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淘汰賽

  淘汰賽的對手,是義大利。

  他們拿過世界盃,隊裡有五名五大聯賽的主力,主帥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帥斯帕萊蒂,執教過三支豪門。賽前,媒體一邊倒地看好他們。

  「中國隊能走到這裡,已經是奇蹟。「有評論員說,「奇蹟,也該到此為止了。「

  還有人說,中國隊能出線,靠的是運氣。巴西、德國、摩洛哥的那個小組,最後算分算到小數點後,中國隊才以第二名的身份,勉強擠了出來。如今碰上義大利,運氣,該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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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蕭頔都看到了。國內的網絡上,也分成了兩派。一派說「能進淘汰賽就是勝利,別給孩子們壓力「;另一派說「要贏就贏到底,輸給義大利也不丟人,可別輸得窩囊「。

  蕭頔看到了那句「奇蹟,也該到此為止了「。他沒有生氣。他只是把手機放下,去訓練場,多跑了五圈。

  那五圈,他跑得很慢,一圈比一圈慢。可他的腦子,卻一圈比一圈清醒。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別人說你是奇蹟,是因為他們不相信你。而他們六個,從來不是靠別人相信,才走到今天的。

  當晚,六個兄弟聚在蕭頔的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就那麼坐著。過了很久,宗豪先開了口:

  「義大利,我看過他們的小組賽。防守,是真的硬。「

  「硬不硬,「昭鵬說,「踢了才知道。「

  林野舟說:「他們的中鋒,交給我。「

  江濤予說:「他們的左後衛,喜歡上搶。反擊,就打他身後。「

  顧誠說:「點球,我也研究過他們的主罰手了。「

  蕭頔聽完,笑了。他說:「十八年了,每次到大場面,你們還是這幾句。「

  「廢話,「宗豪說,「有用的,一句就夠。「

  那晚,他們沒聊戰術,也沒聊輸贏。他們聊的,是吉格巷的冬天,是英格蘭的冷雨,是那兩隻廢輪胎,是升上英超那晚,老湯姆眼角的淚。聊到最後,誰也沒睡。

  因為他們都知道,明天這場球,可能是他們這輩子,踢得最硬的一場。

  比賽那天,球場坐滿了。八萬人的看台,中國球迷來了兩萬,其餘全是義大利的球迷。可那兩萬人的紅色,硬是在一片藍色里,燒出了一塊不肯熄滅的火焰。

  賽前熱身的時候,蕭頔聽見看台上,有人在用最大的聲音,一遍遍地喊:「中國隊!中國隊!「

  那聲音,嘶啞,走調,卻比任何一首歌,都讓他熱血沸騰。

  賽前,當兩隊的國歌先後響起的時候,蕭頔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胸前的國旗上。他閉上眼睛,聽著《義勇軍進行曲》的旋律,心裡默念著歌詞。這是他第十八次,以國家隊隊長的身份,站在世界盃的賽場上。可每一次,國歌響起,他還是會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穿上國家隊球衣的時候。那時候,他激動得整宿沒睡,把球衣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枕頭邊。第二天,他穿著那件球衣,走出更衣室,忽然覺得,自己的背,挺直了不少。

  國家隊,這三個字,對一個踢球的人來說,是榮譽,也是責任。它比俱樂部,重得多。因為俱樂部,你是在為一群球迷踢球;而國家隊,你是在為十四億人踢球。

  蕭頔睜開眼,看向看台上那片紅色。他朝那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中國隊擺出5-4-1。這是何志遠最擅長的陣型。他知道,和這樣的對手拼,只能先活下來,再找機會。

  開場前二十分鐘,義大利控球七成。他們不斷地轉移、滲透,像用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中國隊的防線。可中國隊的防線,沒有破。

  那二十分鐘,中國隊的每一分鐘,都是在煎熬中度過的。義大利的進攻,一波接著一波,像漲潮的海水,退下去,又撲上來。中國隊的球員,被壓在自己的半場,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們沒有慌。他們擺得整整齊齊,五個人在後場,四個人在中場,蕭頔一個人頂在最前面。他們知道,義大利人打不進來,就會急躁。而急躁,就是機會。

