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落子收官結亂局(七)

  中盤對弈需自省,當是再謀兩百棋。

  烏夜騎駐軍方陣前,周標聽著後方傳來的暴喝聲,臉上的傷感瞬間一掃而空。

  他也一樣呼喊出聲:「徐大石!老子一會回城定要把你三條腿都給剁了燉湯!」

  隨後周標轉身看向那奔涌而來的千騎人馬,他抬手用力扣住一側肩甲,不等周圍的烏夜騎有何動作,隨手就將上半身的甲冑扯碎。

  裸衣上陣,照得一身肝膽!

  周標將長刀拖拽至身側,朝著向王鐵山眾人便是一聲長嘯。

  「來啊——」

  王鐵山被這驚天一吼震得有些犯怵,他正要指揮身後人馬直衝周標時,圍在周標身側的烏夜騎突然就被撞得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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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騎、百騎、千騎...

  踩踏著烏夜騎屍首湧入軍陣的南地騎軍越來越多,從周標身側穿過的更是那還剩六百多人的河北甲士。

  徐大石策馬揚旗從周標身旁穿過時,為其帶來了一匹高頭大馬。

  「方才從一名百夫長手中奪來的,多半不會被周將軍一屁股給坐死!」

  周標抬手握過韁繩,看著前方已然衝殺下王鐵山等人的南地輕騎和河北甲士。

  他突然出聲說了一句:「咱們一起回去,同去同歸!」

  聽到這一番話,險些讓徐大石手中旗幟墜落在地,他臉色有些古怪看向周標。

  「周將軍...平日裡,多是末將讓別個快活,可還沒被人給快活過,而且周將軍這身段...小的怕是無福消受...」

  周標還不等徐大石說完,便是破口大罵出聲。

  「給老子滾遠點!儘快撕開一道口子,好讓李將軍帶人撤離!」

  徐大石只得出聲應了一句,「末將遵命!」

  兩軍對沖之際,周標自是不會去奪了徐大石手中兵權,臨陣換將這種事情,是為兵家大忌。

  所以他與之言語完畢後,便是翻身上馬融入到了河北甲士之中,與同袍一起殺敵。

  與此同時,位處烏夜騎後方弩車軍陣的李延鶴以及先鋒營三百騎,比起剛剛的隨意衝殺,要顯得有些吃力、疲軟了。

  反應過來的烏夜騎兵馬,在那七十餘騎的指揮排程下,重新制定了對敵方略。

  先以壓倒性的人數來彌補先前的失利,緊接著便是開始調整剩餘八牛弩車的方向。

  在這十餘架床弩上,弩箭陸續裝填完畢,隨時可以出箭迎敵。

  從王鐵山口中臨時接管弩車軍陣的一名烏夜騎伍長,他看著前方與三百騎先鋒營纏鬥的烏夜騎人馬,臉上多出了些許狠厲之色。

  他猛然出聲道:「烏夜騎!向死而生!」

  在其身側的幾名王霄親衛,瞬間便領會了他的言下之意。

  都不用這位伍長如何吩咐,數騎親衛便扯動韁繩向各處弩車行去。

  只是兩三息的功夫,在他們的脅迫之下,剩餘的八牛弩車一同射出弩箭。

  一箭破萬甲,仙人也不敵...

  能被稱作這般的八牛弩車,可不只是誇大其詞這麼簡單。

  這長達數丈、粗壯無比的弩箭,瞬間就貫穿了十餘名烏夜騎的身軀,隨後並未就此停歇,又繼續穿過、撞倒了二三十名南地騎軍,弩箭這才刺入地面。

  只不過是第一輪襲殺的弩箭,就險些將李延鶴親率的先鋒營打穿。

  那麼後面的第二輪、第三輪呢?

  李延鶴看著眼前景象,看著那些根本不被當人的烏夜騎人馬,他只能放棄繼續摧毀餘下的八牛弩車。

  李延鶴將身前烏夜騎屏退之後,雙手便搖晃起那柄日升令旗。

  「先鋒營隨我後退,沿途注意避過弩車射擊方向!」

  「退!」

  人數已經減至兩百以下的先鋒營,就此開始向後退去。

  時刻觀察戰局走勢的徐大石,也同樣注意到了後方變化。

  他立刻朝帶兵衝殺的周標呼喊出聲:「儘快開啟缺口,為先鋒營爭得突圍時間!」

  不著甲冑、赤膊拼殺的周標,此刻身上已經多出了三、四個窟窿。

  他一手捂住腹部傷口,一手揚起長刀向前衝鋒。

  「弟兄們!回家啦!」

  王鐵山面目猙獰地看著周標,先前幾次對敵他都是落於下風,甚至有一次險些被其斬落下馬。

  他咬牙切齒道:「走?你們走得了嘛!不過三千人...今日就要那些龜縮城中的人好好看著,你們這些人是怎麼死的!」

  不過是小小三千人馬,沖陣一萬八千騎,還想來去自由?

