去洗手間的間隙,西澤無意間看到了速寫本翻開的那一頁。
上面畫著一隻手。
是他的手。
西澤看著那幅速寫,看了很久。
畫得不算多精緻,但每一筆都很認真,尤其是戒指的紋路,畫得很細緻,顯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回原處,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
但從那時候開始,他的心跳就沒有恢復過正常。
西澤把速寫本放回副駕駛,發動車子,駛入倫敦的夜色中。
手機震了一下,是沈予安發來的消息。
「先生,我的速寫本是不是落在您車上了?」
西澤單手打字:「嗯。」
「那我明天拿可以嗎?」
「可以。」
「謝謝先生。晚安。」
西澤看著最後一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兩個字。
「晚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一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
儀錶盤的光照著他的臉,眼睛裡有車燈的反光,還有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很亮,很溫柔。
明天早上八點二十,他還會出現在那棟公寓樓下。
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不是為了順路,不是為了方便。
是因為他想接那個孩子。
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