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落子收官結亂局(八)

  隨著營帳之中的弈棋聲逐漸減弱,姜旭的目光也從棋盤上偏移向了林滿六。

  他用一種近乎打量的眼神在少年身上掃了一遍,姜旭滿意地點了點頭,彷佛是極為看好眼前之人。

  林滿六看著對方的眼神,心中不免地有些詫異。

  畢竟他們上一次會面,還是在兩軍攻入東都之前,那時的姜旭因為辯駁失利,曾表露出幾分謙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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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等到兩軍攻入東都以後,這位姜大公子卻是搖身一變,直接就將姜硯臨作為棋子握在了自己手中。

  戰前、戰後、眼前...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姜旭?

  林滿六率先開口道:「看著姜大公子的意思,是準備與我言說一番了?」

  姜旭朝姜硯臨抬手虛按了兩下,後者隨即正襟危坐,不再有過多的動作。

  他應聲說道:「的確,行棋至此,是可以歇息片刻了...」

  說罷,姜旭整個人站直起身,也不管其餘三人是何表情,他便開始在營中之內隨意走動起來。

  姜旭的步伐並不快,他一邊行步一邊言語出聲。

  「林少俠先前來的路上,可是知曉了有援軍救援一事?」

  林滿六答道:「確有此事...」

  姜旭看著少年臉上的淡漠表情,自顧自解釋出聲。

  「若是林少俠覺得那些燎原軍是在下請來的,那就真的是高看姜某了!」

  林滿六緩緩吐出一氣,一臉無奈地看向這位姜家大公子。

  「你我雙方都明白,城外之人是出於何人之手,無需在這些事情上糾結,還請姜大公子說明今日所求。」

  姜旭即便有通天之才,但有了君飛羽的猜忌,定然是無法成為其座下謀士的。

  那麼聯合燎原軍一同大敗烏夜騎之事,只能是北燕王軍帳所為,又或是出自君飛羽一人的謀劃。

  姜旭倒也識趣,不再拘泥於這些問題。

  他開門見山道:「有了此次燎原軍和征西聯軍的一同抗敵,東、南兩面已然收攏,如此就只剩下了西側的焚骨三山之流了。」

  林滿六言道:「姜大公子是想將最初的設想,全數搬上檯面?」

  早在戰事開始之前,被踢出局的姜旭、出自卻邪的顏夜一以及老騙子三人,就曾在弈劍山莊當中有過一場秘密會談。

  當時預想的格局,跟如今相比隱隱有些相似之處,每一個人都出現在了對應的位置。

  曾受制於蕭保立的弈劍山莊弟子,如今以大莊主陸風白為首,開始為北上勤王的燎原軍出謀劃策。

  使得蕭保立從南疆重返中原後,每一次的出手都是刀刀致命,讓零碎在中原的各地的燎原軍人馬,最終可以匯聚在金州一帶遙望西京。

  本該是由卻邪牽頭聯絡的焚骨三山,也使得一招神仙手,避過玄天軍的攔阻,出現在了中原大地之上。

  而他們,南地騎軍、河北甲士、北燕王所屬等等的軍伍合併,也讓一支浩浩蕩蕩的征西聯軍,出現在了此地。

  甚至姜旭口中應下的糧草、物資供給,也在姜、月兩姓的牽頭下,讓諸多商賈相繼下注征西聯軍。

  即便前面有姜旭的不知所蹤,顏夜一的過時不候,他們也極為默契地達到最初的預想。

  姜旭抬起雙手,不慢不緊地揉捏起自己臂膀。

  他看向林滿六說道:「如果我是君飛羽,想要成事必會再將焚骨三山拉上賊船,又或者已經有人在替他做了...就比如那位踏雪侯。」

  姜旭瞅著少年不言語,就再次出聲道。

  「等到稍後戰事結束,林少俠可要猜猜看,是燎原軍招安征西聯軍一同勤王,還是征西聯軍熱情接納這一支關內的無敵的燎原軍?」

  林滿六看著已經走至桌案前的姜旭,少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得極為平靜。

  少年答非所問道:「墨先生近來可好?」

  霎時,姜旭雖然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但是他正要向前行步的腳突然一僵。

  姜旭好似在心中飛快地覆盤了一般,頃刻間,他就抓到了自己這些時日裡的破綻。

  他自嘲出聲:「終歸不是先生的弟子,用起來不太順手...讓林少俠見諒了。」

