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前,東都內城正中央,炎陽萬國頌德天樞之下。
李成摶聽聞西側城破的訊息傳來,雙手已是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他朝著那位八將之首竭力嘶吼出聲:「雲亦塵!賊人已破西門,你究竟想做什麼!」
雲亦塵提劍向身前一掃,將李延鶴、青嵐兩人強行攔下,緊接著就朝天樞位置回退了十數步。
原本李成摶以為雲亦塵終於要收手,要開始準備禦敵之策了。
結果這位八將之首竟是斜眼回瞟了他一眼,然後就只是象徵性地朝身側的卻邪所屬吹了一聲口哨。
咻~
頓時,所有人連同駐足於此的卻邪八將,都開始朝內城各處遠遁。
短短不過七、八息的功夫,整個天樞之下,就只剩下了李成摶、雲亦塵,還有在他們身後護衛的守城兵卒。
李延鶴、青嵐一方,面對卻邪眾人四散的景象,並未指揮隨行兵卒攔阻,就這樣放任著他們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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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的舉動,李成摶瞬間呆滯當場。
隨後,使得這位御前公公回過神來的言語,出自於敵軍頭目之口。
李延鶴朗聲言道:「卻邪難道是想以這百人之眾,就去抗衡入城兵卒嘛?」
不等雲亦塵作何答覆,李成摶便用一種極為尖銳的語氣,開始向周圍的守城兵卒發號施令。
「從此刻起...所有人聽我一人號令!速速將眼前賊子拿下!誰能將李延鶴斬首者,便可得黃金萬兩!」
「能斬賊十人者,加官一級!眼前不過是些江湖草莽之輩,我軍隨意衝殺便可!」
「陣前的兩名賊子頭目,已被雲大將軍拖至力竭,況且內城各處人馬正在向此處集結,眾將士無需擔憂!」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還在畏懼雲亦塵的那些守城兵卒,聽得其身側的御前公公這般言語,都不禁握緊了手中長戈,所有人臉上皆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先前的西側城破的訊息,算是在他們心口稍稍一怔,幾乎在場的守城兵卒心中,都萌發出一絲膽怯和退意。
但很快,就被李成摶這一記定心丸給沖得一乾二淨,因為在他們的認知中,這麼一座巍巍雄城,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攻破的!
李成摶一步踏地,朱紅大袍無風自動。
他再次呼喊出聲:「向前衝鋒!」
此話一出,近乎守城兵卒都嘶吼出聲,同時握緊手中長戈沖向了李延鶴、青嵐眾人方向。
殺啊——
李延鶴與青嵐兩人對視一眼,隨後便向前奔襲而去。
在他們身後的南地兵卒以及弈劍山莊、風雪大觀樓弟子一併向前衝去。
霎時,雙方大戰就此展開!
兵戈聲響徹不斷,廝殺聲連綿不絕,在這天樞下的兩軍人馬,每每衝撞過後,都會有鮮血四濺,斷肢橫飛。
李成摶看著眼前一團亂麻的景象,他卻沒有半分喜色。
因為他身前不遠處的人影,那位八將之首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動作,並且對於他搶走指揮權一事,更是默不作聲。
卻邪究竟想幹什麼...
李成摶一步步向後退去,等到這位御前公公退至廣場邊緣時,便有一名甲冑區別於旁人的兵士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後者言語出聲道:「李大人...當真要行此下策?」
李成摶向後斜瞟一眼,冷聲道:「楚木黃,你是在質疑咱家的決定?」
楚木黃聞言後,立刻抱拳行禮。
「下官只是認為...東都戰事,雲亦塵將軍定有後手尚存,此刻我們提前動手,是否會壞了雲亦塵將軍的布局...」
李成摶言道:「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人,突然向陛下表露的忠心...你楚木黃認為他的忠心是高於咱家了?」
面對眼前朱袍的質問,楚木黃只得默默點頭。
「下官這就去辦...」
李成摶言道:「為以防萬一,焚城以後先由內城北門突圍,最後在外城西門接應咱家...北邊咱家是信不過了!」
楚木黃向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了句,「得令...」
李成摶本就是生性多疑之人,早在前些時日他對於卻邪布局生出異心時,便有意安排同行的楚木黃暗中行事。
在雲亦塵以及其卻邪黨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將東都內城一些街巷內藏匿好了眾多火藥。
只要出現兵敗的可能,便以整個東都內城和卻邪的性命,將城中叛賊徹底消亡!
李成摶從楚木黃的親兵手中拿到了一匹戰馬,隨後便翻身上馬朝北側城門遠遁。
就在他快要飛躍出北門時,耳畔便響起了一陣轟鳴聲響,震耳欲聾地讓人發抖,彷佛會將一個人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帶得顫抖起來!