  王鐵山任由不遠處的周標帶人衝殺,他御騎退至人群後方後,從懷中摸出一枚響箭。

  他看向弩車軍陣一側,抬手便將拉動響箭。

  嗖——

  這是先前返回軍陣時,就與那名伍長計劃好一個策略。

  不論是眼前三千人馬出現敗亡跡象,又或者是有突圍返城的意圖,弩車軍陣便不用管顧中軍人馬,連同三千騎一同射殺即可。

  因為今日前來的一萬八千騎,除了王霄親自領兵的六千人馬,其餘都是西京臨時擴充給他們的「烏夜騎」。

  此戰過後,這些人究竟是死是活,對於烏夜騎來說,都沒有太大的關係。

  並且如今王霄已然身死,烏夜騎當中的實權將領必會有所空缺,他這個王霄義子自然是備選之一。

  只要今日商州城戰大敗征西聯軍,他王鐵山便有機會,與其餘幾個謀求權柄的「兄弟」,好好掰一掰手腕了。

  王鐵山想到這裡,隨即想起了幾個打了些勝仗的「兄弟」。

  他自言自語道:「終歸是義父死得早了些,就怪不得我這個做兄長的了!」

  ......

  商州西側城頭之上,管驍看著幾次突圍不成、逐漸落於下風的三千人馬。

  他心中思量一番,決定親自帶兵出城救援,可還沒等他轉身走下城頭,就有一人再次返回城頭了。

  管驍斜眼看向來者,心中煩悶隨即又添幾分,又是那位北燕王座下的孫姓統領...

  孫姓統領出聲言道:「管驍將軍可是要親自領兵出城?」

  管驍冷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看著管驍臉上的表情,孫姓將領故意踮了踮腳尖,假裝看了看城外戰事。

  他臉上的譏諷比之先前更濃,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

  「孫某此次前來,同樣是為楚王殿下傳話,從此刻起!西門不得出城迎敵,違令者斬!」

  管驍聞言過後,伸手就握向了腰間刀柄,隨著拇指輕推,刀刃出鞘半寸。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況還是個未經正式敕封的楚王?」

  孫姓統領抬手一揮,原本空落落的商州城主道上,瞬間就湧出了大量的北燕王兵卒。

  他笑言出聲道:「許是管將軍方才太過關注城外戰事,都不知城內變化...管驍,你覺得你還能出城嘛?」

  看著孫姓統領及其身後的北燕王兵卒,管驍額頭和手臂上皆是青筋暴起。

  聽得後方動靜的林滿六、月寒枝二人,也快步行至城頭出口位置。

  根本不需要旁人出言解釋,他們也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孫姓統領見林滿六、月寒枝二人前來,視線直接就繞過了管驍。

  他朝著林滿六出聲問道:「前些日子與弈劍山莊有些過節,還望林少俠不要記掛在心...」

  此話一出,林滿六就意識到了不對,對方的態度轉變怎會如此之快?

  孫姓統領繼續言語出聲:「楚王殿下賢德惜才,恐林少俠觀戰許久,會傷了眼睛,特命孫某前來請林少俠前去小坐歇息。」

  硯臨?

  不對,多半是姜旭的意思...

  林滿六沉默片刻,轉身看向了月寒枝。

  「稍後你...」

  都不等林滿六把話說完,月寒枝便回瞪了他一眼。

  林滿六嘆息一聲,勸說月寒枝先行返回弈劍山莊駐地的想法,只能就此作罷。

  孫姓統領此刻顯得相當識趣,立刻接話出聲。

  「這位女俠也可與林少俠一同前去,沒什麼大礙!」

  林滿六對其點了點頭後,將目光看向了管驍,兩人並未言語,但彼此心意已經用眼神交流完畢。

  有機會可以刺探楚王夏桓,又或是接觸硯臨,他們絕對不能放棄。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孫姓統領帶著林滿六、月寒枝二人快步行下城頭,臨近北燕王軍陣前,他突然轉頭看向了管驍。

  「管將軍只管守好西門,楚王殿下賢德惜才,斷然不會讓城外將士死絕...」

  林滿六聽著孫姓將領這一說辭,腦中不禁回想起東都城外的一場場戰事。

  城中援兵不可出,何人能救城外人馬?

  唯有神兵天降!

