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2章 歸故鄉:歲月人老,少年如昔

  顧餘生見葬花不喝酒,也不覺得奇怪,把酒收進靈葫蘆,說道:「我要去見一些人,你跟著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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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花不言,但她眼裡似乎有一絲絲好奇。

  顧餘生喚出白馬,馳騁在青萍北道上,正值早春,朝陽照處,山谷煙霞雲生,疊嶂亂眼,道路兩旁霜雪未消,青萍高處蒼山白雪。

  一路向東南,地勢漸矮,山林遼闊,潺潺溪水東流,平野盡頭,已有早春桃花含苞待放,為山林染上半山綺麗。

  葬花以為少年會帶她去見山腰六峰里的小宗門,可他只在宗門的山腳停留片刻,便馬不停蹄地繼續向東。

  人間煙火在綻放的桃花林里裊裊升起,雞犬相聞。

  昔日山深人稀之地,如今建起不少木屋,平野矮山之處,開墾出新的田地來。

  一位老人馭老牛在田裡勞作,老婦彎著腰,身後跟著四五歲的小頑童,還有一頭小牛在田裡啃著田埂上新長出來的嫩芽。

  遣走白馬的顧餘生站在楊柳河邊靜靜看著,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這一刻,他的眼睛很亮,好似清澈河水裡的石頭,被水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葬花暗中放出神識探了又探,那老人與農夫五十來歲無靈勁,就是凡人夫妻,那稚童稚子也無靈根,將來也不可能踏入修行,確無特殊之處。

  「……你剛剛……笑什麼?」

  沿著桃花溪林走了一段不長不短的路,葬花還是沒忍住內心的好奇開口問詢。

  「他們曾是北涼人。」

  顧餘生回答了一句,讓葬花沉思良久,北涼人在青萍,值得他這麼高興嗎?她還想問些什麼,卻見少年蹲下來,在河邊拾了一些早春野花攥在手裡。

  葬花眼睛瞪大,她覺得少年回來後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幾次欲開口,卻見少年走到小徑深處,停在一棵桃樹荒冢前。

  葬花的身影頓在桃樹下,她見少年捧花置荒冢前,以雙手拾掇拔除周圍的荒草。

  這一瞬,葬花忽然懂了:一個握劍的少年怎會戀花?分明是沉甸甸的思念。

  少年又在桃花下飲酒,一半入土,一半入喉。

  「怎麼樣,這些桃花好看吧?」少年起身經過葬花身邊,臉上沒有半點憂傷,甚至順手摘了一朵,輕輕一吹飄向葬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語氣調侃,「等再過十天半月,花會一直開到山上,葬花,我覺得你的名字挺適合生活在這裡的。」

  葬花沒有開口說話,也沒有因為少年的輕浮而發怒。

  「可惜寶瓶沒有在我身邊,不然她會一天嘰嘰喳喳,吵得你耳朵都酸疼。」少年向前走,前方煙火人家更多了,他站在一座古橋上,回頭對葬花道,「很小的時候,我曾和一些小夥伴從這裡跳下去游泳……」

  葬花看著流過古橋的水,臉上沒有波瀾,她見少年臉上浮現出記憶的美好,又好似被現實無情地碾碎,再一次陷入沉默。

  少年背著劍匣走進青雲鎮,這裡熟悉又陌生,數年起城牆,已多了守衛,沒有人阻攔少年,也沒有人認識少年。

  葬花跟在少年身後,總覺得少年身上籠罩著無形的孤獨,他說他有小夥伴,可這一路上,他像個他鄉之客。

  穿過鬧市,少年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看一群稚童圍著老槐樹一圈圈奔跑,好幾次差點衝撞到他。

