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返迴風雪大觀樓的路上,車駕當中依舊是三人同坐。
此時的陸清拉著余瑤的手,雙眼還有些泛紅。
她身旁的這位小師妹,卻是覺得師姐跟先前不一樣了。
余瑤先是小心翼翼地瞟了那閉目的男子一眼,這才重新看向陸清。
「想說什麼便說吧,沒事!」陸清言語道。
余姓少女這才放下心來,小聲說道:「我感覺陸師姐,比以往要開心些...」
灰袍女子將她的手握緊了些,柔聲說道:「心結已結,輕鬆了許多,此事還需謝過裴公子!」
陸清言語的同時,還是朝那身黑紅大褂的男子點了點頭,似是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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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瑤聞聲,也跟著轉頭過去小聲說了句:「多謝裴公子!」
裴憶情那雙桃花眸子微動,接著便笑了起來。
「起初,我還想不明白為何陸清姑娘敢帶著一位弟子前來,就不怕回不去嘛?如今想想,的確得帶在身旁!」
余瑤沒聽明白裴憶情的言語,一臉疑惑地看著陸清。
灰袍女子眼神溫柔,只是朝她搖了搖頭。
年紀尚小,不用明白!
少女會意,便不再多想了,只管依偎著自己仰慕的師姐。
起初此次會面,陸清已存死志,只要能求得和談,受辱之後必以自戕,不再苟活。
但清晨偶遇到了這位小師妹,陸清便放棄了這一想法。
她要承逝者之願,帶領往後的生者繼續走下去。
但最後於結果而言,陸清只剩下一句感嘆。
你在走之前,究竟還想了什麼...
車駕之內開始陷入了無聲的沉默,而車外傳入的細微聲音,應是進城了。
黑紅大褂的男子隨意拾起了手邊的一卷書本,藉著車內唯一的那點燭光,開始細細品閱起來。
陸清瞟了一眼,認出了其手中書卷的名字。
《千金方·卷六》
「裴公子手中此卷,可是昔年醫聖所著?」陸清試探性地問出聲。
裴憶情沒有看向灰袍女子,只是應了一聲:「嗯...陸清姑娘倒是見多識廣,對於醫術也有涉及...」
陸清晃了晃腦袋,出言道:「我輩行於江湖,免不得傷及體膚,自然還是要了解一些的...」
「的確...」裴憶情只是極其敷衍的應了一聲,就繼續翻看自己手中書本了。
陸清當然不會在意,她好奇的是那些書頁上似有大量的註解,以及修改。
按理來說,這種聖人所著經典,即便時常翻閱,也應好生珍藏,斷然不會在上面做如此多的批註。
更多的應是以新書抄錄,再加以個人見解才對...
黑紅大褂的男子,像是看出了陸清的想法,只得見整冊書本放於桌面。
「此卷是昔日好友相贈,也不是時常翻閱,只是碰巧這些時日想起來來了,才帶在身上...」
裴憶情突然的解釋,讓陸清不禁有些好奇。
她開口問道:「那為書卷批註之人,也是裴公子好友了?」
裴憶情點了點頭,就把書本又翻了一頁。
翻看一眼後,又翻了一頁,在如此反覆之下,將整本翻完。
書卷上的每一頁,都有朱紅批過的痕跡,多是對於一些用藥,進行了整改。
「裴公子的好友,一定也是位好醫師...」余瑤突然出言道。
裴憶情這才看向了那位少女,細聲說道:「他是...我算不上...」
言語過後,黑紅大褂的男子竟變得有些傷感,伸手撫向那捲書時,都有些微微發顫。
看著眼前男子性情變化,灰袍女子心中有了一些猜測。
「裴公子好友,可是已不在人世,抱歉...」陸清致歉出聲。
余瑤這才反應過來,趕忙低下了腦袋。
「無妨,也是裴某近些時日突然想起而已...」
裴憶情盯著桌案上的書卷,看著那些朱紅的批註,就彷佛好友還在眼前。
「若是陸清姑娘以及這位余小友,聽得裴某嘮叨,便為兩位講些過往事吧...也算是我寬慰己身!」
陸清點頭應聲:「可以!」
隨後兩人便聽裴憶情說起了,早些年歲里與那位好友一同行醫濟世的光景。
好友姓李,不論醫術、為人、看待世事的態度,在裴憶情看來,都要遠超於他。
李為兄,裴為弟。
兩人常走訪於鄉野,對於一些舊疾纏身者,李兄都會施以援手。
即便將手中錢袋散盡,或是親自上山採藥,也要為那些鄉親醫治傷病。
當時的裴憶情,雖跟其一樣都存救人之心,但對於這種看法一直不認同。
救人之前,還需先救自己。
但李兄的答覆,卻是他不曾改變的行動。
那時就有很多鄉親,都會喚其一句「賽華佗」...
