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老丞相的苦心

      初進京之時未能微服私訪,重覽京城風貌原是鄭榮一大遺憾,而昨夜同鍾離匡的一番話,更讓鄭榮不敢以身犯險。♨♜ 6➈𝔰卄Ǘ𝐱.匚O爪 💝♔然而畢竟答應了老相國,又怎能食言,故而鄭榮不僅白龍魚服掩人耳目便服,更安排眾多侍衛明里暗裡保護,棄煙柳繁華之處不行而專走旮旯小巷,終於在一行人暈頭轉向之前找到了楊丞相府。

      楊府乃是一處古宅,位於小巷深處,原來只是一處不大的四合院,是楊元芷先祖遺產。憲宗五年科舉,楊元芷力拔頭籌,被憲宗昭皇帝點為狀元,身為元老地楊元芷更加倚重,多次效仿憲宗先例,以內銀購買宅院賜予楊元芷。這樣,楊丞相入朝為官四十年、位極人臣三十年間,楊家祖宅原來十數丈見方地四合院早已擴大為形制同王府無異的一處大莊園了。只是楊元芷將歷朝皇帝賞賜地房屋莊田均用以接濟同宗,自己依舊住在老宅之中,一時傳為美談。

      因此,楊府雖然占地廣大,門戶卻同京中等人家地宅院無異,光天化日之下更是大門緊閉,想來是取置身事外之意,這點鄭榮當然明白,叫人遞上門帖,自己則到大門兩側垂柳之下乘涼。

      不到半盞茶功夫,楊府大門打開一條縫隙,一名精幹家奴探出腦袋,輕聲而有力地說道「失禮,老爺請王爺進府。」

      鄭榮一時不解,楊元老是極講禮數地,怎會用這樣失禮的方式迎接自己;轉念一想,畢竟客隨主便,加之主人是三朝老臣、兩朝宰相,又曾做過自己的老師,讓他出來迎接確實說不過去,於是整整衣冠,調整下心情便從門縫中閃進了丞相府。是年方及弱冠,憲宗見楊元芷少年有為、一表人才,十分喜愛,便下旨讓禮部、吏部、戶部合署購買庭院賜予楊元芷。楊元芷拜而不受,一曰祖宗遺產不願離去;二曰戶部庫銀乃萬民之財,雖九五之尊不可私相授受。憲宗聽了更加高興,從宮中取出私房內銀,將楊家老宅附近一片宅院買下,賞給了新科狀元。💙☝ ➅❾ˢh𝓤x.ς𝕆ᵐ ☆♝楊元芷自此鞠躬盡瘁、政績卓越、受寵於帝,至憲宗十年駕崩之時,已是戶部尚書,託孤眾臣了。而神宗景帝和當今皇上對

      沒想到鄭榮剛進庭院,抬頭便看見一位清瘦老者拄著拐杖站在自己面前,不用細加分辨便知正是當朝宰相楊元芷。

      楊元芷欠欠身,臉上掛著微笑,高聲說道「王爺來訪,小老兒陋室真是蓬蓽生輝啊。只是官員結交外藩乃是朝廷大忌,故今日當以師徒之禮相待,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鄭榮當然懂的楊元芷的用意,當即回禮道「自然,學生難得有機會自幽燕回京,此番正是來探望老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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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元芷三十餘年前被先帝任為少傅,當過當今皇帝和三位王爺的老師,其中最器重的便是鄭榮,今日見已是鎮守一方的幽燕王仍舊不失當年的靈氣,不禁萬分欣慰,道「當年老朽教習皇上及三位王爺詩文,每每泛舟湖上,吟風弄月,甚有風情,不知王爺今日尚有此番興致否?」

      鄭榮眉頭一皺,當年楊元芷可謂嚴師,最恨四位皇子胡鬧,說要去玩水,他拿戒尺來打還來不及,又怎會提議去湖上泛舟吟詩呢?可轉念一想,楊元老老成持重,這句沒來由的話也怕是有他的道理,便陪笑著答應道「老師說的,學生怎敢不聽?」

      「哈哈,只是老朽年老體衰,此番操楫還需有勞王爺了。」

      楊府之中果然有湖,但長寬不過十餘丈,與其說是湖,不如說是池塘更為妥帖。鄭榮馬上爭鋒十餘載,划船的水平實在是差得很,兩隻槳胡亂劃了半天,才把船劃到湖心,已是汗流浹背了。

      楊元芷將拐杖橫放在木船上,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鄭榮,苦笑著說道「老朽府中人多嘴雜,唯恐攪擾了王爺興致,這才辛苦王爺將船撐到湖心,老朽真是慚愧啊。」

      鄭榮下意識地看看周遭環境,只見湖邊園林精緻,曲徑通幽,卻總有各色人等穿行其中,的確不是個說話的所在;不過船在湖心,則岸邊之人只能見其形,不能聞其言,頗有鬧中取靜的意味。於是,鄭榮尷尬地搖搖腦袋,說道「兩位皇子已然是水火不容,皇親國戚和文武百官之間也是壁壘森嚴,如此還要老丞相苦撐危局,這真真難為老師了!」