  姜旭口中所說之人,是為寧珂。

  先前在東都內城外,寧珂有意將黑水令牌交給自己時,林滿六心中就有了一些猜測。

  隨著時間的推移,寧珂表現出的反常,姜旭的翻盤反擊,都讓林滿六將矛頭指向了他們身上布局之人。

  墨先生在行事上的一些細枝末節,林滿六自認還是有些熟悉的。

  林滿六言道:「征西聯軍能有今日的局面,姜旭你一定有所求,能否告知一二?」

  姜旭應聲道:「難道就不能是先生的授意?」

  林滿六站起身來,開始與姜旭對視。

  「墨先生應是將你和寧珂一分為二,你們二人行事的方向大致相同,但你姜旭卻有意將事情惡化,甚至要將硯臨推到那...」

  林滿六的話語,都沒有說盡就自行閉口了,他瞥見姜旭身後那個正襟危坐的同齡人,他便不想再說下去了。

  姜旭極有可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會讓姜硯臨去做那改天換地的牽線傀儡。

  那麼一旦事成之後,都不用姜旭親自去動手,也會有人將姜硯臨給硬生生拽下去,最後淪為他人的墊腳石。

  兩人四目相對了一會,姜旭看待林滿六的眼神,似是從滿意轉變成了欣賞。

  姜旭笑言出聲:「林少俠如今的氣度,已經有那麼一點先生早年的意思...為何仍是不願叫我一聲師兄呢?」

  林滿六面對這樣的打趣言語,根本沒有給對方好臉色的想法。

  猛然間,少年抬手抓向姜旭的衣領,就此使得後者身形受限,無法向後再移一步。

  「墨先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林滿六自認看得清楚,而你姜旭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林滿六同樣看得明白。」

  姜旭沒來由笑意更濃,他滿臉譏笑地看向了林滿六。

  「林滿六,你當真覺得自己看得明白,當真覺得能看清他人所求?」

  「都不用你林滿六去猜姜某心中所求,你可知硯臨他心中所求為何?」

  「你林滿六不過是個從南疆摸爬滾打出來的泥腿子罷了,走了一年半載江湖路,就覺得自己什麼都看得明白了?」

  姜旭一連三問,他發問的聲音逐漸變大,就在林滿六準備出言反駁時,姜旭再次出聲問道。

  「你林滿六當真看得透徹,那姜某在此虛心求學!你林滿六覺得,這世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世道?你林滿六覺得,與你同行之人都是些什麼人?」

  林滿六沒有出聲作答,只是將先前握緊姜旭衣領手慢慢放下。

  就在此時,姜旭的身形突然倒飛了出去,徑直撞向了姜硯臨身前的棋盤。

  下一刻,百餘枚棋子接連落地,黑子與白子碰撞在了一起,敲擊聲迴蕩在了整座營帳之中。

  似乎棋盤質地極其好,姜旭的撞擊並沒有壓壞棋盤分毫,很快他便雙手撐在棋盤一角,艱難地站起身來。

  姜旭沒有再看向林滿六,而是看向其身旁從未言語,卻是突然暴起踢人的月寒枝。

  「月女俠倒是真性情,姜某佩服...」

  月寒枝根本沒有理睬姜旭,只是朝林滿六輕言出聲。

  「無需管顧他口中的那些問題,墨先生如何以及他如何,你只需知道這些就好。」

  月寒枝寬慰的話語說完後,依舊沒有看向前方。

  「今日前來是議事的,稍後若是還像先前那般,便換我來講講自己的道理!」

  她從小喜好就與尋常女子不同,別人喜胭脂水粉,她偏要喜刀劍弓弩,別人傾慕風雅文士,她偏要自己策馬揚鞭。

  故而,她心中所認定的道理,是緊握之拳,手中之劍。

  所以月寒枝在某些時候,就挺「不喜歡」林滿六的,不過這並不影響原本的喜歡。

  林滿六衝月寒枝眨了眨眼睛,她也朝他眨了眨眼睛,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

  林滿六轉頭看向姜旭,言語出聲說道。

  「總而言之,墨先生對於全域性定有自己的考量,你姜旭也有自己的謀劃,你只需言明往後弈劍山莊怎麼做,會符合你姜旭的期望即可,我會從中抉擇是否該聽你的。」

  姜旭重新坐回了棋盤面前,開始將那些棋子收回棋罐當中。

  等到他收拾地差不多了,這才開口出聲。

  「倒也不是什麼難事,往後戰事只會越發穩定,夏桓殿下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了,姜某就是想麻煩林少俠,將夏桓殿下帶在身旁,也就是讓他重返弈劍山莊營地。」

