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陣法遮得住凡俗的目光卻遮不住京都修士的心神,這麼大的動靜,對於那些早已吹燈睡睡的百姓來說聽不到半點響動。
可在修士耳中無異於驚雷在耳邊炸響,一個個從入定中驚醒,走到室外查探這場突如其來的動靜。
直到一個手持長劍的俊逸男子破開雍王府大陣落在天祿街上,一切才歸於平靜。
而此時的雍王府大門緊閉,一切仇怨廝殺仿佛都被這道朱漆大門隔絕開來,門裡門外兩重天地,無一人追殺出府外。
長街上寅虎眼神冰冷盯著雍王府大門,在他身旁放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找來的椅子,椅子上酒鬼李二兩大口喝酒,一口接一口好似葫中酒水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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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看似渾濁的目光,每多喝一口酒水便明亮一分,直到腹中喝出一片酒氣蒸騰的巨大湖泊,李二兩眼神亮如星辰,此時若是有金丹修士與之對視,哪怕只是一眼也會在他的目光下撞傷錘死。
而距離天祿街看似極遠,對於大能修士來說不過兩步路距離的公主府中,此時有個老車夫背著手站在空曠雜亂如廢棄工地的庭院中遙遙望向雍王府。
車夫眼中既無星辰也無明月,只有那個即將越過牆頭的恐怖身影,身影凝立不動緩緩扭頭好似能夠隔著無數建築與白車對視,那隻將要邁過牆頭的腳猶豫再三後又默默收回。
此時雍王府中靜的嚇人,那些修為低下的官員早已面無人色,突如其來的廝殺險些嚇破了他們的膽。
而更讓他們無法相信的是那個易雲竟然逃出去了,戒備森嚴的雍王府成了一個笑話,只因留不下一個小小的緝偵司甲字牌。
他們無法察覺到府外天祿街上的緊張氛圍,自然也就猜不透姬嬌此時的心思,那看似平靜的神情下到底隱藏著什麼無人知曉,只見姬嬌伸手想要抓取一枚朱果,結果手中空空,於是他咧嘴輕笑順勢把手伸入身旁侍女的胸口。
侍女靜止不動,生機全無,一顆鮮紅心臟出現在姬嬌手中,被他緩緩捏碎。
鮮血混合著碎肉滴入酒杯,姬嬌舉杯,陰柔的面孔上邪魅一笑,「諸位且飲酒。」
本是用來「開胃」的前戲此時換成了發泄,氣氛頓時越發詭異,官員們心膽皆寒,哪怕雙手持杯也無法阻止酒水灑落,酒是好酒,可惜此刻卻嘗不出任何滋味。
姬嬌今夜試圖告訴他們,他不懼緝偵司,最終他們收到的信息卻是緝偵司不畏雍王府。
所以他們開始怕了。
似乎看出了眾人心底的畏懼,姬嬌嘴角露出一抹嘲諷,僅剩的理智讓把心底那個瘋狂的念頭壓下。
姬嬌覺得無趣,眼前螻蟻與天下螻蟻始終都是螻蟻,上不了台面,於是他緩緩起身離去,留下一眾心思複雜的賓客們。
天祿街上,李二兩收起酒葫別在腰間,寅虎眼中冷意散去,「先回去?」
看著一身血腥氣的易雲,寅虎目露激動,掌刑大人沒看錯人,自己也沒看錯人,這小子是真有種。
「我要去宗人府。」
易雲緩緩搖頭,打鐵要趁熱。
他話音才落寅虎臉色微變,「有把握嗎?」
他知道易雲要去敲聞天鼓,也只有聞天鼓才能夠製得了雍王。
此鼓是帝君親手煉製,算是震懾皇族子弟所用,傳聞只要擊鼓之人冤屈夠大,就必有回應,只是數百年來無人嘗試過,也無人敢去嘗試。
因為敲擊聞天鼓是要付出代價的,若是心懷叵測者都走不到近前就會被奪去心神,魂魄被攝入鼓中受盡烈火焚燒之苦,最終被附在鼓中的獬豸真靈所吞噬。
僅此一點便嚇退無數人,更別說那鼓槌是用獬豸腿骨煉製,其中帶有一縷獬豸怨念,修心不夠的修士根本承受不住怨念侵蝕,瞬間走火入魔都是輕的,更有可能會形神俱滅,死的連渣都不剩。
所以寅虎才會有此一問,他是真替易雲捏一把汗。
「又沒敲過,有個屁的把握,總要敲過才知道。不然以後就只能躲在緝偵司不出門了。」
易雲半開玩笑半當真,宗人府大門口的聞天鼓,自從姬牧與他講過之後他便去緝偵司翻看了詳細記載,所以他非常清楚其中的兇險。
