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燼辭死死攥緊掌心，指節泛白，終究硬生生將所有怒意與追問盡數壓回心底。
但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早已牢牢刻下這筆舊帳，此生絕不會作罷。
「不說便不說。」蕭崢收回手，重新穩住情緒，將話題拉回正軌，「先論歸途。」
江尋順勢點頭，斂去心頭微澀，認真梳理線索：
「我們兩次穿越，其實藏著同一個規律。」
「我墜梯，兇險瀕危，卻未致命；墜河，身陷絕境，卻僥倖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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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看向兩人，篤定總結：「絕境險境、性命垂危，卻不殞命——這便是時空穿梭的契機。」
「沒錯。」蕭崢沉聲附和，精準捕捉關鍵，「可控危險，瀕死不破命。」
裴燼辭眸光微沉，即刻生出對策：「既然如此，尋一處高山懸崖，我們縱身一躍——」
「打住。」江尋立刻出聲制止，心頭緊繃，「這只是我們的推測，沒有半點實證！」
「一旦推測出錯，便是必死無疑。三條性命，賭不起，也不能賭。」
此話一出，書房再次陷入沉默。
推測太過虛無，冒險太過致命，無人敢輕易決斷。
就在三人皆一籌莫展、束手無策之際，蕭崢忽然開口，打破僵局。
「既然認為險境不可賭，那便換個思路。」
他抬眸望向窗外遠方，眸光沉靜：「我昨日翻看手機，知道一座千年古剎，香火鼎盛、經年不衰，最為靈驗。」
「你我穿越之事，本就逆天詭譎、無從解釋。既然人力無解，不妨問問天命。」
裴燼辭眉心微挑，往日從不信鬼神天命的帝王，此刻竟未有半分嘲諷。
歷經穿越異世這般匪夷所思的奇遇，世間諸事，早已打破他所有認知。
良久，他緩緩點頭：「可行。」
江尋看著眼前兩人。
一個是運籌帷幄、不信天命的大淵儲君，一個是執掌天下、自認命由己造的天元帝王。
往日皆是掌控命運、睥睨天道之人，此刻卻心甘情願，將渺茫希望寄託於古寺神明。
心底酸澀又柔軟，他忍不住輕笑一聲，起身舒展眉宇：
「行。那就去一趟。」
「人力窮盡，便問神明。總歸，不算徒勞。」
窗外秋風和煦，金黃銀杏隨風翩躚，簌簌飄落。
三人並肩踏出書房，步履從容。
江尋帶著蕭崢、裴燼辭二人，驅車去往城郊的雲溪寺。這座古寺，是蕭崢昨夜翻遍資料、細細甄別後敲定的去處。古剎依山而築，層層青石石階盤山向上，山門古樸巍峨。道旁千年古木參天蔽日，枝葉婆娑，晨光穿過葉隙，篩下點點金斑，鋪陳一路靜謐禪意。
今日香火鼎盛至極，遠超尋常節假日。蜿蜒山路上香客絡繹不絕，白髮老者、垂髫稚子、步履匆匆的都市上班族、衣袂翩躚的漢服遊人，人人手持香燭，心懷虔誠，順著石階緩緩湧向山門。
裴燼辭立在山門之下，望著這人聲鼎沸、煙火蒸騰的盛景，眉峰微不可察一挑，眼底藏著異世帝王少見的訝異。
「區區凡間佛寺，香火竟繁盛至此，勝過天元歲節皇家廟會。」
「這邊寺廟向來如此。」江尋抬眸望著往來人流，輕聲解釋，「每逢初一十五、雙休假日，皆是這般光景。世人求平安順遂、求財運姻緣，也有人歸來還願，不求富貴，只求一份心安。」
蕭崢默然佇立，目光沉沉落向寺內重檐黛瓦、飛檐古殿，心緒悠遠複雜。
他半生登臨權力頂峰，遍歷天下名剎古寺，歲歲焚香跪拜，年年虔誠祈福。過往所求，從來都是山河穩固、朝堂清明、萬民安樂，是萬里江山的千秋安穩。
可今日踏足佛門淨地，他心底所有執念盡數更迭。
此生頭一遭，他褪去帝王儲君的山河大義，心中念念，唯有一個鮮活之人，還有一場渺茫未知、跨越兩世的歸途。
三人隨人流踏入山門，輾轉穿行天王殿、大雄寶殿與觀音閣樓。香菸裊裊纏繞樑柱，鐘聲悠遠迴蕩山林，淺淺梵音漫過庭院，撫平世間浮躁。
江尋心底藏著沉甸甸的焦灼，無心賞景禮佛，沿路再三問詢僧人，終於得知主持居所藏於後山幽靜禪院。可僧人直言，住持年逾古稀，常年閉關清修，素來閉門謝客，不接見尋常香客。
「一概不見？」江尋心頭一緊，難掩急切，「我們有極緊要之事求教，可否通融一二？」
引路僧人雙手合十，語態平和無波：「施主可前往客堂登記。佛門渡人，唯渡有緣，能否得見主持，全憑天意機緣。」
三人即刻前往客堂登記，可值守執事僧人翻閱名冊後，依舊溫和搖頭婉拒：「主持今日閉關靜修，謝絕一切外客，三位施主不妨改日再來。」
江尋還欲開口爭取，身側蕭崢已然抬手輕按他的肩頭，嗓音低沉沉穩，溫柔安撫：「不必強求。佛門講究隨緣自在，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四處靜逛片刻，靜待機緣便可。」
江尋壓下心底躁動，點頭應下。
三人緩步遊走寺中，看香客俯首叩拜，聽鐘鳴聲聲不絕。旁人皆是悠然祈福、閒賞禪景，唯有江尋心事難平。他每隔一炷香的時辰，便折返客堂問詢一次，幾番往復，連素來溫和的執事僧人，眼底都染上了幾分無奈。
日頭緩緩西斜，暖光溫柔覆滿山林。喧囂遊人陸續散去，裊裊香火漸淡，偌大古寺褪去白日熱鬧，重歸清寂安寧。
就在江尋第三次駐足客堂門前時，一名鬚眉雪白、神色溫潤的老沙彌恰好從內院走出。
他目光精準落定在江尋身上，腳步驟然一頓，上下細細打量一番，語氣篤定：「施主可是姓江？」
江尋渾身一怔，眼底瞬間亮起驚惶又欣喜的微光：「是我！老師傅怎會知曉我的姓氏？」
「主持師父晨起便有言等候，算定施主今日必至。」老沙彌側身抬手，恭敬引路，「施主隨貧僧入後院禪房見師即可。」
江尋心頭巨震，下意識回頭看向身側二人。
蕭崢沉靜的眼底驟然翻湧波瀾，斂盡淡然自若；裴燼辭臉上的散漫笑意盡數褪去，眸光凝起深沉鄭重，二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瞬間洞悉這冥冥之中的宿命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