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言談開解去念想

  次日傍晚,依照孟岫煙的邀約,陸清與之在風雪大觀樓一處側門位置會合。

  門前的少年,看著灰袍女子身旁,多出了一名看起來年紀尚小的少女。

  孟岫煙打趣出聲:「陸清師姐當是出門遊山玩水嘛?」

  陸清冷眼看向那黑紅衣衫的少年,依舊是面無表情。

  「余師妹是我門下弟子,今日與我一同前去,有何不妥?」

  少年聽完,立即拱手向灰袍女子拱手行禮。

  「先前倒也沒說過,只能讓陸清師姐獨自前往,那便請兩位上車吧!」

  面對這名少年的「恭敬」,陸清沒有理睬,徑直向門外的馬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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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當她攙扶著那位少女一同進入車駕之中時,發現車內早已坐著一人。

  與那少年衣飾相當,不過看上去要華貴一些,是一個長衫大褂的男子。

  他臉上生得一雙桃花眸子,微眯起來,像極了那窺探食物時的狡黠狐狸。

  而那頭黑髮整齊地披於身後,又如一個頗有風度的書生郎。

  「情況特殊,失禮了...」黑紅大褂的男子出言說道。

  陸清沒有答覆,先將少女安頓好後,自己便尋了個位置坐下。

  余姓少女瞥了一眼那黑紅大褂的男子,又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清師姐。

  她不敢出聲言語,左顧右盼之際,聽到了馬車外呼喊了一聲:「得兒...駕!」

  整輛馬車就隨之動了起來,開始一路先前的行駛而去。

  這位余師妹也因此身子隨之一傾,險些撞向了那襲黑紅大褂的男子。

  是被陸清抬手一拽,才將其拉穩。

  可也就是這麼伸手一探,那纖細胳膊上露出些許牙印。

  黑紅大褂的男子也在此時,眼睛微微睜開了些。

  陸清捕捉到他的眼神,立即收回了手,使之袖袍重新裹住手臂。

  一聲輕笑,在馬車之中響起。

  「先前忘了言明身份,在下卻邪,裴憶情...」黑紅大褂的男子出聲說道。

  不過車駕當中的其餘兩人,對於他的介紹,並未有何動容。

  余姓少女坐直身子後,就一直低頭看著自己腳尖,面對裴憶情的出聲不再理睬。

  而陸清更甚,直接依著馬車邊緣開始休息。

  ......

  原本此次會見弈劍山莊,商議談和之事,她是想要獨自前往的。

  只是在清晨穿戴完衣物後,才剛剛出門,便撞見了這位余師妹。

  當時少女被幾位同輩的師姐團團圍住,似是在逼問什麼。

  人群正中的她一言不發,被推搡幾下依舊沒有出聲,直到她透過人群看到了陸清。

  陸清朝向人群發問出聲:「是近日樓內安排太閒了嘛?」

  聽得了這位親傳師姐的責問,那些圍堵少女人才四散開來,一一向陸清行禮後,便全數離開了。

  最後只剩下這位余師妹和陸清之後,少女依舊一言不發,也不敢看向陸清。

  直到她眼前的灰袍女子問了一聲:「昨夜是你在門外,對吧?」

  師姐的聲音很溫柔,就像是寒天風雪之中的一道暖流。

  少女也沒去管是不是要責備自己,輕輕地嗯了一聲。

  回應她的是,是陸清再次柔聲開口:「那便好...」

  聽到這裡,少女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了陸清,她發現陸清也在看著自己。

  「陸師姐可能沒怎麼見過我,我入門的比較晚...」少女小聲開口說道。

  她話還未講完,卻聽到陸清言語道:「無妨,余瑤師妹這些時日,便跟在我身邊吧...」

  陸師姐知道她的名字?

  余瑤趕忙應了一聲:「師妹一定伴於師姐左右!」

  陸清向其伸手,少女拉住了她的手。

  「今日師姐要先去置辦些事情,你應該知道,可還敢去?若是不敢便先留於我的小院裡...」

  「師妹不怕,願與師姐同去!」

  「嗯...」

  如此,陸清才會帶上了這麼一位小師妹,一同前去會見弈劍山莊。

  ......

