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純真之血(1)

    高逸庭出去,很快找了管家一起過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廝,懷裡抱著厚厚的一摞帳本。𝟨𝟫🅢🅗🅤🅧.🅒🅞🅜

    大夫人瞧了一眼,冷笑著對高遠說:「你慢慢查吧,我可是有些乏了,先去歇著了。」

    高遠亦沒看她一眼,而是直接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帳本翻了起來。

    開始看著倒覺得沒什麼問題,但約莫一盞茶後,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到最後,啪的一聲將帳本砸到了那管家的臉上。

    「劉二,這就是你管的帳?」

    那劉二忙撿起帳本,跪在地上,戰戰兢兢道:「老爺,這帳……哪裡錯了嗎?」

    「哪裡錯了?你還敢來問我嗎?」高遠氣得真想踢死他,「枉我當初器重你,讓你從一個伺候人的小廝,當上了這府里的管家,你卻吃裡爬外,做起了假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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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帳?」高逸庭從裡間出來,聽了這話,忙問怎麼回事。

    高遠指著劉二懷裡的帳本,「你自己看看。」

    高逸庭接過,隨手翻了下,很快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這些帳目看起來收支分明,一筆一筆記錄清楚,但仔細分辨,卻還是能看出端倪。就比如其中一項只寫著支出兩千兩銀子,卻沒有標註日期和用項,那麼這兩千兩銀子是否能收得回來就難說了。

    這種狀況的還不止這一筆。

    「劉二,這些到底怎麼回事?」看著劉二額頭滲出的冷汗,高逸庭沉聲問,「難道你當我們是傻子嗎?這麼簡單的帳還看不出嗎?這每一頁里都有好幾項來路不明的出帳,那些銀子都去了哪裡?」

    「這……」劉二磕了一個頭,有些遲疑地問:「難道這些老爺都不知道嗎?」

    「我知道還問你?」高遠氣哼,「你最好老老實實交代。」

    「老爺,不用我交代,這一本里都記錄得清清楚楚。」說著,那劉二自懷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帳本,遞了出來,「這是我做管家以來,私下裡做的另一本帳。」

    原來這劉二早料到了會有這一天,所以,早早地就留了個心眼。現在見高遠來查,也沒打算藏著掖著了。反正,這事早晚得捅出來。

    高逸庭凝眉,接過帳本,隨意翻了下,不禁嚇得有些目瞪口呆,忙將帳本遞給了高遠。

    那高遠瞧了,臉色越發沉重,「唐婉。」手中帳本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原來,被小廝抱來的那一摞帳本里記的全是假帳,很多收支不明不白,更是查不到底的。

    而劉二私下裡做的帳卻是填補了這個空缺,並且將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各項細則皆記錄得非常清楚。

    高遠在那厚厚的一摞中隨意抽出一本來,翻到一頁,再與劉二的那帳本一比對,頓時全明白了。

    他總算明白了那大夫人為何說沒有一個錢了。依照她這樣子的辦法,自然是沒有一個錢,不但沒錢,甚至還虧空著呢。

    通過兩帳一比對,高遠才發現,大夫人不但在支出上作假,還在收入記錄上也剋扣作假了。

    那假帳上每季度光租子那一項就要少算了三千兩銀子,那麼一年下來,少說也得一萬兩銀子。還有其他的呢,店鋪的呢?再有,即便是少算了收入的銀子,其餘收上來的銀子入庫之後,大夫人更是以各種名義支出動用。其中,有名頭卻無實的,或者支出的比實際花出多出來的,這種狀況多之又多。

    總之,高遠算是看出來了,這大夫人就是一隻碩鼠,竟然如此大膽地將高家都搬空了。☠🐲  💝🐻

    裡面,大夫人早已聽見了外面的動靜,不由惱恨這劉二竟然敢出賣自己?

    「娘。」高逸庭進來,就見大夫人手指揉著太陽穴,似乎十分疲倦的樣子,不禁嘆口氣,沉聲問:「你為何要這麼做?」

    大夫人放下手,深深地睨了一眼高逸庭,「這麼多年,我沒虧待高家一分一毫。沒錯,那些銀子我是拿出去放債了。不然,哪有你們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

    「可放印子錢那是犯法的。」高逸庭壓下惱怒的聲音,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現在,爹就在外面。你還是快想想辦法怎麼應付過去吧。那些放出去的錢得收回來。」

    大夫人也知此事鬧大了對自己不利,又見高逸庭言語間有幫助自己之意,心裡稍稍好受了些,語氣也柔了不少,「年    頭裡倒是得了一些回來,這不,正月就又放了出去,多的兩三年的也有,短的也有一年的,最快的也要到年底才能收回來。  」

