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夜宿道觀,寶瓶守夜

  是夜。

  秋風拂舊觀,觀前老樹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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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盞蠟燭搖曳,燈芯如豆。

  火塘堆上掛瓮罐,山野肉香,湯汁沸騰滾滾,咕咕作響。

  寶瓶守著翁罐,兩眼發光,這一路隨公子前行,風風雨雨未停歇,又餓又困。

  顧餘生坐在道觀門前,手裡握著酒葫蘆,一雙明亮的眼睛仰望蒼穹。

  許是靠近大荒的緣故。

  天上的星辰格外的明亮,繁星如織,夜涼如水,人在穹蓋之下,滄海一粟,越發渺小,偶爾有流星划過天際,閃耀過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道星芒從天而墜,落入顧餘生手上的靈葫蘆里,也同時匯入眉心。

  神海深處的本命瓶,天地靈氣的精華,一滴滴積攢,已有半瓶之多。

  顧餘生已有頓悟之兆,可他意外的脫離那種修行狀態,轉身走進破觀,輕輕嗅了嗅飄蕩的湯汁肉香,順手給寶瓶面前放一個大大的碗,用筷子撈起最鮮美的肉塊盛在碗裡,對早已口水滴流的寶瓶說道:「可以吃了。」

  「謝謝公子……嘶,好燙!」

  寶瓶一臉喜色,人端坐在碗前,大口大口的咬肉,燙的表情豐富,極為享受。

  顧餘生拿起一雙筷子,從瓮里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咽。

  一簞食,一瓮肉,這千里路上的疲乏艱辛,一點點的退去。

  顧餘生把背後的劍匣貼在牆邊放著。

  這時候。

  他不想做一個遠遊江湖的劍客。

  只想做一個品味人間的食客。

  深秋寒風起,吹動舊門啞啞作響。

  顧餘生忽然有幾分倦意,以蘆葦,草鋪為席,慵懶的向後癱躺,一隻手放在腦後,翹起二郎腿,寶瓶偶爾會夾來一塊肉,顧餘生張開嘴,眯著眼睛享受。

  風越來越大,夜越來越冷。

  庭院的樹葉隨風飄落,落在道觀的頂蓋上,飄進道觀裡面,地面一層又一層。

  再舊的破觀,也能遮擋風雨和雪。

  深秋晚來雪,飄飄揚揚落人間。

  顧餘生從須彌戒中取出一張寬大的熊皮蓋在身上,青絲髮髻上沾染幾根雜草,臉頰帶著幾分醉意與灑脫。。

  原本享受著美食的寶瓶,看見顧餘生的模樣,忽神色黯然,眼淚在眶里打轉。

  她未跟公子時,在那一片桃花林看見公子日出而起,日落而歸,看似清苦,實則人間有溫。

  若那年青雲門,那一間茅屋沒有被燒掉。

  公子白天練劍,晚上練功,閒暇釀點酒,無論颳風下雨或下雪,公子也不曾今日這般疲憊。

  那年跟著公子出山。

  從青萍州一路南下,跟著公子看過太多的風景,品味過人間。

  那一串糖葫蘆,是她吃過最美味的甜點。

  入聖院。

  她以為公子不會再飄零江湖了。

  然而,即便有一座斬龍山,又何曾停下過腳步?

  公子身向大荒。

  真的只是尋莫姑娘,為了那一句諾言嗎?

  不。

  不完全是。

  這一路走來,寶瓶開始懂了——這江湖那麼大,大到公子從春走到夏,從夏走到秋,可這江湖也那么小,小到天下再沒有公子的一個家,小到人人都想要對公子揮劍。

  靈閣,三大聖地,未知名的殺手。

  這一路來。

  劍匣血未乾。

  「寶瓶,你怎麼了?」

  顧餘生迷醉著眼,從鏤空飄進來的雪花落在臉頰上,落在青絲鬢間。

  「小主,你困了的話,好好睡一覺,今晚我來守夜。」

  寶瓶看著窗外的雪花,山的那邊明明有星辰,可山的這邊,已經白茫茫鋪滿一地。

  連雪花也欺負公子麼?

  寶瓶恨透這些雪花了。

  「嗯,辛苦寶瓶了。」

  顧餘生側過身,抱著酒葫蘆,片刻後,呼吸勻稱,那落在肩頭的雪花,遮掩了敵人的鮮血。

  寶瓶往火塘里加了一些柴,讓舊觀有一些溫度。

  她一個人走在舊觀庭院,對著道觀吹一口氣,粉色的靈波將漏風的門遮掩。

  雪越來越大。

  舊觀外響起沙沙沙的腳步聲。

  一行人踏雪而來,幾乎無聲。

  「人在道觀里,殺!」

  為首之人低聲下達命令。

  數十道黑影趁夜而起,躍過道觀的青石階梯。

  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

  身影被雪花覆蓋。

  無聲無息。

  外面的人等了好久。

  彼此面面相覷。

  覺得事情可能不是那麼妙。

  「你們兩個進去看看。」

  背著劍的修行者對左右說道。

  左右畏懼不敢進去。

  「一起去。」

  數道身影來到道觀舊院,庭院的老樹上,藤條蔓延,掛著沉甸甸的身體。

  「跑。」

  為首之人轉身就逃。

  可小小的人影攔住他們。

  「你們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家公子?」

  「你們究竟想要什麼?寶藏,秘典?」

  一行人不說話,彼此面面相覷,一臉警惕與畏懼,他們的前方,那一道小小的人影,如一方樹影世界,把他們困在裡面。

  「為什麼不說話,你們開口啊,這麼鍥而不捨的追殺我家公子?」

  粉色的世界,有無數的丹藥,密卷,靈石在閃耀。

  每一件都極為珍貴。

  「只要你們開口向我討要,我會給你們的。」

  寶瓶的聲音,好似從樹影中傳出來。

  站在樹影下的人們,眼中露出貪婪。

  他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欲望,開始爭搶。

  一件,兩件,三件。

  寶物太多,拿了又拿,永遠填不滿內心的貪婪。

  於是。

  他們開始內訌,從爭執到搶奪,再到大打出手,互相殘殺。

  到最後。

  終於有勝利者還活著。

  意外的是,這位勝利者,竟然不是那一開始的頭目,而是從一開始就唯唯諾諾的傢伙,當真正的誘惑在眼前的時候,內心的惡魔,就會迅速成長,吞噬他人,也吞噬了自己。

  「哈哈哈!」

  那人攬奇珍異寶在懷,狂笑著,面容是那麼的扭曲。

  樹影婆娑,藤條纏繞,一點點的將其束縛,扼住咽喉,可自始至終,那人都未曾放下手中的奇珍異寶。

  寶瓶撤去所有的樹相,凝望著老樹上的一個個人影,眼眸中滿是不解。

  「看見了嗎,這就是人心,只要有足夠的誘惑,都會迷失自我。」

  突兀的聲音從寶瓶的身後出現。

  寶瓶回過頭。

  只見舊觀的牆上,一張魔臉如水紋般蕩漾,扭曲。

  整座舊觀,被滾滾魔氣覆蓋,充斥著無盡的邪氣。

  「小傢伙,我得感謝你,若不是你讓他徹底放鬆心神,陷入濃睡,我也不會有機會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