時日久了,李兄真的救下了很多人,讓一些苦於沒錢治病者,能夠擺脫病痛。
他,對得起那聲稱讚!
可是好景不長,突如其來的疫病,斷送了他的行醫之路。
兩月的光景,李兄都在奔波於疫病的救治,期間自己也染上了疫病...
可他不曾停止行醫之事,即便自己已是病體纏身,還是在遵循這他的行醫之道。
那時裴憶情與之分隔兩地,無法趕至其身側,直至其身死時,才趕至病亂之地。
故事講到這裡,黑紅大褂的男子將桌上的書卷收了起來。
裴憶情臉顯苦澀,卻開始僵硬的發笑起來.
「我最後趕到的時候...聽那些鄉親說,李兄最後言語,竟是說等不到他想看的戲了...」
「那時我回想起,我們在一次入城之時,見了處酒樓里有一隊唱戲班子,他當時看得入迷...」
「講得好像是...一個少年郎在江湖之中摸爬滾打、最逐漸查明真相的故事...」
「但是那部戲,沒有唱完,聽班主說了以後排出來了,一定會繼續唱...」
「可是到他走的時候,還是沒等到那戲重新唱起...」
黑紅大褂的男子說到這裡,鼻息一聲,手再次撫在那捲書本上。
「前幾日,終是有了訊息...三年時間,李兄心中所願,我必會替他前去看完...」
裴憶情言語這最後一句時,馬車停歇。
車外的孟岫煙也是聽得了城中響動,沒有出聲,只是在外看護。
陸清拱手行禮,接著便言語道:「裴公子重情重義,陸清佩服!」
裴憶情跟著還禮,言語出聲:「多謝二位聽裴某嘮叨了,接下來的事情就看風雪大觀樓和弈劍山莊的了...」
灰袍女子牽著余姓少女一同下車,站在風雪大觀樓側門時,向馬車位置再次拱手。
「在此先行謝過裴公子救治之恩!」陸清言語出聲。
車駕內的男子沒有答覆,坐於馬車前頭的少年呼喊出聲:「還得謝謝我!我這一來二去,也是很辛苦的!」
陸清笑著看了看孟岫煙,出聲道:「於卻邪而言,陸清無致謝之意,陸清只是謝那濟世救人的醫士!」
如此一言,車駕內的裴憶情才應了一聲:「陸清姑娘拎得清,是好事...走了!」
孟岫煙也沒有再過多言語,手中馬鞭一揚,就駕馭著馬車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灰袍女子將身旁少女的手握得再緊了些,她低頭看向了余瑤。
「往後的路,師妹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
風雪大觀樓不會亡!
......
與此同時,那人前風風光光的葉二莊主,此刻被十一押進那處小院主屋。
剛才與林滿六再尋常不過的呼喊,終是被她察覺到了。
「你...」十一剛要開口出聲。
葉當聽趕忙出聲:「往後會與你說明白!」
原本心中想要的解釋,被短短八字就擋住了。
黑衣女子看著被自己按倒在座椅上的那襲黃衫,就連那身皮草都散落在地。
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
你若不願意講,那我就不會再問。
十一伸手抓下葉當聽的右手,看著手腕上已經癒合的傷口。
手筋當真是被挑斷了,廢是真的廢了...
你到底為了什麼,甘願如此?
「門外...還有人看著呢...」葉當聽尷尬出聲。
黑衣女子這才向後看去,發現季汀、林滿六,以及一眾弈劍山莊的弟子。
皆是雙手捂臉,但雙眼位置的指縫微微張開的模樣。
「我等你跟我講清楚...」十一輕聲道,說完就撤去了手上勁道,轉身朝院門行去。
黑衣女子率先御馬離去,季汀跟葉當聽打了個招呼,就帶上山莊弟子前去追趕。
小院之中,就只剩下了葉當聽、林滿六二人。
「得...林大俠出息了!」葉當聽板起一張臭臉。
林滿六靠在屋門位置,也沒什麼好臉色:「老騙子自個不行,還怪起我來了,你倒是繼續騙師父啊!」
葉當聽心知如今被這小騙子抓到些跟腳,就不想與他爭辯了。
「翻篇、翻篇,這些事情以後再談!」
林滿六見狀不再糾纏,開口問道:「那往後跟先前安排的一樣,照舊發難風雪大觀樓,等待尋寒山出手對吧?」
葉當聽起身,單手裹著那件皮草,看向了門外的月色。
「嗯...不過可以多下些功夫,讓他們有來無回!」
岳州這一局,已然設好,就等著關門打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