  正在馳行的馬車,除了那時而擺動的帘子空隙,能看到外面的些許光景。

  車駕內的窗沿都是緊閉的,這一路上似乎出了岳州城,向一處鄉野小道趕去。

  直到外面的天色都有些黑了,馬車才漸漸放緩了腳步。

  聽到外面呼喊了一聲:「到了!」

  陸清的雙眼隨之睜開,她先是看向了余瑤,確認少女無事後,這才率先下車。

  看著馬車外的風景,燈火昏暗,但一些屋舍的輪廓還是能看出來的。

  似是雲夢崖小鎮臨近的一處村落,她看到了前方有處豎著數道火光的鄉下小院。

  火光之下,最前方站著兩人。

  位置靠前的,是一名身著黃衫披著皮草的男子,身子看上去很虛弱,甚至還有些駝背。

  另一人,便就是昔日共同禦敵的「柳滿林」。

  那不用去猜,也知道那名黃衫男子就是殺了她師父的葉當聽。

  陸清將心中殺意壓制到了心底,拱手向前方行了一禮。

  「風雪大觀樓陸清,應邀前來...」

  答覆的卻不是葉當聽,而是身後那位黑紅大褂的男子。

  裴憶情從馬車中走下,雙手一揮,朗聲說道:「人已到齊,陸姑娘和葉莊主請吧!」

  他言語完後,根本不理會雙方之人,就朝前方小院走去。

  進入小院後,裡面全是弈劍山莊弟子,並且有兩位女子站於主屋正門口。

  孟岫煙看著這陣仗,隨意言語了一句:」怎麼也得看得起我家大人的為人,怎麼可能趁人之危呢?「

  聽著少年的言語,身著黑衣的十一斜眼瞟過,托於手中的夏鳴蟬微動。

  裴憶情朝十一致歉出聲:「岫煙不得無禮,我二人定會將手中兵刃雙手奉上,而後再與葉莊主議事...」

  緩步走進院落的黃衫男子微咳兩聲,才使得院內劍拔弩張的事態減弱。

  主屋門前的兩名女子率先進入,裴憶情與孟岫煙則是交出了手中兵刃,等到葉當聽進入主屋後,兩人才一同進入其中。

  此時小院之中,只剩下了留守的弈劍山莊弟子,和林滿六、陸清、余瑤三人。

  「可否為余師妹尋個地方歇息?」陸清看向少年。

  余瑤拉拽住陸清的衣袖,眼神有些緊張。

  陸清看向了身旁的少女,開口說道:「師妹能陪師姐到這裡,已是最好了...稍稍等師姐一會!」

  余姓少女這才點點頭,鬆開了身旁灰袍的衣袖。

  林滿六也呼喊了一聲不遠處的師兄,那名弈劍山莊弟子就替余瑤指路,為其尋了處偏屋休息。

  等到余瑤走後,少年才開口:「先前聽那倆歹人所說,陸清師姐是先有事情與我核對?」

  歹人?

  陸清也不多想,應聲說道:「嗯,確有要事,柳師...柳少俠請...」

  對於灰袍女子的突然改口,林滿六也不在意,向陸清也比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向一處側屋走去,少年的身形略微向前,女子的身形刻意向後。

  進入屋內,林滿六便率先出言道:「不知可是齊軒之事...我與他之間本就有恩怨,陸師姐若決心為其討公道,我毫無怨言!」

  陸清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今日前來,只為求得弈劍山莊和談...」

  和談?

  這場被卻邪撮合的局,弈劍山莊遇到那裴憶情後,老騙子便有猜測,是想要讓弈劍山莊與風雪大觀樓和談。

  但林滿六發現來者是陸清,不是李思旻後,不免得開始揣測起卻邪的用意,以及這位陸師姐的意圖。

  當真只是為了和談這麼簡單?

  那先前在杭州時,又何必讓弈劍山莊儘快動手,現在又要跑來此處商議和談一事。

  問劍湖栽贓嫁禍一事,不可與之言明,倒是可以說明此行並非針對風雪大觀樓?

  林滿六在心中,將事情發展全數過了一遍,這才重新看向陸清。

  「今夜我們也是應邀來此,自然什麼都可商議,但為何不直接詢問葉莊主?」

  陸清言語出聲:「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風雪大觀樓聽命於卻邪,自然由他們與葉莊主交流...」

  面對陸清的答覆,少年有些不解...那單獨找自己,意義為何?

  還不等林滿六多想,就又聽到了灰袍女子的言語。

  「此次為換得和談機會,我也只得聽命於卻邪,今日便以此殘破之軀,求得柳少俠為風雪大觀樓求活幾句...」

  陸清說著就伸手解開了灰袍領口,一身蔽體的灰袍瞬間落地。

  林滿六心中一驚,立即側頭看向牆角。

  「陸師姐,你這是作甚?」

  他方才眼前的陸清,除卻那襲灰袍,竟是一絲不掛...

