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英格蘭的冬天來了。
曼徹斯特的冬天,冷,還總是下雨。雨下個沒完,把吉格巷的球場泡成了一片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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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邊來,貼著地面刮,把雨絲颳得橫過來,像無數根細針。六個人在場上跑,呼出的白氣一出口就被吹散。手套、圍巾、帽子,什麼都擋不住,寒氣還是從領口、從袖口、從球鞋的破洞裡鑽進來。蕭頔常常覺得,這風不是在刮臉,是在刮骨頭。
泥土又黑又黏,帶著一股爛葉子泡久了的腥氣。球滾過,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泥痕,像誰在紙上畫的一道沒寫成的字。守門員撲一次球,就像從泥里拔一次蘿蔔;後衛鏟一次球,泥漿能濺到三米外的看台上。卡特說,英格蘭的冬天,一半是踢球,一半是和泥打架。
訓練變成了苦役。六個人在泥地里跑,腿上、身上、臉上,全是泥。衣服洗了也幹不了,宿舍里掛滿了濕漉漉的球衣,散發著一股餿味。
那餿味滲進被子裡、枕頭裡、頭髮絲里,洗都洗不掉。窗戶不能開,一開,風就卷著雨往裡灌;不開,屋裡又潮又悶。夜裡躺下,能聽見水珠從晾衣繩上滴下來的聲音,滴答,滴答,像這冬天自己在一滴一滴地漏。六個人學會了在鞋裡墊報紙,學會了睡前把襪子塞進被窩裡焐熱,也學會了,在雨里站成一排,等卡特訓話時,把凍僵的耳朵往衣領里縮。
訓練里最難受的,是剛開始那幾分鐘。冷氣順著喉嚨灌進去,肺像被人用砂紙搓了一遍。跑起來的時候,腿是僵的,膝蓋是硬的,每一步都像在跟腳下的泥較勁。可跑著跑著,身上熱了,汗出來了,人就又活了過來。卡特說,人就是這樣,先冷透了,才知道熱是什麼滋味。
「這鬼天氣。「宗豪搓著手,往凍僵的指頭上哈氣。
「我算是知道了,'陰雨'這詞,就是照著這兒造的。「江濤予接了一句,哈出的白氣糊在臉上,又被風吹散。顧誠把手套摘下來,又套上,反覆幾次,那雙手套凍得硬邦邦的。昭鵬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塊永遠曬不乾的抹布。誰也沒再說話,只有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把六個人的沉默,淋得透濕。
可比起天氣,更讓人揪心的是傷病。
連著幾周,隊裡的小傷小病就沒斷過。吉米的腳踝腫了,戴夫的腰一到陰天就直不起來,麥可的手腕上纏著膠帶,說是搬貨時扭的。六個人里,宗豪的腳底磨出了血泡,昭鵬的膝蓋也隱隱發酸。可誰都沒有停下。他們像六輛在泥里打滑的老車,輪子轉得慢,卻還在往前挪。
江濤予的右膝蓋,在泥地里終於撐不住了。
這隻膝蓋,是江濤予身上最舊的一處地方。舊得他都不記得,它是從哪一年開始疼的。他只知道,它跟著他去過青訓營,跟著他上過被GG牌圍住的試訓場,也跟著他被那些人當作一張隨時可以撕掉的名單。後來他學會和它相處,學會在每一次急停前,提前把它放輕一點。可吉格巷的泥地太軟,軟得讓那隻膝蓋找不到支點,每一次變向,都像踩在一攤沒有底的泥里。
那天訓練,江濤予做一個急停變向。就那一下,他整個人突然僵住了,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抱著右膝蓋,蜷縮在泥地里,臉埋進濕冷的泥里,渾身發抖。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雨還在下,打在他拱起的背上,一下一下。林野舟第一個反應過來,扔掉手裡的球就跑了過去。宗豪站在三步外,嘴唇發白,想伸手又不敢碰。昭鵬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顧誠蹲下來,把臉湊近江濤予,低聲喊他的名字。那聲音抖得厲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蕭頔第一個衝過去。
他跑得比誰都快,膝蓋在泥里打了個趔趄,差點也栽倒。他跪在江濤予身邊,想把他的臉從泥里抬起來,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生怕一碰,就把那根繃著的弦碰斷了。他只能一遍遍地喊,「濤予,濤予「,喊到最後,喉嚨里已經帶上了哭腔。
「濤予!「
江濤予沒說話。他的臉埋在泥里,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泥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泥,哪些是淚。
「疼。「他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就這一個字,讓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又都提起了心。能說話,說明他還清醒;可這一個「疼「字,從他嘴裡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蕭頔抬頭看卡特,卡特的臉在雨里繃得鐵青。他蹲下來,把手放在江濤予的肩上,壓了壓,說:「別動,我們抬你進去。「