    「利錢不要,先趕緊將錢收回來再說。」高逸庭想都沒想,就直接說道,「這種事,母親趁早收手,趁早乾淨。剛才你沒聽劉二說,他也是聽人私下裡議論的,只怕此事未必做得周詳,若真的傳了出去,母親,你可想過自己的後果?」

    「我……」怎麼沒想過後果,不過她身後有人撐腰,也就沒怎麼怕過。但以前那人還用得上自己,而今自己成了這副模樣,只怕難堪大用,那麼……

    其實,她心裡也有些膽怯的,再加上近半年來,在李青歌那裡屢屢受挫,她也漸漸灰心了,也希望能收手,過安定一點的生活。

    「娘。」見她猶豫遲疑,高逸庭半蹲在她跟前,緊握著她的一雙手,懇切地說:「就算為了我,收手吧。你該知道,這種事若被人抓住了把柄,不僅是你,就連我們也會跟著受牽連的。」

    這還是高逸庭近些日子來第一次如此坦誠而懇切地與她說話,大夫人心裡也軟了下來,「庭兒,我聽你的。但是,那印子錢卻不是想拿回來就一下子能拿回來的。我會儘快差人去辦。」

    「能拿回多少是多少。」聽母親這樣說,高逸庭心裡總算有了些許安慰。臨了,他也沒讓大夫人出去,因怕高遠正在氣頭上,兩人又鬧起來不好,所以最後還是勸大夫人好生歇息,說:「爹那邊,我自去解釋。」

    「好。」大夫人本也沒打算出去。

    高逸庭出來後,屏退了劉二,將大夫人放印子錢的事都說與了高遠,最後還說大夫人已經答應儘快將銀子收回來。

    高遠聽了,只氣憤地哼了聲「這敗家的女人」,便也沒有下文了。他深知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即便追究了也拿不到銀子,還不如先穩住了那女人,讓她乖乖把銀子全部收回來吐出來再說。

    當下,父子兩人商議,一面等大夫人那邊收銀子,一邊由高逸庭先各處打聽著,若有好的房源,可以先定下。

    一切商議好之後,高逸庭這才穩下心來,將心中疑惑問出:「爹,為何李妹妹會有我們這府的一半地契?」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高遠很不想再提,「這些事說來話長。眼下你只負責找好宅院,早日將這一家子安頓好就是。」

    「可是,兒子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高逸庭倔強地堅持。畢竟在他的認知里,他從來都是這府里的少爺,生在此處長在此處,而那李青歌是來投奔他的。可現在呢,李青歌倒成了主人,而他就像是占了人家的地方似的。這讓他心裡硌硬得慌!

    面對兒子的疑問,高遠自不敢提。這高府原本就完全是李家的,而他能住在這裡,完全是受了李家的恩惠。

    「她拿了地契,自然就是她的。🍟♣ ❻❾𝕊𝕙𝓊𝓧.C𝓞м ♝☮你好好找個地方,咱們搬走便是。」高遠似乎有些惱羞成怒,騰地起身,甩袖道:「我還有事,這幾日就不回來了。你若看好了地方,自己做主便好,不用再著人來問。」說罷,拂袖而去,並不理會高逸庭這個兒子。

    看著高遠冷漠的背影,高逸庭的心再一次涼到了谷底。

    半下午的時候,下雨了,連綿的細雨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屋子裡的光線有些暗,看書看得眼睛有些發脹,李青歌便走到窗邊吹吹風,提提神。

    窗外,雨滴如珠簾一般密織著打在花草之上,又如珍珠般滾落,落在那小小的窪地里,盪起片片小小的漣漪。

    李青歌覺得有趣,就瞧了一會兒。這時,前方似乎有人繞門而過,抬眼看去,就見翠巧打著傘,遠遠地從院子那頭走過來,身側還跟著一個身穿綠衣裳的丫頭。

    那丫頭,似乎是夏之荷那院的。

    李青歌有些疑惑。

    「小姐。」果然,很快就聽見翠巧的敲門聲。

    「進來。」她輕聲道。

    門外走廊上,翠巧與石榴兩個各自撣了身上的雨滴,脫了木屐,先後進到屋內。

    「小姐。」

    「李姑娘。」

    兩人對李青歌行禮。

    李青歌回頭看著兩人,溫和地問:「有事嗎?」

    「哦。」翠巧忙笑著介紹石榴,「小姐,這是我上次跟您說    石榴,就是她托我央求您找的五兒她們。」

    「哦。」李青歌微笑著看向石榴。挺乾淨清爽的女孩兒,又很重感情,是以對這個丫頭,她也帶著幾分好感,「五兒她們都還好吧?」

    

