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桃花牢籠散去,所有的景象漸漸變得清晰,此時,重樓山上已里外圍了三千劍客,更廣,更強大的劍陣已然布成。
「白玉京弟子聽令,即刻殺了他,別讓他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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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缺仿佛在死灰里找到一絲絲希望,他撕心裂肺地怒吼著,在得已苟且之後,他的尊嚴又重新占據高地。
「雁九翎,千萬不能放走他,否則後患無窮!」
「殺!」
雁九翎提劍斬向顧餘生的同時身影后退,他不明白,為什麼同為十三境的沈長老,竟然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落敗,他失去的另外一隻手臂猶在地上跳動,鮮血浸染大地,他一陣頭皮發麻,總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可已經沒時間去計較了。
錚錚錚!
霎時間,白玉京劍陣激發,雙重劍陣激盪,威力可想而知,萬劍傾瀉,靈光沛然,天地劍芒綻放,震驚百里!
就連在敬亭山的莫晚雲,已感知到重樓山傳來的激盪劍氣,可她只站在二層書樓的欄杆邊,靜靜地看著,並不感到意外。
這是顧餘生第一次真正面對近萬劍修組成的劍陣,白玉京作為傳承了無數歲月的劍道聖地,其門下弟子修行自有獨到之處。
當劍陣綻放的剎那,顧餘生只覺萬道劍芒之中,仿佛回到曾經那個蒼茫的歲月,凡人以軍魂取天下,修行者以劍平天下。
可歲月輪轉,萬劍當頭,皆為人間私怨,彼此之間,不死不休。
顧餘生肩頭沉重,內心生出無盡的悲涼,他仰天一聲長嘯,身軀化百丈,上古神龜與雪猿靈血淬鍊的肉身硬抗萬道劍氣,手中歲月神劍再一次散作無數桃花劍影。
一陣狂風激盪。
天地皆暗,顧餘生的百丈法身化血軀,天穹近萬劍修墜落山谷,他們之中,猶有倖存者,只因顧餘生當年從劍冢之中獲得劍修英靈傳承,劍里藏著不為人知的慈悲。
呼!
狂風激盪,重樓山嗚咽長鳴,仙樓玉闋作塵煙。
雁九翎頭髮披散,身上被劍氣洞穿數十處創口,他凝望著衣衫染血的少年,再看著重樓山上橫七豎八的屍骸,雙眸之中血絲遍布:「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定要斬盡殺絕,這麼多人的性命,你也該收手了吧,你是背劍人,是守護世間黑暗的正義之人,這麼多人死去,天地永夜災厄,誰來阻擋??」
「正義之人?」顧餘生邪魅一笑,「我身上所有的標籤,不都是你們來標榜的嗎?小玄界修行者千千萬,每年死在妖關的正義之士又有多少?誰在乎過他們?」
血霧激盪之中,天地一片寂靜。
雁九翎和顧餘生數丈之外的對視,有私仇恩怨,又何嘗沒有小玄界如井自封時代的傷痛。
雁九翎沒法回答顧餘生。
顧餘生也不想從他人口中得到答案,他默默轉身,遁空而起。
可剛遁出千丈,雲層深處好似有一把劍籠罩天地,整個重樓山皆隱沒在劍影里,沛然的劍意和強大的劍道境界,讓顧餘生手中劍嗡嗡嗡震顫。
白玉京的倖存者感知到恐怖的劍意,仿佛從絕望之中誕生出新的希望,他們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喜悅。
沈缺更是向後哈哈哈狂笑,好似一個瘋子。
顧餘生抬起頭,重樓山的天空已被強大的劍意撕開一個空洞的口子,滿天的星斗可見,可連接太乙的節點依舊隱沒在詭暗的陣法之中。
鶴髮神顏的老者雙手負立,此刻,仿佛他就是整個世界,一雙深邃的目光朝顧餘生掃來,宛若一把利劍刺進顧餘生的身體裡。
顧餘生衣衫染血,身體內發出吱吱吱的劍氣,鮮血從口鼻耳中緩緩流出。
幾乎同一時間,青萍西境的劍靈葬花感應到什麼,從發愣中猛然驚醒,她的身體向南方急遁,顯得急迫而懊惱:
小玄界藏於虛空,隔絕太乙,天地法則限制不全,竟然會有劍道十四境的存在,感知天地之變,此人進階十四境,恐怕已有數千年,乃至萬年。
重樓山,兩山對望,浮天雲橋劇烈晃動,書山學海,如浪潮翻湧。
二層書樓,倚靠在欄杆旁的莫晚雲驚斷了憑欄,一個趔趄栽在一樓,書卷散落一地,她移步跨書,已然亂了方寸。
「你從時間的荒蕪里歸來,不應該如此慌慌張張,靜下心來。」
莫晚雲循聲看去,只見書樓長廊盡頭,提著掃帚的老儒生,虛步走來,明明沒有眨眼,待看清時,已低頭去拾掇地上的書。
「可是……」莫晚雲啟齒之間,無比慌亂的內心忽然被熨平,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奇妙之境。
重樓山,衣衫浸血的少年堅定地站著,即便七竅流血,亦未讓他後退一步,他生咽下嘴裡的熱血,顫抖著雙手,以雙手握住劍豎在身前。
素日裡可以展開成為劍關劍城的劍氣,此時僅僅能附著在歲月之劍上,艱難展開的劍牆不足一尺。
面對十四境劍道的壓制,少年從未想過放棄抵抗。
鬚髮老者立於長空,他的手緩緩抬起,以掌向前隔空一推,無形的劍壓將顧餘生一直從空中逼退,天空風起雲湧,電閃雷鳴。
顧餘生身前的一尺劍牆如同微弱的光,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劍牆之面,更是如冰晶鏡片出現細微的裂痕。
他的頭髮向後飄蕩,握劍的雙手虎口崩裂。
「啊!」
少年不屈的意志化作天地長嘯,所有施加在他身上的劍壓隨著他一尺劍牆碎裂的剎那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他站定,重樓山已然在百里開外了。
「了不起。」
鬚髮老者的身影好像占據了天空的每一處,意外的是,他沒有再出手,也沒法再出手,那些向顧餘生遁來的白玉京劍修,被少年殘餘的劍氣能量波及,瞬間化作虛無。
少年在十四境大劍尊的手上,不僅活了下來,還反將了一軍。
「大劍尊,他還活著!」
沈缺的聲音在重樓山迴響,可沒有人回應他。
「下一次見面,你不會這麼好運。」
老者的聲音在顧餘生腦海響起,顧餘生只覺天旋地轉,他無法施展逍遙遊,只能拖著沉重的身體向前方急遁。
少年感覺到鮮血從鼻子,嘴角,耳廓向後飛出去,飄落的鮮血,浸染大地的曠野,梨花血,桃花開。
少年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可他沒有,他依舊追尋另外一把木劍,向極遠的蓬萊聖地遁去。
他的遁速出奇的慢,慢到只有元嬰境的水平,更無法掩藏氣息。
橫跨十萬里!
落雨飄血的景象,成為永夜之外的第二道奇景,數日之後,小玄界的修行者得到一個可怕的消息:
大雪山消失了,重樓山被削沒了。
大梵天聖地寺廟斷了香火。
白玉京管轄下的諸城子民獲得了自由。
消息傳到蓬萊聖地的時候,三島修士皆驚。
「他來了。」
迷霧仙島之上,紫升真人看著西邊逐漸出現的黑雲,長嘆一聲:當年的債,人家上門來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