但是易雲當下要考慮的是自己能不能順利走到宗人府,今夜若是他敲響了聞天鼓,那麼受到這件事牽連的可不就是雍王姬嬌一人那麼簡單了,可以說他精心編織的那張大網上的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統統要被問罪。
要不然陳劫怎會親自到場,牽扯到了那麼多官員,也只有陳劫親出馬才能讓人心安,陳劫去了就是一種態度,可以理解為讓易雲安心,也可以解讀為推易雲一把。
易雲猜測,樊異擔心自己臨時反悔,所以聯繫了自己的恩師李相,而這件事既然是李相的門生樊異牽起的線頭,那麼李相就只能隱於幕後,才能讓另外兩位大佬不生出疑慮。
那麼去雍王府眼見為實的人要麼是太尉黑夫,要麼就得是陳劫,而作為御史大夫的陳劫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易雲從未想到只是一個蔡瓊案,竟然能夠牽扯出這麼多人物,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感受到樊異的恐怖,他甚至懷疑當初哪怕自己不跟寅虎去巡街,最後這個案子也會在樊異的操持下讓他來接手。
如今再來復盤,似乎自己是這件事情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或許在南梁郡一怒斬殺郡守程文後就引起了樊異的關注了吧,所以樊異利用姬蓉的興趣,讓她主動找上了蔡瓊,心存死志的蔡瓊從緝偵司藥房拿到了化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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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把姬蓉拖下水讓刑部退縮不接這個案子,最後落到了自己頭上,當然這其中看似置身事外的姚老頭一定也早早就與樊異達成了某種默契,只有姚老頭參與了,才能保證讓這個案子落到自己頭上,最後再由姬牧提出敲聞天鼓的建議。
那麼他們是如何確定我就一定能夠敲響聞天鼓的呢?是了,參與蔡瓊案的所有人中也只有自己一人是抱著想要替那些死去幼童伸冤的目的而去的。
其餘的人或多或少都帶著不同的目的被迫或者自願參與到了其中,這一次受到牽連的諸多官員,他們屁股底下的位置就是巨大的利益,當這些人被清理後,空出來的位置就是所有參與之人的收穫,甚至此時他們或許已經想好了後補官員的人選了吧。
而樊異也能悄無聲息的幫助自己舅兄完成遺願,甚至還能在其中撈到一些好處,畢竟這一次若是成了,空出來的官職可就太多了。甚至可以說是朝堂之上的一次大洗牌。
這就是你的借勢嗎?易雲目光深邃看向同處天祿街的某一處宅院。
同時易雲開始邁步,他所去的方向正是宗人府,此時他腦海中早已摒棄了所有雜念。
只有無數幼童稚嫩的臉龐閃過,他自然是沒見過那些為此失去生命的幼童,但是這並不妨礙易雲通過檔案上的描述觀想出那些孩子的大概外貌。
他必須這樣做才能保證自己心思純粹,不帶有任何一絲多餘目的,也只有這樣才能拿起聞天鼓的鼓槌不被獬豸怨念糾纏。
同時易雲心竅中的心劍開始自斬,斬去那些頑固的雜念,斬去樊異的謀劃,三公的布局,姚老頭的推波助瀾,此時心中念頭越少,他就越安全。
易雲的目光也在一次次的自斬中變得乾淨透徹,好似一泓清泉,清澈見底,連帶著他臉上的神情也只剩下一種情緒,那就是不甘。
不甘於默默無聞的死去,不甘於還未見過這個世界的風景便悄然夭折,這一刻他已不是他,他是千萬名幼童的縮影,他是無數因為失去了先天靈氣而枉死的怨氣凝聚而成的人。
冥冥之中似有稚嫩哭啼聲在易雲心湖間響起,仿佛這只是一個引子,隨即更多的哭啼聲傳來,整座心湖開始動盪,隨即生成一道道巨浪。
巨浪由無數幼童慘白的面孔堆砌而成,他們開始瘋狂撕咬著易雲的心竅,帶著沖天怨氣。
這些怨氣封閉了易雲的感知,切斷了他的視線,阻隔了他的聽覺。讓他整個心神都被困在一個被濃郁怨氣填滿的牢籠中。
面對這些被自己觀想而幻化出的幼童怨氣,易雲覺得自己變得渺小且孱弱,好似下一秒他就要被這些怨氣吞噬。