卡特叫來了隊醫——其實就是一個在社區診所兼職的理療師,叫保羅。保羅檢查了江濤予的膝蓋,臉色很難看。
「舊傷復發。「保羅說,「他這個膝蓋,以前應該就傷過,而且傷得不輕。現在的情況,是軟骨磨損,加上韌帶的老傷。這種情況,不能再上強度了。「
江濤予沒有看保羅,也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把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在青訓營的最後那段日子,也有個穿白大褂的人,用差不多的語氣,跟他說過差不多的結論。那時候,他們很快就把他從名單上劃掉了,像劃掉一個寫錯的字。
「多久能好?「江濤予問。
保羅沉默了一下。
保羅的沉默,像一根針,掉進了這間安靜的屋子。他見過太多膝蓋,好的,壞的,能救的,不能救的。可對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斟酌著字句,像在給一封壞消息的信,挑選最輕的信封。
「如果好好休息,不做劇烈運動,可能兩三個月能緩解。但如果繼續踢……「他沒有說下去。
更衣室里,很安靜。只有江濤予粗重的呼吸聲。
「我要踢。「江濤予說。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的球鞋,像在跟那雙鞋,也像在跟自己說話。卡特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大家,看著外面的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臉上的皺紋,被燈光照得一道一道的。
「你不能踢。「卡特說,語氣很硬,「你的膝蓋,比一場球重要。「
「我知道。「江濤予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可我就是靠這雙腳,才走到這裡的。你讓我不踢,我做不到。「
他說「這雙腳「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因為那腳,現在只剩下一隻還能用。可他偏要把「腳「說成複數,像在跟命運抬槓,也像在提醒自己:你還有兩隻腳,只要還有一隻,就不算輸。
卡特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他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很長,像把這半輩子見過的傷,都嘆了出來。卡特見過太多被傷病帶走的人,有的比江濤予還有天賦,最後都消失在了某張診斷單的背面。他不想讓這個孩子,也變成那樣一個名字。
「你不是還有一隻腳嗎?「
江濤予愣住了。
「你告訴我,「卡特說,「你的左腳,會踢球嗎?「
江濤予張了張嘴。他想起小時候,青訓營的教練說過,他左右腳均衡。可後來,他習慣性地依賴右腳,左腳的活兒,慢慢就生疏了。
那些年,所有人都誇他的右腳。夸它快,夸它准,夸它像一把磨快的刀。可沒人告訴他,刀總有卷刃的一天。等他終於明白這個道理,右腳已經替他扛了太多,扛到了極限。現在,他要把左手邊那條生疏了多年的腿,一點一點地,重新叫醒。
「會。「他說,「但不如右腳。「
這三個字,他說得有點不甘。可他又補了一句:「但我會練。「卡特點點頭,沒有再多說。有些事,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剩下的,得交給球場,交給時間,交給無數個別人看不見的清晨。
「那就練。「卡特說,「右腳傷了,就練左腳。在英格蘭,最值錢的球員,是兩條腿都能踢的球員。你右腳受傷,不是讓你退役,是老天爺逼你去練出另一條腿。「
這話說得硬,可蕭頔聽得出,那硬底下,是軟。卡特這樣的人,不會說「別難過「,只會告訴你,天塌不下來,因為還有另一隻腳能替你站著。江濤予抬起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卻笑了。那笑很輕,像雨停之後,從雲縫裡漏出來的第一道白。
那天晚上,江濤予坐在宿舍里,看著自己那隻腫起來的右膝蓋。他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別丟了自己的腳「。
父親是在他離家那天說的這句話。機場外,保安大爺對他說了「別回頭「,他父親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在他轉身的時候,忽然叫住他,盯著他的鞋看了很久,最後說:「別丟了自己的腳。「當時他以為,父親是怕他丟三落四。現在他才明白,那句話里,還埋著更深的叮嚀。父親是怕他在這一萬公里的路上,把自己弄丟了。
他爸說的「腳「,也許從來就不只是右腳。
也許,是讓他別丟掉「踢球「這件事本身。