    「嗯,都好著呢。」石榴感激地說,「若不是李姑娘及時找到她們,只怕還不知要被賣到哪個坑人的地方呢。」

    李青歌安慰道:「沒事就好。我已經讓翠巧將她們幾人的賣身契給贖了回來,分別給她們了。別難過了,以後她們就是自由身了,再不用擔心被人賣了。」

    「姑娘說的是呢,這都是姑娘給的天恩哪。」石榴感動地落了淚,過後又道:「李姑娘,奴婢有件事想單獨與姑娘說說——」

    李青歌疑惑地看著她,「何事?」

    石榴看了眼翠巧,翠巧忙識趣地告退。

    翠巧一走,石榴便深深地看了眼李青歌,道:「李姑娘,你可知那日大夫人為何得知張氏與人通姦之事?」

    「你們表姑娘去說的?」既然是石榴來說,李青歌自然一下就能猜到是夏之荷。這也沒什麼的,夏之荷暗地裡耍心眼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石榴知道李青歌聰明,當即又道:「姑娘知道就好。奴婢告訴姑娘,無非是想讓姑娘多防著她一點。奴婢敢說,那表姑娘不是好人。」

    李青歌微微勾唇。這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緩緩走到椅子邊,坐了下來,隨後看石榴一眼,微微笑道:「多謝你來提醒,我知道了。」

    知道告密不好,但是石榴覺得那夏之荷根本不配自己忠心,而李青歌又是對自己和院中幾個姐妹有恩的,衝著這點,石榴可謂是知無不言。

    「還有一事。」石榴又道,「今天早上,四兒去廚房給表姑娘端早飯,撞見了夫人屋裡的李碧如,見她鬼鬼祟祟的,後來,四兒悄悄地暗中跟著,在廚下後院的一個角落裡,看到那李碧如竟然拿針在扎紙人,似乎是在詛咒著什麼人。」

    「哦?」李青歌眸色微冷。那李碧如出身鄉野之地,一些見不得的歪門邪術說不定也知曉不少,想不到今日竟用起了這巫蠱之術?

    那麼,她要對付的人……

    李青歌腦子裡陡然想到了兩個人:第一個夏之荷;第二個便是自己。

    但是很快夏之荷就被她給剔除了,原因無他,只因高逸庭與夏之荷關係破裂,那李碧如已經恨不上她了。

    而自己,前些日子倒與高逸庭關係似緩和了不少,且自己還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只怕比之夏之荷,更讓她李碧如痛恨。

    所以,瞬間李青歌便猜到李碧如手中的紙人怕就是自己。

    「李姑娘,您可千萬多加小心。」見李青歌沉思不語,石榴擔心地說。

    李青歌心裡甚慰,抬頭看她,「你放心,沒事的。這件事我會處理,你讓四兒暫時別到處亂說。」

    石榴點頭應道:「是,奴婢會告訴四兒的。那,李姑娘若沒其他的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去吧。」李青歌道。

    石榴走後,李青歌陷入了沉思。她本沒打算這麼快修理李碧如的,只打算將大夫人等滅了之後,再慢慢地擺布她。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顯然是她自己有些耐不住了。

    雨一直下個不停,日子也一樣變得陰霾起來,尤其是當得知李青歌拿著地契讓高家人各自搬離那些別院時,多少人心裡不甘又憤恨。

    夏之荷便是其中一個。

    她這院子,是高家特意留給她的,可以說是除了夏家的閨房之外的第二閨房了。

    冒雨去了高逸庭那院,卻硬是被小廝攔在了院門口,說什麼大少爺不在,讓她回。

    就這樣,緊著幾天,她想去找高逸庭,都沒見著面。她很懷疑,那高逸庭根本就在屋裡,並且知道外面發生的一切,就偏不想見她罷了。

    為此,這一天她學聰明了,趁雨勢小一點的時候,她打著傘又來了。

    只是這一次,她沒進到院裡,而是躲在了離高逸庭那院不遠處的小亭子裡,如此,不但不會淋雨,還能監督著院子裡的一舉一動。

    果然,快午飯的時候,她看到高逸庭神色匆匆地從屋子裡往外奔,連傘也沒有撐一把。

    他走得太快太急,夏之荷怕自己又被甩下了,急    得連傘也沒拿。木屐子也沒穿,就那樣冒著雨追了上去,一路泥濘濺了她一身。

    「大表哥……」

    然而,穿著羅裙踩著繡鞋的她,卻是連他的半片衣角也沒碰到,路過一片小水窪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往前摔去。