於是他的心劍開始震顫,發出一道道無聲的低吟護住了心神,然而怨氣還在不斷的增加著,因為易雲外在的觀想還在繼續,有多少稚童被他憶起,便有多少怨氣在心湖中生成,同時他心底的不甘就越發強烈。
慢慢地濃厚的怨氣開始凝聚成為水霧狀,對心劍的壓制越來越強,而此時在外界看來,易雲的肉身仿佛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軀殼,他早已站在了宗人府門口的聞天鼓下,手中抓著一對半人高的鼓槌。
這一刻的易雲淚流滿面,淚水中混著殷紅的血水,他周身被恐怖怨念環繞,這些怨念來自於獬豸,想要湧入易雲的心湖去擾亂他的心神。
然而此時他的心湖中早已填滿了無數稚童的怨念,封住了所有的通道。所以它只能纏繞在易雲周身伺機尋找突破口。
也就是這時候易雲開始動了,木然的舉起鼓槌重重敲在聞天鼓上,當鼓槌與鼓面接觸的瞬間,心湖中的怨念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地方,瘋狂的撞擊在鼓面上。
隨著易雲每一次的敲擊都有肉眼可見的怨念哭啼著撞向鼓面。
「咚~」
沉悶如雷鳴的鼓聲終於響起,這鼓聲不顯於俗世,只有修士才能夠聽到。
這一刻全城修士都在看一個人。
「咚咚咚」
這一刻京都每一名皇族的心竅都隨著鼓聲開始震顫,而被怨念所指的雍王姬嬌感受最為強烈,幾乎是第一道鼓聲響起的瞬間,姬嬌的面容便開始扭曲。
血色在他臉上緩緩褪去,只有慘白和恐懼浮現,他從未想過易雲能夠敲響聞天鼓,他之所以去編制那張大網,目的就是為了讓想要對付他的人存在一種從中獲利的可能性。
只要有獲利的可能性,那麼這些人對付自己的目的就不再純粹,聞天鼓就永遠不會被敲響,而那個被推出來敲鼓的人則會在獬豸的怨念侵蝕下形神俱滅。
所以他才會在易雲逃出府邸後顯得那般從容,他要讓易雲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在失去最後的希望後,再在絕望中被殺死,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斷了某些人心思。
他要讓敵人以「自食惡果」的方式認識到自己的威嚴,讓要緝偵司以及那些自視甚高的朝堂大佬們明白一個道理,皇族不可與之為敵。
只是此時的他只剩下疑惑和惶恐,因為聞天鼓響了,聞天鼓從未響起過,沒人知道它的響聲會帶來怎樣的效果。
可是姬嬌以及所有皇族在心竅顫動的瞬間就自然明白這是聞天鼓被敲響後帶來異動。
也就是在鼓聲響起的瞬間,那些纏繞在易雲周身的獬豸怨念緩緩退回了鼓槌之中。
整整九聲悶雷,耗盡了所有幼童的怨念,易雲的血淚浸透了衣衫,宗人府的大門也在此時被人打開。
一位身材高大帶著恐怖氣息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內,他便是大宗正姬武,掌管著整個皇族宗室所有事務,也是除去帝君外,這世間唯一個位有權利處置姬嬌的人。
姬武不帶絲毫情感的目光掃過易雲,此時的易雲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眼神呆滯沒有任何色彩,他的五感早已被隔絕,一切的行為都由純粹的本能在驅使著。
當他完成了指示後便木然站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傳雍王姬嬌入宗人府。」
大宗正語氣冷漠,他與聞天鼓有著某種特殊聯繫,鼓聲響起後他便知道怨念所指之人是誰。
聞天鼓只問心不問人。鼓響便有心聲傳遞給大宗正,自然雍王的所作所為也同樣會被大宗正知曉,不需要證據,同樣也不需要審判,姬嬌的罪名自然成立,甚至於他都沒有自辯的機會。
隨著大宗正話音剛落,便有兩道身影竄入夜幕直奔雍王府方向。宗人府的大門再次關閉,遠處跪伏在地面上的寅虎和李二兩緩緩起身帶走了易雲。
接下來對於雍王的處置就不是他們能夠參與的了,易雲的任務完成了,也就代表著緝偵司的任務也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