  林野舟,是那面牆的牆心。

  他一次次地卡位、鏟球、頭球解圍。他的額頭,在第34分鐘撞破了,血流下來,隊醫在場邊簡單處理了一下,他又回到了場上。

  那一次,是在一次角球防守里。義大利的前鋒高高躍起,和林野舟爭頂。兩個頭撞在一起,林野舟的額頭,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他的臉,流進了他的眼睛。

  隊醫想讓他下場處理。林野舟擺了擺手,說:「給我包上,別浪費換人名額。「

  隊醫只好用最快的速度,給他纏上繃帶。白色的繃帶,很快就被血洇紅了。可林野舟,像沒事人一樣,轉身就跑回了禁區。

  蕭頔遠遠地看著他,心裡又酸又熱。他知道,林野舟從來就是這樣。別人流血,是喊疼。他流血,是怕耽誤時間。

  半場,0比0。

  這四十五分鐘,中國隊幾乎沒怎麼攻出去。他們的控球率,只有三成。可他們把義大利,擋在了球門之外。顧誠在上半場,做出了四次撲救,每一次,都讓義大利的球迷,倒吸一口涼氣。

  中場休息的時候,陳念拎著醫藥箱,走到林野舟身邊。她一句話沒說,只是蹲下來,拆開他頭上那塊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

  「得縫針。「陳念說。

  「縫吧。「林野舟說,「快點。「

  陳念的動作,很輕,也很穩。她從醫這麼多年,處理過無數次這樣的傷。可每一次,她的手,還是忍不住地有點抖。

  「疼就吭聲。「她說。

  「不疼。「林野舟說。

  陳念沒說話。她知道,林野舟不是不疼,是不肯喊。這幾個男人,都是這樣,在球場上,流的血,從來不說疼。

  蕭頔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英格蘭,林野舟也有一次,撞破了眉骨,縫了五針,第二天照常訓練。那時候,陳念也是這樣,蹲在他身邊,給他換藥。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六個,還是沒學會喊疼。

  「他們打不進來。「何志遠在更衣室里說,「可我們不能一直守。下半場,我們要在他們的後場,找到那一次反擊的機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可蕭頔看見,何志遠的白襯衫,已經濕透了。這個一向冷靜的老教練,心裡,也燒著一把火。

  下半場,中國隊開始反擊。

  他們不再一味地縮在後場。蕭頔回撤得更深,幫著拿球、護球、分球。昭鵬和江濤予,在中場來回跑動,把義大利的防線,往兩邊扯。

  可義大利,也不是吃素的。下半場開場不到五分鐘,他們就險些破門。對方中場一記遠射,穿過重重人腿,直飛球門。顧誠判斷對了方向,可球在草皮上彈了一下,改變了一點軌跡。

  顧誠的指尖,勉強碰到球。球,擦著立柱,出了底線。

  全場的中國球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顧誠躺在地上,喘著氣,後怕得臉色發白。

  蕭頔跑回禁區,拍了拍顧誠的肩膀。「嚇死我了。「他說。

  「我也是。「顧誠說。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這種時候,笑,比什麼都管用。

  第61分鐘,機會來了。

  顧誠沒收了對方的一腳傳中,大腳開向前場。蕭頔和對方中衛爭頂。這次,他頂到了,把球頂給了插上的江濤予。江濤予停球,一腳直塞。

  宗豪插上,單刀。

  面對門將,宗豪一腳推射。

  球,被門將用腿擋了出來。

  看台上,中國球迷發出一聲巨大的嘆息。

  宗豪抱著頭,跪在地上。那個球,他等了整整一場比賽。他以為,它一定會進。可義大利的那個門將,用一條腿,把他十八年的等待,又擋了回去。

  蕭頔跑過去,把他拉起來。「還有機會。「他說。

  宗豪抬起頭,眼睛是紅的。「我知道。「他說,「我知道。「

  第75分鐘,又一次機會。昭鵬的任意球,擊中橫樑。

  那記任意球,位置極好,就在禁區弧頂。昭鵬站在球前,調整了很久的呼吸。全場的中國球迷,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