    這一摔,直接將她摔成了個泥人。

    許是聽到了動靜,高逸庭院裡的小廝跑到門口瞧了瞧,發現夏之荷摔在泥水裡,整個人如泥人一般,不由抿嘴一笑。隨後無辜望天,似乎什麼也沒看見般,只哼了聲「還當是打雷呢」,然後轉身又進了院子裡。

    夏之荷爬了半天才從濕滑的水窪里爬起來,氣得又是跺腳又是大哭,連亭子裡的傘和木屐子也不要了,拎著裙擺就朝自己的院子跑了去。

    雨至黃昏時分,才漸漸停了。屋檐下,冰涼的雨滴卻還是不斷地滾落著,打得窗欞啪啪作響。

    吃過晚飯,李青歌早早梳洗,本想上床歇著,卻又睡不著。

    她來到窗邊,想將窗戶關好,再看會子書,不想,院外雨幕之中那一道模糊的身影再次躍入她的眼帘。

    心口似乎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就那麼怔在了那裡,手扶著窗框,任屋檐上掉落的雨滴打在手背也絲毫不覺。

    那院子裡的人,打著一把青竹傘,緩緩地朝這邊行來。

    朦朧的燭光下,那傘下的俊顏漸漸清晰。

    李青歌一慌,手上本能用力,就將那窗戶帶了起來,將那雨幕之中的人關到了門外。

    原來真的是他。這些日子,他每天都會等在那兒嗎?

    為什麼還要這麼做?高逸軒,你真傻。

    沒錯,他就是個大傻瓜,自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覺得了,總是對她花痴般地笑,總是沒心沒肺地討好著她,總是打也打不走罵也罵不走地賴著她……

    他就是這樣的大傻瓜。

    這些天天天下雨,他還這麼等在雨中,也不怕淋濕了生病?

    手一伸,窗戶就那麼刺啦一聲開了,涼風嗖嗖地吹了進來,李青歌甚至覺得有些刺人。

    然而,屋外一片寂靜,唯有燈光下夜風吹著花枝搖曳生輝。

    他,已經不在。

    李青歌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深吸一口夜的涼氣,靜靜地將窗戶又關了起來,走到床邊,吹了燈,徑直上了床,將自己裹進冰涼的被子裡,蜷縮成一團。

    她怕冷,身上溫度似乎要比別人低一般,即便是炎熱的夏季,她的手腳也常常是涼的。

    而這幾日因連著下雨,氣溫一下子降了好多,夜裡別人要蓋薄被,她卻是蓋著厚厚的棉被。即便這樣,身子鑽進被窩也不得暖和。

    窗外,雨似乎又開始下了起來,風更大了,夾著雨滴不住地打在傘上,噼啪作響,擾得人心煩。

    高逸軒好想敲門進去,好想再看看她的臉,聽聽她的聲音。然而,手剛伸出,卻又無力地垂下。

    最終,深深地朝那窗口看了一眼,高逸軒再沒有多逗留,轉身離去。

    一夜風雨,一夜冰涼,到了天亮,李青歌也沒能將被窩捂熱,醒來之時,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就連面上亦是冰涼一片,用手抹了一把,倒有些濕意。

    穿了衣裳,也沒等醉兒過來伺候,李青歌自己坐到了梳妝檯前默默地梳發。

    其實,她並不討厭下雨天。她喜歡下雨天。

    前世因下雨天,她用不著去夫人那邊伺候,可以留在自己的小屋內陪囡囡。

    那時候,她總愛坐到屋檐下,抱著囡囡,握著她的小手一起伸出去,帶著她一起感受雨滴的清涼,感受著它的潔淨。聽著那雨滴滴答答落下的聲音,囡囡總會莫名地興奮,甚至還會呀呀呀地唱起歌兒來。

    而她總會在細雨的滴答聲中,享受著內心暫時的平靜與安寧。

    「小姐,你醒了?」因連日下雨,天氣不好,醉兒還以為這樣的天氣,李青歌會多睡一會兒,所以也沒敢來叫。不想才推門就見她已經梳好了頭髮,對著窗戶發呆,不由嚇了一跳,忙走過去想將窗戶關上,「小姐,這邊風大,還打雨,你可千萬別著涼了。」

    李青歌沒有說話,一夜風雨過後,昨夜那個撐著青竹傘徐徐朝她走來的人顯得恍惚模糊了,宛若是她眼花時瞧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