  此話一出,不光是林滿六、月寒枝臉上有些錯愕,姜硯臨臉上也浮現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姜旭看著三人模樣,繼續開口出聲。

  「姜某敢對天發誓,剛剛這一句話,當真是自己的真心話,同樣也是先生布局的一環,就跟寧珂手中那枚黑水令牌一樣。」

  林滿六並沒有著急應下,心中也在迅速覆盤過往經歷。

  寧珂和姜旭起先肯定是不知對方來意的,姜旭能夠透過寧珂初期的種種表現,猜出她是墨先生的一枚棋子,也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那枚黑水令牌的存在,以及令牌後續的使用過程,姜旭應該是不知道才對。

  管驍與李延鶴兩位將軍的離心,只是浮於聯軍表面的假象,如今為的就是迷惑他姜旭。

  所以管驍、徐大石之流,怎麼也不可能將黑水令牌一事告知姜旭。

  姜旭見林滿六久久無言,隨即捻出一枚棋子,他將黑棋放在手心反覆翻看。

  「林少俠不必猜了,關於黑水令牌和寧珂的事情,我也是近些時日才從先生的謀劃當中得知,並非是你先前那裡出了紕漏...」

  林滿六隨即反問:「你如今可以傳信於墨先生?」

  姜旭應聲答道:「非也,是先生可以傳信於我,特意告知了先前東都的種種謀劃,讓我能夠為此刻中盤的行動多添幾分氣力。」

  林滿六緩緩吐出一口氣,至今為止他依舊看不出,墨先生在這次事件當中,到底在扮演怎樣一個身份。

  助力他們破局之人?又或是為了破局,已然押注在君飛羽一方的幕後謀士?

  林滿六沉默許久,開口出聲道:「你的要求我可以應下,但我還有最後一問...」

  姜旭將手中棋子丟回了棋罐,滿臉笑意地看向林滿六。

  「但說無妨!」

  林滿六偷偷瞟了姜硯臨一眼,後者從一開始到現在,只有姜旭剛剛那一句話有了動容,其他時候根本沒敢有任何動作。

  林滿六問道:「事成之後,你可是要讓硯臨去坐那...」

  姜旭都沒等他說完,直截了當地說了兩字。

  「不會!」

  似乎是覺得這「不會」兩字,顯得有些軟綿無力,姜旭便再次出聲道。

  「從起事之前到現在,甚至再到以後,姜旭都不會讓他去!」

  林滿六言道:「好!往後硯臨便交由我手,定會護他周全。」

  姜旭抬手在棋盤之上輕點,笑罵出聲。

  「方才月女俠教訓的是,早這樣把話說明白,也就不用受那些皮肉之苦咯...」

  直到他說出這句話以後,與之對坐的姜硯臨終於有了動作,他渾身顫抖地看向對面的旁系兄長。

  「旭哥...我當真可以不待在這裡了?我當真...」

  姜旭瞬間就收起臉上的笑意,他雙眼冷厲地看向了姜硯臨,這一看可是給姜硯臨嚇得不輕。

  他冷聲說道:「從這軍帳走出去以後,你只能是楚王夏桓...必須要謹記這個身份,別把先前交給你的那些東西給全數拋之腦後了!」

  姜硯臨雙腿發顫,他不敢直視眼前的兄長。

  他面對姜旭,就像在面對那個玉面朱唇的女子,根本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放鬆。

  姜硯臨艱難出聲道:「旭哥...我明白了...」

  姜旭似是感知到不遠處投來的兩道注視,整個人很快又恢復如常,面對著姜硯臨爽朗笑起。

  「既然如此,就快些跟著林少俠一同離去吧!對了,如若往後北燕王軍伍議事,需要夏桓出面時,還請林少俠將之送回此地...」

  林滿六點頭應聲道:「屆時告知弈劍山莊即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