就是這樣...就讓這滿城烈火...將你們這些賊子盡數焚盡!
......
在天樞位置的那一聲轟鳴過後,城中各處也不約而同地響起了爆裂聲,隨之燃起了烈火。
林滿六和月寒枝兩人一路向前疾馳,已是用上了他們最快的速度,可距離天樞依舊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在他們前行的過程中,內城街道,兩側不時會響起一些哭喊聲、哀求聲。
起初,兩人剛要有所動作,便會看到幾道黑影閃過,比他們更快一步將百姓救走。
面對這些不知是敵還是友的黑影,少年郎只能選擇性地將其無視。
林滿六出聲言道:「應是卻邪出手了,我們先行趕往天樞廣場!」
月寒枝點頭嗯了一聲後,便加快了前進步伐。
正當兩人趕至天樞廣場時,廣場之上已是不知經歷多少次衝殺,模糊的血肉和斷肢隨處可見,那些守城兵卒們也已經退至天樞以北。
但這並不代表另一方的勝利,奇襲入城的南地兵卒和江湖門派也沒好到哪裡去。
其中以李延鶴、青嵐身側情況最為嚴重,除卻他們二人之外,幾乎沒有能夠穩步站立的南地兵卒。
青嵐披掛在身的紅色甲冑,此刻越發地鮮紅起來,火光映照在其肩甲上,耀眼且奪目的光亮,讓人不敢直視。
只聽他怒喝一聲,便再無人敢上前靠近一步。
「來!來!來!」
青嵐將目光盯向了雲亦塵,這位從兩軍交戰開始後,就再無一聲號令的守城統帥,此刻終於有了動作。
後者向前跨出一步,與那些退走的守城兵卒就此分開,走向了天樞以南。
雲亦塵握劍在手,雙目與青嵐對視。
他輕喝一聲:「起劍!」
青嵐也隨之向前奔走,手中雙識一前一後分別刺向雲亦塵。
雲亦塵腳步向前的同時,身形卻是向後倒去,整個人彷佛酩酊大醉一般,任憑手中長劍揮舞而出。
江湖有酒,我掌快哉劍!
青嵐也不甘落後,就在兩人兵刃即將相撞時,右手短槍斜劈向前,意圖與長劍相撞,左手短槍則是提過頭頂,直指雲亦塵眉心所在。
僅是兩人照面一擊,便是殺招顯現!
鏘——鏘——
雲亦塵看出了對方此次是以傷換傷的戰法,卻沒有絲毫防備的想法,任憑那短槍沖向自己眉心,手中長劍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劍刃將那柄短槍攔下的同時,另一柄短槍即將刺破雲亦塵的眉心,可就是這麼驚險萬分的瞬間,雲亦塵竟是破天荒地笑了起來。
雲亦塵淡然出聲:「都是些快入土的老人了,還霸著這一方池水不放,新人又該如何入局呢?」
青嵐臉上也露出一抹極為詭異的笑容,但他手中兵刃並未就此停歇,反而更快地向前刺出!
可他的這一槍,卻是在接觸到雲亦塵眉心的下一刻,刺了一個空!
在這一襲鮮紅甲冑身前,哪還有什麼意氣風發的八將之首?
只剩下了一片旁人難以察覺的雪花...
雪花在空中緩緩飄落,先是將落未落地停在槍尖片刻,隨後又繼續向前滑落,在快要接觸到青嵐身著的甲冑時,徹底消散一空。
眾人眼前無比荒誕的景象讓人皆是無比震驚,這才是卻邪八將之首的真正實力?!
天人之姿...
就在所有人暗自咋舌的時候,青嵐表情並未如何動容,他只是將目光看向天樞高台之上。
方才與他比斗的雲亦塵,以一個抱劍觀天的動作,隻身站立在天樞的正下方。
雲亦塵突然開口說道:「既是兵敗,雲某便該丟盔棄甲,落荒而逃了...諸位追是不追?」
青嵐將雙識合二為一,將之刺入地面後,向後方招了招手。
李延鶴快步行至其身側,提醒出聲:「不過多時,管驍定能從西側穩固內城局勢...但此刻還需以安民為上!」
青嵐沒有出聲回復李延鶴,他仰頭看向雲亦塵。
「古來沙場戰陣事,都曾有言一句...窮寇莫追,今日便如此!」
雲亦塵似乎極為滿意青嵐的答覆,身形向後一閃便要遠遁退去。
可就當他剛要離開天樞時,青嵐猛然一腳踏地,原先刺入地面的雙識就回彈在手。
下一刻,他以雙識作矛,朝向雲亦塵的身影丟擲而出!