想到這一層,江濤予忽然覺得,膝蓋上的疼,似乎輕了一點。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面翻出一卷舊繃帶。那繃帶是出國前母親塞給他的,白色,已經洗得發黃。他把它一圈圈地纏上右膝,纏到最後一圈,打了個死結。然後他對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輕輕說:「江濤予,你還沒到停下來的時候。「
從第二天起,江濤予開始用左腳訓練。他彆扭,笨拙,左腳傳出來的球,又軟又偏。隊友們笑他,他也不惱,只是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練。
他把球放在一個固定的點上,左腳一趟,球就滾偏;再一趟,又偏。草皮上被他拖出一道道歪斜的痕跡,像小孩子學寫字。利亞姆在一旁笑他,說他像「剛學會走路的老頭「。江濤予聽懂了半句,也不回嘴,只是把球撿回來,重新擺好,再來。下雨了,他把球衣兜頭一裹,接著練;天黑了,他就著路燈,接著練。右腳不能發力,他就把重心全挪到左邊,挪到左邊那條腿上,長出新的根。
蕭頔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敬。
他想,命運對江濤予,實在不算客氣。它先給了他一隻會踢球的右腳,又親手把它折了。可江濤予偏不認。他用那隻被命運折過的腳,逼著自己長出了另一隻。蕭頔不知道這算不算倔,他只知道,從那天起,訓練場上多了一個走路都不太穩的人,卻再也沒有人敢笑他。
這個人,右膝蓋疼成那樣,還是不認輸。他用一隻廢了的腳,硬要逼出另一隻腳的本事來。
有時候,他練著練著就摔了。摔在泥里,泥水濺起來,糊了一臉。他也不擦,就那樣坐一會兒,再撐著地爬起來。爬起來的樣子很慢,先把好腿跪起來,再用手按著膝蓋,一點一點地直起身。那姿勢,蕭頔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讓他想起一句老話——人,是要先跪得下去,才站得起來的。
這就是江濤予。
六個人里,屬他最不認命。蕭頔後來常想,如果那天倒下去的是自己,他未必有江濤予那樣的狠勁。這種狠,不是寫在臉上的,是埋在骨頭裡的。平時看不出來,一到絕處,就會自己長出來,像野草從石縫裡往外鑽。
吉格巷的野草,就是這樣的。你踩它一腳,它彎下去。可只要根還在,它總能,再長出來。
那天夜裡,蕭頔起夜,看見江濤予還沒睡。他坐在床邊,用一條舊毛巾裹著右膝蓋,另一隻手拿著筆,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蕭頔沒問。他輕手輕腳地躺回去,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心裡卻比白天亮堂。他知道,這株草,誰也踩不死。
第二天一早,江濤予第一個到了球場。雨停了,霧還沒散,草皮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霜。他站在中圈,用左腳把球擺好,深吸一口氣,然後,一腳踢了出去。球歪歪扭扭地滾出去,沒滾多遠就停了。他走過去,把球撿回來,重新擺好。這一次,球滾得直了一點。霧一點點散開,他練球的影子,就在那層薄薄的晨光里,被拉得很長很長。蕭頔是第二個到的。他沒進去,就靠在鐵門邊看。看了一會兒,他轉身去買了兩杯熱可可,一杯留給自己,一杯放在場邊的長凳上。他知道,等江濤予練完這一輪,會需要它。
那天之後,江濤予給自己立了條規矩:右腳一天不消腫,左腳就多練一個鐘頭。他把這條規矩,寫在那捲舊繃帶的包裝紙上,折好,塞進鞋墊底下。每天清早醒來,他先摸一摸右膝蓋,再摸一摸那張紙條,然後才下床。日子久了,那張紙被汗浸得軟塌塌的,字跡都洇花了,可那幾行字,他早背得下來。有時候半夜疼醒,他就著月光,在黑暗裡默念一遍,念著念著,又能睡過去。
吉格巷的冬天還長著,可六個人心裡都清楚,最冷的那一陣,已經過去了。春天不是等來的,是像江濤予這樣,一腳一腳,從泥里踢出來的。天晴的那天,六個人站在球場邊曬太陽,誰都沒說話,只看著那塊被他們踩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地,在陽光里慢慢發白,慢慢變硬,像一張舊床,等著誰來好好睡一覺。
那個冬天過完,六個人在球隊裡的位置,慢慢穩了下來。不是靠一場足總杯的爆冷,也不是靠誰的施捨,是靠一個又一個在泥地里滾出來的周六。蕭頔坐穩了鋒線,昭鵬在組織位上站住了腳,林野舟和戴夫搭起了中衛,宗豪把左路跑成了自己的走廊,顧誠成了門前最讓人放心的一道閘,江濤予的左腳,也終於能在關鍵時候傳出一腳像樣的球。老隊員們不再叫他們「那個中國人「。戴夫開始喊他們的名字,雖然發音還是怪,卻一聲一聲,都落在了實處。
有一次訓練結束,戴夫把蕭頔叫住,把那圈洗得發白的隊長袖標從胳膊上摘下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慢慢戴了回去。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蕭頔一眼。那一眼裡有讚許,也有一點蕭頔當時還讀不懂的東西。很多年後,蕭頔才明白,那天戴夫想說的,是「再等等,等你再硬一點,這圈布,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