  葬花當然看出了這棵老槐樹的不凡,暗自警惕著。

  「進去坐坐。」

  少年對她說了一句莫名的話,轉身走進深巷裡面,舊門緊鎖,少年站在門前,抬起手握住鎖,愣了好一會,又轉身向外走。

  「城外有個破道觀,我們去見一個人。」

  顧餘生加快腳步,身影在巷子裡拉長,快到城東口的時候,蒼蒼老人吆喝著賣糖葫蘆,葬花循聲看去,少年已買了一串糖葫蘆,慌亂中,少年多給了幾個銅錢。

  「小餘生,回來,你多給了,多給了,還是小時候的價錢!」

  老人滄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佝僂著身子追趕。顧餘生僵直身體,直至老人把多餘的銅錢塞到他手上,並順手多給了一串糖葫蘆。

  「梁爺爺,您還記得我?」

  「嗨,記得,當然記得,聽說你出去闖了,唉,外面世界多危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唉,老了,記性不好, 等你再長高一些,我可能就不認識了,」蒼蒼老人拍了拍顧餘生的手臂,轉身繼續吆喝賣糖葫蘆,身影湮沒在人群里。

  或許老人記憶里的顧餘生,始終是多年前買糖葫蘆的模樣。

  「嗯,甜的。」

  少年嘴角沾膩糖,順手把另外一串遞給葬花,葬花沒有像以往那樣高冷,很自然地伸手接住,她握著糖葫蘆,看少年向東門走的時候,步履輕快,走路帶風。

  比起他認識人這件事,被老人家認出來,少年更開心。

  「方先生,在家嗎?」

  出城門的少年輕輕敲了敲破觀的門,半響門未開。

  「前輩。」

  顧餘生篤篤篤敲著門環,觀門緊鎖。

  「顧小哥兒,是你嗎?」

  身後響起一道熟悉又粗獷的聲音,顧餘生回頭,只見岔路口,一壯實的糙漢子一身炭黑,兩眼和牙齒在光影里發亮,獨輪車裡裝著炭,身邊還跟著個壯實的小少年。

  「真是你!」

  「恭大哥?!」

  嘩啦,木炭灑落一地,小少年眼睛大大地看著顧餘生,躲在其父身後,恭儉一把勒住兒子,跑到顧餘生身前來。

  「餘生老弟!」

  恭儉下意識地伸出手拍在顧餘生的肩頭,在顧餘生的青衫上落下一個炭黑的手印,他神色一囧,有些不知所措。

  顧餘生順勢拍在炭黑的小子的肩膀上,把沒有吃完的糖葫蘆塞到小傢伙的嘴裡:「小恭仁,不認識叔叔了??長這麼高了。」

  「餘生叔叔!」

  壯實的恭仁臉上的緊張消退,碳灰的臉上,被顧餘生用手輕輕一掐,露出一片乾淨的指痕,而顧餘生的手,也多了一些碳灰,一旁的恭儉好似暗中鬆了一大口氣。

  他朝顧餘生露出憨厚質樸的笑容,將顧餘生上下打量——比起數年前,他的笑容一模一樣,唯一不一樣的,是時間在他額間留下皺紋,黢黑的臉已見蒼老,五指龜裂繭子深厚,他還不到四十歲,已被歲月摧殘。

  「小哥兒神俊丰姿依舊,我卻已經老了。」

  「恭叔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隆冬的時候,腿腳時常疼,老毛病了。」

  松柏樹下,少年與曾經的少年寒暄敘舊,葬花不顯於人前,卻靜靜地聆聽著他們的寒暄。

  「……這麼說,方先生雲遊他鄉了?」

  「嗯,一年前永夜蓋過山頭的時候,方先生就沒有再教孩子們了,對了,方先生臨走前給了我和兒子各一張護身符。」

  夕陽下,恭儉推著炭車入城,恭仁朝顧餘生揮手。

  顧餘生目送父子進城,站在松柏下一動不動,金色霞光落在他臉上,時間仿佛定格。

  「真奇怪。」

  葬花的聲音只有顧餘生能夠聽見。

  「什麼?」

  「他們體內蘊藏著強大的血脈,卻甘願做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