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動作比腦子要快。
他看見百葉窗上方有一片暗色砸下來，沈停雲和化妝師還站在下面。來不及分清是誰離的更近，他伸手就去拽。
沒想到拽了個空。
他收不住力，肩膀撞上桌沿，小臂跟著擦過尖銳物品。疼意慢半拍才炸開，他低聲罵了一句，撐住桌子。
站穩了才看清掉下來的是一個木框，砸在他腳邊，舊漆碎了一地。
江赫野的視線在木框上轉了一圈，馬上抬起眼找人。
沈停雲站在半步外，正鬆開化妝師的手臂。化妝師一副狀況外的樣子，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林小文先沖了過來。
「哥！」
他這一聲把周圍人喊醒了。場務、道具、服裝老師全都圍了上來，繞了一圈看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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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導演的聲音從人群外壓進來：「機器先停！燈光斷一下，掉落件別碰，安全老師過來拍照，現場製片呢？先確認有幾個人受傷。」
江赫野一下被堵在了桌邊。
「沒事。」他想把手臂收回來，「真沒事，別圍著。」
沒人聽他的。
小臂上的血已經順著皮膚往下走，滴到手腕上了。林小文臉都白了，一把抓起他的胳膊，但又不敢用力：「哥，你流血了。」
「颳了一下。」江赫野皺眉，「先看別人有沒有——」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
人群擋在他面前，燈架和布景把視線切到很碎，他只能從兩個工作人員的肩膀中間，看到沈停雲的一點側影。
對方已經退到百葉窗旁邊。
他襯衫領口還沒來得及整理好，左肋那片傷口被燈光照的有些刺眼。化妝師站在他身側，一臉感激的抬頭跟他說什麼。沈停雲像是回了一句沒事，神色依然平穩。
但江赫野看到沈停雲抬手按壓了一下左側肋下，不是戲裡畫出來的傷口位置，比那片假血更靠上。
他按壓的力道很重，但動作很快。
快的像是害怕被人發現。
江赫野忍不住皺眉，正巧撞上了沈停雲望過來的視線。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對方目光很淡，似乎確認他有沒有被砸到。
江赫野低頭看自己手臂上的血，再抬頭時，對方已經被陸峋擋住了。
導演也過來 ，先問他：「赫野，能動嗎？」
江赫野下意識應：「能。」
導演沒信，轉頭喊：「醫護呢？」
隨組醫護拎著箱子擠進來，蹲下看他的手臂。許言也從棚口快走進來，手機還攥在手裡，臉色很沉：「還好嗎？」
江赫野沒說話，摸了摸鼻子。
導演又往沈停雲那邊看：「停雲，你呢？有沒有碰到？」
沈停雲說：「沒有。」
他的聲音很穩。
江赫野忍不住回想剛剛那一幕，對方用手狠狠按壓肋下。
醫用棉簽壓上傷口，他被痛意喚回注意力。
許言冷笑：「不是沒事嗎？」
「條件反射。」
醫護包紮好傷口：「劃的不深，先消毒包一下，今天這隻手少用力。」
副導演在旁邊接話：「下一場走位要改，安全老師檢查完之前這邊布景先不用。」
包紮好之後，副導演送醫護出去，江赫野突然問：「沈停雲之前受過傷嗎？」
許言一愣：「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剛才看他反應挺快的。」
許言聲音很低：「沈停雲拍戲多少年了？動作戲、年代戲、槍戰戲，什麼沒碰過。有點舊傷不奇怪。」
江赫野心裡一動：「真有？」
「我說不奇怪，不是讓你打聽。」許言把他往旁邊拉了點，聲音更低：「前輩的私事別亂問，尤其是沈停雲這種級別的前輩。你現在還沒站穩，別惹事。」
江赫野沒接話。
當天的拍攝到底還是停了。
安全老師把掉下來的木框拍了照，現場製片帶著道具組重新檢查布景。導演在監視器旁邊站了很久，最後把對講機一摘，說今天先收，後面的通告等晚上通知。
江赫野從棚里出來的時候，天還亮著。
小臂上纏著紗布，外套袖子套不進去，只能搭在肩上。
許言一路跟著他，臉色比棚里的冷光還難看。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許言自己都頭痛了，「片場出事先聽現場調度，不是讓你自己往裡沖。沒幫上忙，還讓自己受傷了。」
「我沒沖。」江赫野頂嘴。
許言轉頭看他。
江赫野把話咽進肚子了。
林小文在旁邊拿著杯子，小聲說：「哥剛才其實想拉沈老師來著。」
江赫野：「……」
許言冷笑：「你還挺會挑重點。」
林小文閉嘴。
回酒店的車上，許言一直在接電話。公司那邊問傷，劇組那邊問通告，宣傳那邊又確認有沒有現場照片流出去。
江赫野坐在後排，手臂架在膝蓋上，沒怎麼說話。
腦子裡卻一直回放沈停雲按住左側肋下那一瞬。
他閉了閉眼。
煩。
比手臂的傷還煩。
到了酒店後，許言又被電話叫住，讓林小文先陪江赫野上樓休息。林小文跑去前台拿冰袋，江赫野一個人先進了電梯。
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一隻手擋了一下。
門重新打開，沈停雲站在外面。
他換了自己的衣服，黑色外套，裡面是很乾淨的白襯衫，領口扣到第二顆，袖口也很規整的收著。
酒店走廊的頂燈落下來，照見他的鼻樑和眼尾，唇色很淡，整個人顯得疏離。
他身後兩個工作人員原本正低頭看手機，餘光掃過來時，都下意識的停了一下。沒人出聲，也沒人上前打擾，只是一瞬間的安靜把他襯的更加顯眼。
江赫野看著他，突然有些明白，這個人平時為什麼話那麼少。
因為他哪怕什麼都不做，也夠招眼了。
沈停雲進了電梯。
門合上後，狹小空間只剩下運行時很輕的嗡鳴聲。
江赫野往旁邊讓了半步，手臂上的紗布貼著衣料，疼意順著神經往上跳。
沈停雲看了眼他的手：「醫護怎麼說？」
「皮外傷，沒事。」
沈停雲點了下頭：「小心感染。」
江赫野「嗯」了一聲，盯著電梯門上模糊的人影，忍了幾秒，實在沒忍住：「沈老師，你身上有舊傷吧。」
沈停雲側過眼。
江赫野話已出口，索性不收了：「剛剛抻到了吧。為什麼說沒事？」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
走廊的燈鋪進來，沈停雲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電梯門口，看著江赫野，神色甚至稱得上溫和。
「江老師。」他聲音很輕，「這跟你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