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艾米麗

  昭鵬第一次見到艾米麗,是在肉鋪里。

  那天,蕭頔拉著昭鵬去布羅德赫斯特的肉鋪買骨頭。店裡人不多,布羅德赫斯特在後面的操作間裡忙。櫃檯前站著一個女孩,正低頭整理著收銀台的零錢。

  女孩二十歲上下,棕色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她穿著一件沾了點油漬的圍裙,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一杯兌了奶的紅茶。圍裙的帶子在身後系了個不太齊整的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肥皂洗多了的紅。她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艷的漂亮,卻有一種叫人安心的乾淨。昭鵬後來想,大概就是這份乾淨,讓他在那個陰冷的下午,忽然覺得肉鋪里的燈,都比別處亮了幾分。

  後來昭鵬才發現,艾米麗笑的時候,右邊臉頰上會有一個很淺的酒窩,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她說話時愛用手指繞著發梢,一圈一圈,像是要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繞進去。這些小細節,昭鵬一點一點地收著,像收集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要什麼?「她用英語問,語氣很輕快。

  昭鵬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就卡殼了。他原本準備了好幾個單詞,這會兒全忘光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個詞:「Bone。「

  這個單詞蹦出來的時候,昭鵬自己都愣住了。他準備了那麼久,想了那麼多漂亮的開場,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最簡單、也最笨的一個字。他恨不得地上有條縫,能讓他鑽進去。蕭頔在旁邊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可那女孩沒有笑他,反而很認真地看著他,等他繼續說。她的耐心,讓昭鵬的慌亂,慢慢退下去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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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頭?「女孩笑了,「等一下。「

  她轉身朝操作間喊了一聲。布羅德赫斯特探出頭來,看見是昭鵬他們,扯著嗓子說:「艾米麗,給這倆小子多裝點!「

  布羅德赫斯特的聲音從操作間裡滾出來,又粗又響,把玻璃櫃檯都震得嗡嗡的。他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拎著一把剔骨刀,刀刃上沾著碎肉。一見是他們,他那張紅撲撲的臉就笑開了花。艾米麗應了一聲,轉身去拿骨頭,動作利索。昭鵬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連她裝骨頭時那個彎下腰的姿勢,都好看。

  蕭頔付了錢,昭鵬抱著那包用油紙裹著的骨頭,站在門口等。骨頭還帶著點涼意,透過油紙,一點點地滲進他的手指。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去看店裡的女孩。那女孩正把零錢一枚枚地碼進錢匣,碼得整整齊齊,像在給這個平常的下午,收一個漂亮的尾。

  原來,她叫艾米麗。

  布羅德赫斯特的女兒。

  這層關係,讓昭鵬既高興,又有點慌。高興的是,原來她是布羅德赫斯特的家裡人,往後見面的機會,總不會少;慌的是,布羅德赫斯特就站在操作間裡,那堵牆,此刻在他眼裡,比吉格巷球場邊的鐵門還高。他偷偷瞄了一眼操作間的方向,又飛快地把目光收回來,生怕被誰看穿了心思。

  街坊都說,布羅德赫斯特這個女兒,比老子靠譜多了。她年紀不大,做事卻穩妥,把每一筆帳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塊肉包得方方正正。昭鵬聽著這些夸,心裡卻有點酸——他知道,一個人早早地懂事,往往是因為生活沒有給他太多任性的餘地。這一點,他和她,其實很像。

  喜歡一個人,原來可以這樣安靜。不聲張,不靠近,只是知道她在這座城市的某一個角落裡,和自己一樣,認真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心裡就莫名地踏實。他偶爾會在放學或打工的路上,朝著她可能在的方向望一眼。曼徹斯特這麼大,可好像只要想著她,這城就不那麼空了。

  昭鵬後來才知道,艾米麗在曼徹斯特的一所大學讀護理,周末和假期,就回來幫父親看店。她個子不算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的時候,總愛用手指繞著發梢。