「方才疑神疑鬼...這一槍便要你做那人間真鬼!」
雙識從青嵐手中飛出後,就如一枚離弦的箭矢般急速前掠,彷佛眨眼間就要在眾目睽睽下,將那位剛剛抖摟過仙人法術的男子襲殺。
可就在雙識即將得手時,距離雲亦塵五步外的位置,極為突兀地出現了一柄完全開啟的竹傘。
傘面在雲亦塵身前飛旋不停,碰巧擋下了直刺而來的雙識!
但畢竟是青嵐蓄勢已久的一槍,若是這般輕易擋下了,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在長槍與傘面接觸的那一瞬間,那柄竹傘似是用上了諸多巧勁,終於使得雙識偏離了方向。
雙識沿著傘面划過,最後定入了天樞之中!
裹挾著驚天氣勢的長槍,沒有在竹傘上顯現出威壓,卻是在那天樞上展現出了它應有的破壞力。
以雙識刺入的位置為中心,兩道裂痕在天樞底座上蔓延開來,竟是險些將整個天樞截斷當場!
隨後從竹傘後面行出一名握劍男子,正是卻邪的二把手「青竹」——葉成竹。
葉成竹一手撐住竹傘,另一手握住那天下四劍之一。
他看向青嵐等人出聲道:「若是再不救城,這城中百姓可都要死絕了...」
的確,焚城烈火近乎整個內城吞沒,要是再過上一時半刻,恐怕整個東都內城都要化作灰燼。
青嵐悶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葉成竹不知為何,突然再次出聲:「還你一劍!」
此話一出,他手中那柄緊握的銜寒梅猛然出鞘,劍尖直指那身鮮紅甲冑。
雙方兩次出手,皆是最為陰毒的冷不防,李延鶴正要拉拽青嵐身形躲避時,兩人身影躍入天樞戰陣正中。
先是一名少年郎揮動手中兵刃,以鎮北營拖刀術斬出,先行卸去了那柄銜寒梅的些許勁道。
隨後是一名女子連出三劍,雖然她每一次出劍,手中劍身便炸裂一次,直至第三次出劍時,手中長劍就只剩下了半寸劍身。
但這樣已經足夠了...
兩人從入陣時,雙手便緊握在了一起,此刻兩次出手都未能攔下銜寒梅,女子便用力向後一扯,將少年再次向後丟出。
後者手腕一抖,扭動起劍柄上的環扣,一道湛藍劍光就從其兵刃當中分離開來。
隨後,他藉助著身體迴旋之勢,握緊那一道藍光朝向銜寒梅再次斬出!
霎時,好似一輪滿月在人群正中亮起!
那柄被稱作四劍之首的銜寒梅,就此被少年郎攔停當場。
名劍墜落在地,少年也隨之站穩身形,與身側女子一併看向了天樞方向的雲亦塵和葉成竹。
馳援而來的兩人,自然是林滿六、月寒枝兩人。
就在葉成竹趕到天樞廣場的時候,他們也成功趕至廣場外側,隨時準備入局迎戰。
雲亦塵看著眼前光景嘴唇微動,似是與葉成竹輕聲說了一句話,後者面帶笑容地點了點頭。
不等青嵐、李延鶴有何動作,兩人便向後遠遁,對於那些守城兵卒沒有絲毫管顧的想法。
主將、統帥的接連退走,對於那些守城兵卒而言,無疑是最為致命的噩耗。
象徵著王權的「炎陽萬國頌德天樞」,也在他們心弦崩潰的瞬間倒塌在地,接連碎裂成了數段。
李延鶴與林滿六兩人點了點頭,抬手示意身後的部下將眼前的守城兵卒看護好。
「稍後我與青嵐先生前去營救百姓,滿六你們二人可以稍作歇息...」
林滿六將腦袋搖晃得像個撥浪鼓似的,撓頭笑言出聲。
「我跟寒枝都沒幫上什麼忙,稍後跟李將軍一同行事!」
月寒枝在其身側並沒有出聲,只是將手中殘劍歸鞘。
李延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抬手就賞了林滿六一個板栗。
他略作思量後,向月寒枝開口出聲:「月女俠,那柄銜寒梅已是無主之物,稍後我還會與風雪大觀樓言說一番,往後你只管隨意使用,不會有人異議!」
見月寒枝依舊默不作聲,林滿六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去將那柄銜寒梅給撿起,屁顛屁顛地走向心儀的女子。
林滿六言道:「此劍先前就已是山莊之物,手中佩劍既已損毀,往後便用此劍!」
月寒枝瞪了少年一眼,這才出聲道:「我可不要,此劍在手,往後禍事只多不少!」
天下四劍自出世起,便是紛爭不斷...
前有賊人盜劍,後有歹人奪劍,即便其兵刃再鋒,也要有護得住劍的本事。
林滿六咧嘴一笑,出聲應道:「有我在!」
聽到少年郎口中的三個字,月寒枝終於嗯了一聲,不再拒絕那柄銜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