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殺青宴設在臨港酒店二樓。
沈停雲殺青那天趕著去機場，片場只來得及送花、切蛋糕，原定的殺青宴便沒有單獨辦。如今江赫野拍完最後一場戲，劇組的主要演員全部殺青，主攝組也暫時收工，只剩下幾場空鏡和零散補拍。導演索性把兩個人的殺青宴併到一起，也算給整個劇組收尾。
劇組包下了一整間宴會廳，門口還立著下午從片場搬回來的殺青立牌。最上方的《舊港回聲》幾個字被禮花碎屑粘住一角，場務來不及清理，索性原樣擺在那裡。
宴會廳里開了十幾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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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比片場亮，空調暖風混著酒菜熱氣撲在人臉上。場記、燈光和攝影組的人終於不用盯著對講機，隔著桌子大聲說話，後方的投影幕布上循環播放這幾個月的工作照，不時有人認出自己的狼狽模樣，笑罵著讓剪輯趕緊換一張。
江赫野從進門起就沒真正坐下來過。
他剛在導演那桌喝完一圈，又被動作組的人拽過去合照。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只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杯被許言換成蘇打水的「酒」，照樣和人碰得清脆。
沈停雲坐在主桌偏里側，看著他從宴會廳這一頭走到另一頭。
江赫野今天確實高興。
他的情緒從來藏不住，眉眼裡全是亮的。有人來敬酒，他便站起來；有人提起某場連拍十幾遍的戲，他立刻接話調侃；就連被導演當眾翻出剛進組時走位太快、差點撞上軌道的舊帳，他也笑得毫不在意。
但無論走到哪一桌，過不了多久，他總要回頭往這邊看一眼。
確認沈停雲還在；看見沈停雲沒有動筷，隔著兩張桌子沖他比了個吃飯的手勢；被攝影指導按住肩膀拍照，他站在人群中間，臉朝著鏡頭，眼睛卻仍往沈停雲這裡偏了一下。
沈停雲端起杯子，朝他示意了一下。江赫野這才肯老實看鏡頭。
杯子裡是溫水，方才服務生倒酒時，江赫野正好回來，伸手攔了一下，直接把沈停雲面前的酒杯換到了自己那邊。整個動作做得順手，嘴上還在和副導演說話，仿佛只是隨意調整了兩個杯子的位置。
沈停雲沒有阻止，他今天幾乎沒有胃口，面前的菜也只動了幾筷子。宴會廳里人聲太雜，太陽穴隱隱發脹，左側胸口被一路奔波牽出的悶痛沒有完全散開。
沈停雲把手放到桌下，指腹隔著襯衫按了片刻，等那一陣不適慢慢過去，才重新鬆開。
主桌有人提起他的航班，笑著問：「沈老師這是特意趕回來送赫野殺青？」
周圍幾個人都看過來。
沈停雲神色沒有變化，只淡聲道：「答應過他。」
回答得平常，桌上卻立刻起了一陣笑聲。
「那不一樣。」導演喝得臉有些紅，抬手招呼江赫野，「聽見沒有？沈老師上次連自己的殺青宴都沒吃，今天還特意趕回來陪你，夠給面子了吧？過來敬一杯。」
江赫野原本就在往回走，聞言腳步更快了些。
「我早知道他會來。」他說。
話說得很有底氣，走到沈停雲旁邊時，唇角卻壓都壓不住。
導演故意問：「萬一沒來呢？」
江赫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拉開沈停雲身邊的椅子坐下：「那我就多殺青幾次，殺到他來為止。」
眾人鬨笑，沈停雲側過臉：「一部戲只能殺青一次。」
「那就再接一部。」江赫野理直氣壯，「總有機會。」
他說完，膝蓋在桌下碰了碰沈停雲的腿，也沒有立即移開。
沈停雲看了他一眼。
江赫野正低頭替他轉桌上的清蒸魚，神情坦然得仿佛什麼都沒做。
沈停雲低下眼，唇角無聲地彎了一下。就在這時，桌邊的手機震了兩下，他垂眼看過去。
陸峋發來了消息。
【現場殺青素材已經做過第一輪篩選，你和江赫野的互動不會進官號。幾個工作人員發出去的短視頻也聯繫刪除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
【但有人在向現場的人收未公開素材，除了今天的互動，還問到了宋栩當年那期綜藝。看起來不是臨時起意。】
宴會廳里恰好響起一陣歡呼，緊接著燈暗了。
工作人員推著劇組準備的殺青蛋糕從側門進來，投影幕布上的工作照也換成了下午剛拍的幾張預覽圖。江赫野被導演叫到前面切蛋糕，人群迅速圍攏過去，歡呼聲和快門聲混在一起。
幕布上的畫面隨之切換，其中一張正好定格在江赫野跑向他的前一刻。
他抱著花穿過滿地禮花，黑色外套被海風掀起一角，目光越過鏡頭，落在換面之外，臉上的笑意熱烈得幾乎要從畫面里衝出來。
沈停雲看了那張照片片刻，垂下眸子回復陸峋：【繼續處理。先不要聯繫許言。】
消息剛剛發出去，江赫野正好從人群里擠回來，身上沾了點蛋糕的甜味，額前頭髮被人揉亂了一縷，坐下時先低頭看了眼沈停雲面前的盤子。
「只吃這麼點？」
沈停雲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不太餓。」
江赫野還想追問，目光落到他的臉上，又停了一下：「是不是累了？」
沈停雲神色依舊平和：「坐飛機有一點。」
江赫野把自己的椅子往這邊挪近一些，替沈停雲擋住側後方不斷過來敬酒的人，又抬手招來服務生，讓人送一杯新的熱水。
「再坐一會兒我們就走。」他說，「導演那邊我去說。」
沈停雲淡淡的點了點頭。
江赫野安靜了不到兩分鐘，又拿出手機翻下午的照片。他挑了幾張單人照給沈停雲看，翻到最後時，停在那張跑向他的抓拍上：「這張是不是挺好？」
照片裡的沈停雲沒有入鏡，只有江赫野看向畫面之外的眼神。
沈停雲看了一會兒：「很好。」
「攝影老師說後面還有擁抱的完整視頻，素材已經交給宣傳了。」江赫野把照片放大，隨口道，「等官號發出來，我讓林小文存一份。」
沈停雲握住水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江赫野沒察覺，低頭把那張照片保存下來，又順手發進自己的收藏。
不遠處又有人叫他的名字，讓主演過去拍最後一張大合照。江赫野沒有馬上起身，他先把手伸到桌下，摸索著碰到沈停雲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試探似的勾了一下。
沈停雲卻下意識往旁邊避了一下，江赫野抓了個空，指尖只從他的手背上擦過去。
那點溫度冷得江赫野動作一頓，連沈停雲方才的躲避都顧不上了：「你的手怎麼這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