      「呵呵!」楊元芷在競相攀附的氣氛中獨善其身,實在是十分孤單,如今見昔日的學生這般理解自己,心中說不出的高興,「老朽世受皇恩,怎敢不死而後已?但幽燕王受先皇囑託,鎮守北疆,屏蔽突厥,如今身陷不測之地,可要早些脫身啊。」

      「學生是皇族子弟,國家興旺、百姓安危自當挺身而出。然而眼下政局紛繁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學生實在是無能為力,只有安守本分而已。」鄭榮說著說著,不禁哀嘆起來。

      楊元芷也應和道「如今中書省及六部黨爭激烈異常,上至曹、張兩位中書令,下至六部不入流的員外郎都結成死黨,終日在尋對手的岔子,忙著給對方拆台,政令不得通行,勉強能夠通行的也往往要折騰上一兩個月,這都是老朽不能約束百官之過啊!」

      鄭榮沒想到朝中政局已是這樣一番局面,忙問「皇上不管嗎?」

      「唉——」楊元芷長嘆一聲,「我倒寧願皇上不管。說句大不敬的話,如今聖上受閹人蒙蔽,終日追求長生不老,哪裡還有心情處置國事?聖上已經數年不曾上朝,中書省遞上去的奏摺也大都留中不發;偶有軍國大事聖上也有御批,可是……皇上同諸位王爺的字,都是老朽一筆一划教出來的,怎會看不出……若是代筆尚可,若是矯詔,那可就……唉,讓老朽有何面目見九泉之下的憲宗昭皇帝、見神宗景皇帝啊……」

      楊元芷說著說著,居然語無倫次、幾乎要老淚縱橫起來。鄭榮見了,連忙安慰道「也是學生的不對。學生終年同蠻夷打交道,竟不知朝中已然如此,若早知之,定要上折死諫,哪能容得小人作祟?」

      楊元芷沒了手帕,只好用袖口抹抹眼淚,說道「說到此處,正有一件事要請王爺出面。」

      「先生有話請儘管說,學生一定辦成。」

      楊元芷點點頭,又擦了擦淚水,道「河南大旱,自春分以來未降半滴甘霖,如今將要入秋,按河南刺史報上的摺子看,恐怕會顆粒無收,極有可能激起民變。老朽數日前也曾上奏皇上,可是依然是石沉大海;若以中書省擬旨辦理,則官員又是一番爭鬥,賑濟錢糧送到百姓手中已不知是何時了。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至少眼下朝廷不必擔心貪污賄賂的弊政,因為百官唯恐被他人無中生有地攻擊尚且不及,哪會留下貪墨的把柄呢?呵呵……」楊元芷苦笑兩聲,「因此,還請王爺由陸路返回幽燕,途徑河南時主持賑濟大事。」

      「這個……學生統領幽燕軍政本就已不合成例,如今又要干涉河南地方政務,恐怕不甚妥當吧?」鄭榮猶豫道。

      「唉——可是目下確實無人可用,還請王爺念及河南二百二十萬百姓身家性命,勉為其難了吧!」楊元芷說得甚是懇切。

      鄭榮低頭掂量了一番,慎重地點頭應道「老丞相既然這樣說了,那學生豈敢有推辭之理?學生這就上表,請求聖上托以賑災之任。」

      「不!」楊元芷眼中忽然射出光華,「此事當由老臣執筆上奏,皇上斷無不准之理。」

      楊元芷是前朝的狀元,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將一篇奏表寫得嚴絲合縫、花團錦簇,當即遞了上去。

      鄭榮回府之後尚未吃完午餐,便有太監過來傳旨,不僅將賑濟河南之事全權託付,還令河南軍政官員均受幽燕王節制,更賜尚方寶劍授予臨機專斷職權,恩榮之盛,雖然皇弟藩王,也是有漢以來聞所未聞的。對於奉旨賑濟河南之事,鍾離匡倒是深以為然,按他的看法——雖然有樹大招風之嫌,但近可以奉旨即刻出京、中能夠以皇命震懾群小、遠又掌握了更大的權利——所謂利三而弊一,實在是大有可為,因此也沒在鄭榮面前說什麼怪話。

      鄭榮本就想早日離開京城這一是非之地,如今得了聖旨更是名正言順,當即命令隨從軍士整理細軟,準備啟程。

      另外,楊元芷那邊的準備也異乎尋常地迅速。這倒不是完全沒有由來。首先是皇帝親自下旨交辦的事項,如果還在那裡拖拉扯皮,一不小心就會犯上抗旨的大罪。其次是有老丞相居中指揮,將一樁樁差事分割得條縷明細,不會有互為掣肘的麻煩。再次則是戶部尚書葉源璐、工部尚書魯賈都算是鄭昌一系的,據宮裡傳來的消息稱幽燕王支持皇長子繼位,那戶、工二部當然沒有阻撓的理由。兵部老尚書傅夔,原是鄭榮領兵時候的上司,後來又是平級將領,最後成了下屬,與鄭榮的淵源非同尋常,自然是有求必應。甚至皇次子掌握的幾部,也都尋思著討好幽燕王,乘此機會做最後拉攏的努力,拉下臉來同戶部、工部配合。如此,朝廷上下出現了百年未見的齊心一致的景象。等到鄭榮府上準備妥當,楊元芷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