  昭鵬開始有意無意地往肉鋪跑。

  他的理由一次比一次站不住腳。今天說幫蕭頔帶點吃的,明天說宿舍的土豆吃完了,後天乾脆說,順路進來躲會兒雨。布羅德赫斯特看破不說破,只是每次見到他,都把嗓門又提高兩度,喊一句:艾米麗,那個踢球的中國小子又來了!昭鵬就在這一聲喊里,紅著臉,裝作若無其事地逛兩圈,再空著手回去。

  他也說不清自己圖什麼。去了,未必能跟她說上話;不去,心裡又空落落的,像丟了件要緊的東西。他把那本舊詞典翻得起了毛邊,把護理、牛肉、天氣、比賽這些詞,一個個地往腦子裡塞,好像多記住一個詞,下次開口時,就能多一分底氣。可每次真到了她面前,那些排練了百遍的句子,還是會像受驚的鳥,一鬨而散。

  有時候是買骨頭,有時候是買雞蛋,有時候什麼都不買,就站在門口,跟布羅德赫斯特聊天,眼睛卻往店裡瞟。他的英語,也因為這個,突飛猛進。

  「你的英語,進步很快。「有一天,艾米麗對昭鵬說。

  「因為……我多練。「昭鵬紅著臉說。

  「練什麼?「艾米麗笑著問,「練買肉嗎?「

  這話一出口,連櫃檯後頭正在剁肉的布羅德赫斯特都笑出了聲。昭鵬的耳朵根一下子燒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他練的是英語,是那些他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摳出來的句子。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發現,艾米麗說這話時,眼睛是彎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嘲弄,倒像是願意和他多聊幾句。

  昭鵬說不出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球鞋,已經穿得破了洞,鞋底都磨平了。

  這雙鞋,跟了他快兩年了。從J市的巷子口,跟到英格蘭的吉格巷,鞋幫上還留著他初來乍到時,第一次踏上真草球場沾上的泥。他不捨得換,一方面是真的沒錢,另一方面,這鞋底磨平了的地方,像是把他走過的每一步,都記了下來。此刻,這雙破鞋踩在肉鋪的地上,他忽然覺得,自己連站,都站得沒有底氣。

  「你踢球很好。「艾米麗忽然說,「我看了你們足總杯的比賽。你在中場,拿球的樣子,很穩。「

  昭鵬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去看他踢球。

  原來她不止是肉鋪里的收銀員,不止是布羅德赫斯特的女兒。她還是看台上那個不聲不響的人,是那個在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時候,已經看過他踢球的人。這個念頭讓昭鵬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痒痒的,又有點慌。他忽然覺得,自己中場拿球時那點穩,此刻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謝謝。「他小聲說。

  「不客氣。「艾米麗說,「下次有比賽,我還去看。「

  她說要來看比賽的時候,昭鵬心裡那扇一直半掩著的窗,像是被風吹開了一角。他想說,那太好了;想說,我會踢好的;想說,你就站在老地方,我一抬頭就能看見。可最後,他只擠出一個字:好。這個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草皮上的葉子,可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那以後,每場新伯里的比賽,看台上多了一個棕色頭髮的女孩。她總是站在最邊上,不聲不響地看。比賽結束,她就悄悄地走。

  她不舉旗,不吶喊,不跟著人群一起跺腳。她只是站著,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眼睛跟著球,也偶爾跟著那個穿十號的人。中場休息的時候,別人去買熱茶、去抽菸,她就待在原地,朝場上望。有幾次,昭鵬在死球時回頭,恰好撞上她的目光,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慌亂地移開。那短短的一瞬,比一整場比賽,都讓他心亂。

  後來,昭鵬學會了一件小事:比賽前,他會先朝看台最邊上掃一眼。若是那個棕色的影子在,他的心就定下來,像球被穩穩地卸在了腳邊。若是不在,他也能踢,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個秘密,連蕭頔也沒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人總會有些這樣的小心翼翼,小到旁人看不見,卻重得能壓住一整顆心。

