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把米倒進鍋里,加水。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帶著一種生疏的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食譜來。洗米的時候水流開得太大,濺了一些在檯面上,他皺著眉用廚房紙擦乾淨了。
開火,蓋上鍋蓋。
然後他站在那裡等水開,背挺得很直,姿態和參加董事會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予安忍不住彎了嘴角。
水開了,西澤揭開鍋蓋,用勺子攪了一下。他攪的方式不太對,太用力了,粥濺了一點到灶台上。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低頭看手機,似乎在確認正確的攪拌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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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予安看著這個在倫敦上流社會呼風喚雨的男人,為了給他煮一碗粥,對著手機食譜手忙腳亂的樣子,鼻子突然酸了。
他想起昨晚發燒的時候,迷迷糊糊中一直有一隻手握著他的。他不確定那是夢還是真的,但現在看著廚房裡的西澤,他確定那是真的。
這個人真的在床邊守了他一整夜。
這個人真的在給他煮粥。
沈予安的眼眶紅了,熱熱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
他怕被看到,悄悄回了臥室,坐在床邊,低著頭,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西澤端著一碗粥進來了。
粥盛在沈予安平時用的那個白色碗裡,旁邊放了一把瓷勺。碗有點燙,西澤端著碗底,手指被熱氣熏得微微發紅,但他面不改色。
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拉過椅子坐下。
「可能不太好。」西澤看著那碗粥,語氣罕見的有一絲不確定,「我第一次煮。」
沈予安低頭看那碗粥。
粥是白色的,煮得很稠,米粒都開了花,看起來很軟糯。粥裡面加了切得很小塊的雞肉和香菇,切的形狀不太規整,有些大有些小,但看得出來切的時候很用心。上面還撒了一點蔥花,綠綠的,很好看。
不算完美,但一點都不像第一次煮的樣子。
沈予安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粥的溫度剛好,不燙嘴,溫熱地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裡。米的香氣很濃,雞肉是新鮮的,香菇泡得很軟。鹽放得不多,淡淡的,正好適合發燒後還沒恢復的胃口。
西澤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怎麼樣?」
沈予安嚼了兩口,咽下去。
然後他又舀了一勺,吃了。
又舀了一勺。
西澤沒再問了,安靜地坐在旁邊,看他一口一口地喝粥。
吃到第五口的時候,沈予安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要哭出來了」的紅,是那種眼眶慢慢變紅、鼻尖慢慢變粉、嘴唇微微發抖的紅。
西澤看到了,眉頭輕輕動了一下:「不好吃?」
沈予安搖頭,用力搖頭。
他把碗放下,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不是不好吃。」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是太好吃了。」
西澤沒說話。
「我在這裡兩年了,」沈予安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說,「沒有人給我煮過粥。」
他在倫敦生病的時候,都是自己扛。發燒了就吃退燒藥,咳嗽了就喝咳嗽藥水。沒人給他倒水,沒人給他換毛巾,沒人在床邊守一整夜,沒有人煮粥。
他以為他習慣了。
但原來沒有。
不是習慣了獨立,只是沒有人可以依賴。而當這個人出現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渴望被照顧。
西澤看著面前低著頭的少年,看著他紅紅的鼻尖,看著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看著他捧著那碗粥的、細細白白的手指。
他想伸手摸摸他的頭。
他忍住了。
「吃吧,」西澤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吃完再睡一會兒。」
沈予安點點頭,重新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全喝完了。
碗底乾乾淨淨的,一粒米都沒剩。
他把空碗放在床頭柜上,抬起頭,看向西澤。
晨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沈予安的眼睛濕漉漉的,黑亮黑亮的,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他開口,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剛哭過的軟糯和不好意思。
「謝謝先生。」
四個字,和之前說過很多次的那句「謝謝您」不一樣。
這次沒有「您」,是「先生」。
不是客氣的感謝,是帶著溫度的、認真的、發自心底的感謝。
西澤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用謝。」他說,「以後生病了不要一個人扛,給我打電話。任何時候。」
沈予安點頭,然後又搖頭:「我不想總是麻煩您。」
西澤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沈予安心跳驟停的話。
「你不是麻煩。」
「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沈予安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覺得西澤肯定能聽到那個聲音。
他低下頭,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嗯。」
西澤看著少年從被子上面露出的那雙眼睛,嘴角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弧度。他站起來,把空碗收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很平靜。
「再睡一會兒。今天我陪你。」
門被輕輕帶上了。
沈予安把自己整個人縮進被子裡,連頭都蒙住了。
被子裡全是雪松的味道。
他的心跳快得像打鼓,臉燙得好像又發燒了。
「今天我陪你。」
他把這幾個字在舌尖上滾了好幾遍,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眼睛彎彎的。
枕頭是濕的,不知道是剛才掉的眼淚還是什麼。
但沈予安知道,從今天開始,他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有人會在他生病的時候趕來,守一整夜,煮一碗粥,然後輕聲告訴他——
你不是麻煩。
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