  即便少年的反應再快,還是將一些不該看的收入了眼中。

  不過,也有怪異的地方映入了林滿六的腦海之中。

  為何陸清身上會有一道暗紅色的燙傷痕跡,並且再往下便轉變成了烏紫,甚至有些許潰爛之狀。

  陸清慘笑出聲:「如今的風雪大觀樓...就是如此,受制於他手,今日前來亦是如此...」

  林滿六沒有再看向陸清,長呼一氣後,讓自己平復好心神。

  「即便高樓傾倒,陸師姐就該如此作踐自己嘛?」

  「我早已失了清白...如今若只有這一法能救樓內上下,我願捨身而往...」

  捨身而往...可笑...

  少年沉默了許久,再而轉身,以此背對身後的女子。

  「陸清,你可知風雪大觀樓為何會落魄至此?當真是因為柳梅身死南疆嘛?」

  面對突如其來的直呼其名,陸清原本滿是淚光的雙眼微微一怔,她看向了少年的背影。

  對於這個問題,不止是她...

  樓內上至長老,下至弟子都有此問,可大部人都將問題歸結於弈劍山莊和齊軒的身上。

  她自己也曾反思過,是這樣嘛?

  不是這樣...一座屹立江湖武林之巔的高樓,豈是幾人便能輕易撼動的。

  陸清沒有言語,只是一下跌坐在地,開始嗚咽抽泣。

  「這是我從墨先生、陸莊主還有老騙子那學到的道理...你且聽好了...」

  陸清哽咽地應了一聲:「嗯...」

  「在柳梅還未身死前,他確實是問鼎江湖的天下第一,他是風雪大觀樓的支柱所在,但他一人還無法支撐得起這份基業!」

  「是有整個風雪大觀樓上下弟子的萬眾一心,這才是震懾江湖的根本!」

  「故而即便柳梅遠走他處,也無人敢撼動風雪大觀樓在岳州的地位,或是在這片江湖的地位...」

  這些陸清都明白,風雪大觀樓從來不是柳梅一個人的高樓。

  而是他們所有人心中的高樓...

  林滿六的言語並未結束,陸清依舊注視著那道背影,等待著他繼續出言。

  一聲長嘆起,少年伸手扶住了身前的桌案。

  「但正因為柳梅這問鼎江湖的天下第一,讓風雪大觀樓中又多出來一個『柳梅』...」

  「即便柳梅身死南疆之後,那一個『柳梅』依舊在風雪大觀樓之中,並且遍布於你們所謂的整座高樓上下...」

  聽到少年的言語,陸清先是有些不解,呆滯一會後,才想明白了那「柳梅」何意。

  她回想起了那一日,師父決定前去南疆時,她問過的那個問題,以及師父的答覆。

  原來那時,師父就已為她解惑...甚至想要將她念想中的那一個「柳梅」摘除。

  但她陸清當時沒有想明白...直至此時,為時已晚。

  陸清悵然落淚,又開始慘笑出聲,她進屋內的這些舉動,師父見著了一定會很失望吧...

  林滿六覺著身後女子應該是想明白,這才開口說道:「那陸師姐,可否將衣物先穿戴好...」

  結果不過兩息,身後就傳來女子言語聲:「好了...」

  聽得語氣恢復平常,少年這才轉頭看去。

  林滿六這才發現,重新裹上灰袍的女子,朝自己躬身行了一禮。

  陸清出聲說道:「謝過柳師弟解惑之恩...」

  少年也應了一聲:「既然今日是如此一局,那主屋那裡應是沒什麼可談的,陸師姐我們一同出去吧...」

  林滿六隱隱有一種猜想,今天的會面,意在於他和陸清。

  而老騙子那頭,定有其餘的嚼頭...

  少年先行一步,開啟院門。

  才一開門,就發現此時院外已經站好了裴憶情、孟岫煙二人。

  葉當聽則是站在主屋門口,與十一、季汀並肩而立。

  黑紅大褂的男子開口說道:「今日會面還算圓滿,卻邪便祝願雙方好生合作了!」

  聽著此人的口氣,是準備離去了?

  那名叫孟岫煙的少年,率先轉頭準備朝門口走去。

  林滿六突然開口說道:「雖已是夜深了,你們和老騙子聊完了,還沒與我好好聊聊呢!」

  裴憶情聽著聲音,看向了葉當聽。

  少年也看著老騙子微微點頭,黑紅大褂的男子這才向林滿六走去。

  「那便請吧...」

  裴憶情走入側屋之中,十一看著自己的這位弟子,發現林滿六竟是朝主屋方向扮了個鬼臉。

  不知他是扮給誰看...

  沒有被少年特意囑咐出門,陸清自然也留在了屋內。

  林滿六等到裴憶情坐好後,開口第一句便是:「我知道,你家大人定是與老騙子有所協商!」

  此言一出,陸清便沒有了打算聽的意思,開始閉目養神。

  裴憶情沒有反駁,直接點了點頭。

  少年看著眼前的這身黑紅大褂的反應,他再一次確認了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