  蕭頔他們都看出來了,但誰都沒說破。只有利亞姆,那個嘴賤的金毛小子,每次看到艾米麗,就沖昭鵬擠眉弄眼,用英語喊:「She's here again!「

  利亞姆喊完,總要再補一個誇張的飛吻,惹得周圍幾個隊友哄堂大笑。昭鵬想回嘴,英語到了嘴邊又亂了套,最後只能低著頭,把球衣領子往上拽一拽,好像那樣就能把臉紅藏起來。蕭頔在一旁憋著笑,宗豪假裝沒聽見,林野舟板著臉,可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只有顧誠走過來,拍了拍昭鵬的肩,用中文低聲說:別理他,他那是嫉妒。

  其實,誰都知道利亞姆沒有惡意。這小子嘴賤,心卻不壞,進球後第一個衝上來擁抱蕭頔的,也總是他。可昭鵬還是惱,惱自己一碰上艾米麗的事,就變得不像自己。他踢球時那麼穩,拿球時那麼清楚,怎麼一見到那個棕色頭髮的女孩,就什麼都亂了。也許,亂,才是喜歡最本來的樣子。

  昭鵬的臉,紅得能滴血。

  紅歸紅,可那種被人看穿的感覺,其實並不壞。昭鵬想,在這支球隊裡,被利亞姆起鬨,被兄弟們笑,是另一種被接納。他們願意拿這件事打趣他,正說明,他們真把他當成了自己人。一個人要是連被開玩笑的資格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孤獨。

  可昭鵬心裡,其實是高興的。他是六個人里,最常覺得自己「不配「的一個。他總想起家裡那個帳本,想起父親算出來的七萬八千三百四十六,想起那十五萬塊他付不起的集訓費。來到英格蘭,他更是拼命地打工、記帳、省吃儉用。他覺得自己是個窮小子,窮到連喜歡一個人,都底氣不足。

  這帳本,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帳本上的字,是父親一筆一筆記下的,七萬八千三百四十六,那是一家五金店一年的利潤,也是他出國前,父親能為他湊出的全部家底的一個註腳。還有那十五萬塊集訓費,像一根刺,從他十二歲那年,就扎進了他心裡。他總覺得自己欠著家裡的,欠著父親的,欠著那個貼在他更衣柜上的、穿十號球衣的梅西。如今他穿上十號,站上了英格蘭的球場,可那種欠,還是沒還清。

  所以當艾米麗站在看台邊上,安安靜靜地看他踢球的時候,他心裡那點歡喜,總被一層薄薄的惶恐蓋著。他怕自己配不上這樣好的目光,怕有一天,那個女孩會發現,他其實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從一萬公里外跑來、連房租都要精打細算的窮小子。

  這些念頭壓在心裡,他從不跟旁人說。

  他有時會想,若是自己沒出國,若是那十五萬塊集訓費父親咬牙湊齊了,如今他又會站在哪一片球場上,用哪一隻腳踢球。可這些假設,他從不敢往深里想。因為現實已經夠硬了,硬得像這英格蘭的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硬里,一腳一腳地,給自己踢出一條路。而艾米麗,是他這條路上,偶然遇見的一點軟。

  但艾米麗看他的眼神,讓他在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差。

  有一天傍晚,艾米麗在肉鋪門口叫住了昭鵬。

  「昭鵬,「她喊他的名字,發音有點怪,但很認真,「你踢球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昭鵬問。

  「你踢球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她說。

  昭鵬站在原地,心砰砰地跳。

  那一刻,天已經暗下來。肉鋪門口的燈,把艾米麗的影子投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昭鵬想說點什麼,舌頭卻像被釘住了。他想說謝謝,想問她下次還來不來看球,想問她為什麼總站在看台最邊上。可這些話擠在一起,反而一個字都出不來。最後,他只點點頭,嗯了一聲。那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艾米麗笑了。那笑和白天在肉鋪里的笑不一樣,輕一點,也暖一點。她朝他擺擺手,轉身回了店裡。捲簾門在她身後放下來,遮住了一半燈光。昭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蕭頔遠遠地喊他,他才回過神來。回去的路上,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一顆冰涼的心,卻發現那顆心,其實燙得厲害。

  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出枕頭底下那個黑皮帳本,翻到第一頁。父親寫的「兒行千里「四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在下一頁,寫下了三個字。

  艾米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