  就在林滿六、月寒枝兩人快要行至商州城正中位置,有一名北燕王所屬的斥候,快步行至孫姓統領身側。

  那人雙手抱拳過後,向孫姓統領言語出聲。

  「報!城外西南方向四十里外,分別從兩處鄉鎮內湧出了三萬人馬,觀其甲冑樣式...似乎是踏雪侯的燎原軍!」

  孫姓將領臉上並未出現多少震驚神色,他向斥候擺了擺手,便帶著林滿六、月寒枝二人繼續前行。

  林滿六卻是心中一驚,他們才與李延鶴說過,君飛羽恐會聯合蕭保立一事,此刻燎原軍竟已抵達商州城外。

  並且聽著北燕王所屬斥候描述,恐怕這支三萬人的燎原軍,是一直追在烏夜騎的屁股後面,時刻準備著出手殺敵。

  臨近北燕王軍伍的營地入口,孫姓將領突然朝林滿六發問出聲。

  「不知林少俠與楚王殿下...是何交情啊?」

  林滿六隨口答道:「萍水相逢而已,孫統領無需過多揣測。」

  聽得少年答覆,孫姓統領悶哼一聲。

  「好一個萍水相逢!那林少俠與孫某是不是也算萍水相逢啊?」

  林滿六並沒有立即答覆,先是將拉拽他衣角的小手握在手中,接著又朝身旁女子擠了一個鬼臉。

  等到月寒枝扭頭不再看向他後,這才準備出聲作答。

  「不算!」

  少年郎的聲音,顯得英氣無比,卻讓身前那位孫姓統領聽得臉色極為難看。

  孫姓統領停步不前,轉過身看向了林滿六。

  「想必是孫某沒有自報名號的緣故,鄙人孫長弓,還望林少俠高看幾眼!」

  對此林滿六隨口答了一句:「知道了。」

  就這樣,名叫孫長弓的北燕王統領,就不再與林滿六出聲言語。

  他將林滿六、月寒枝二人送至楚王軍帳外,就獨自一人轉身離去,連招呼都不帶打的。

  趁著還未行入營帳,月寒枝小聲嘀咕道。

  「都到人自家地盤了,剛剛還那麼擺譜,不怕那人痛下殺手?」

  林滿六扯著月寒枝的手揮了揮,好像是在像她炫耀自己牽到她的手了。

  林滿六解釋出聲:「這位孫統領啊...多半是忌憚硯臨又或是那君飛羽的,我這不是借勢壓他一頭?」

  月寒枝哼了一聲,假裝不再理會眼前少年。

  隨後兩人就一同走入軍帳,映入他們眼帘的場景,是兩人在對弈下棋?但又好像是一人下棋,另一人在觀棋?

  楚王軍帳之中,姜硯臨與姜旭兩人正對而坐,雙方之間擺放有一張棋盤。

  此時此刻,棋盤上的落子已然過百,但姜旭仍在不停地添子、拾子。

  姜硯臨正襟危坐,臉上沒有絲毫懈怠的神情,似是在努力記住姜旭的每一次落子。

  聽得營帳入口的響動,姜硯臨隨即轉頭看向了入營的林滿六、月寒枝。

  他看著眼前熟悉的身影,雙眼瞬間紅了起來,眼中淚水彷佛下一刻便會如洪水決堤一般。

  姜硯臨略帶哭腔地出聲:「柳大哥...」

  姜旭立刻出言道:「夏桓!記住你的身份!」

  姜硯臨趕忙止住哭聲,雙拳捶打在自己的膝蓋上,以此讓自己不再抽泣。

  林滿六看著眼前一幕,向姜旭言語發問。

  「不知找我來此,是為何事?」

  姜旭答非所問道:「想必城外戰事還未結束,林少俠不妨等我再落几子?」

  姜硯臨偷瞄向林滿六,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

  林滿六嗯了一聲,帶著月寒枝在一旁尋了個位置坐下。

  此刻的姜旭全然沒有昔日的大公子風範,他從後頸位置抽出一柄不知從何處尋覓的摺扇。

  他將摺扇捻開的同時,看向姜硯臨言語出聲。

  「取白子,厄位,頂!」

  姜硯臨從棋罐里捻出一枚白子,尋得姜旭口中落子位置後,將白子放了下去。

  白子才剛剛落於棋盤,姜旭便繼續出聲。

  「鳳位,長!地位,和!劍虎,跳......」

  他口中話語越說越快,姜硯臨左右手已然忙不過來,他左手之中白子剛落,便要忙著去下右手裡的黑子。

  林滿六對此心生疑惑,先前他們入帳時,分明是姜旭一人落子、拾子,現在怎麼變成了硯臨聽他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