  起腳。

  球,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越過人牆,直奔球門上角。

  「砰「的一聲。

  球,砸在了橫樑上,彈了回來。

  又是差一點。

  蕭頔的心,隨著那一聲「砰「,重重地沉了一下。他想,也許這就是命。他們拼了全場,創造了兩次絕佳的機會,卻都差了一點點。


  「別急。我們的機會,比他們多。繼續拼。「

  九十分鐘,0比0。

  加時賽。

  這是中國隊在本屆世界盃上,第一次踢加時。

  兩隊的體能,都已經到了極限。可中國隊,還在跑。蕭頔的腿在抽筋,他掐著大腿,繼續跑。江濤予的左腳,已經沒了知覺,可他還在跑。宗豪的腹股溝,像火燒一樣,可他還在跑。

  加時賽的每一分鐘,都是對意志的考驗。義大利的球員,明顯更累了。他們的老帥在場邊,急得來回踱步,一次次地揮手,讓球員壓上。可中國隊的防線,像一堵用血肉壘起來的牆,始終沒有倒。

  第113分鐘,那一次,終於來了。

  義大利的後衛,在一次回傳中失誤,球傳小了。

  蕭頔像一頭盯了整場獵物的狼,猛地撲了上去。

  那一刻,他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抽筋的腿,沒有灌了鉛的腳,沒有「這是世界盃「的念頭。他眼裡,只剩下那一顆滾過來的球。

  他斷下球,單刀。

  面對門將,他沒有猶豫。他用他那隻傷痕累累的右腳,一腳捅射。

  球,鑽進了球門的遠角。

  1比0。

  八萬人的球場,中國球迷的那兩萬人,把整個球場都掀翻了。

  蕭頔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秒,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十八年,他踢過無數個進球。可沒有一個,像這個進球一樣,重。

  他回過頭,看見五個兄弟,正朝他狂奔過來。他們的臉上,有笑,有淚,有十八年積攢下來的,說不出口的東西。

  六個人,抱成了一團。蕭頔被壓在最底下,身上是五個兄弟的重量。可他一點都不覺得重。他反而覺得,這一刻,輕得快要飛起來。

  剩下的七分鐘,中國隊全隊退守,把每一個球,都當成了最後一個球來拼。

  義大利全線壓上,連門將都衝到了中場。他們瘋狂地往中國隊的禁區里砸球。球,一次次地飛進禁區,又一次次地被頂出來。

  顧誠,撲出了對方的一記頭球。

  那一記頭球,勢大力沉,直奔死角。顧誠奮力一躍,指尖,把球托出了橫樑。落地的時候,他的後背,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他躺在那兒,好一會兒,才爬了起來。

  林野舟,用身體,封堵了對方的一腳遠射。

  那一腳遠射,帶著呼嘯的風聲。林野舟沒有躲。他迎著球,沖了上去。球,悶在他的胸口。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可他咬著牙,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終場哨響。

  中國隊,1比0,淘汰了義大利。

  他們,打進了世界盃八強。

  六個人,抱在一起,倒在草皮上。他們的身體,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可他們的心,還在一起跳。

  蕭頔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燈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J市一中的水泥地上,他們第一次踢比賽。那場比賽,他們輸了,輸得很慘。可他們沒有散。

  那時候,有個人說:「輸了沒關係,下次贏回來。「

  那句話,是誰說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可他記得,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在同一個地方,跌倒過兩次。

  看台上,中國球迷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從沒有停。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舉著一面國旗,拼命地揮舞。那一刻,他們不再是兩萬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他們,是一家人。

  何志遠站在場邊,老淚縱橫。這個在足球場上,見慣了風浪的老人,此刻,再也繃不住了。他的球員們跑過來,把他高高拋起。他喊著「放我下來「,聲音卻帶著哭腔。

  宗豪躺在草地上,忽然說:「蕭頔,我們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蕭頔說,「我們,打進八強了。「

  「下一場,「宗豪說,「下一場,我們還要贏。「

  沒有人說話。可每一個人,都在心裡,把這句話,說了一遍。

  此時此刻,在萬里之外的中國,已經是深夜。可沒有人睡。城市的、鄉村的,電視機前、手機屏幕前,數不清的人,正看著這場球。有人把窗子都打開,就為在進球的那一刻,聽一聽鄰居家是不是也在歡呼。

  蕭頔的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電視開著,菸灰缸里的菸頭,堆了一小堆。蕭頔的母親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從開賽起,就沒鬆開過。

  當那個球滾進義大利球門的一瞬間,父親猛地站了起來,喊了一聲「好!「,聲音大得,把隔壁的狗都驚得叫了起來。

  母親哭了。這個從兒子十五歲起,就日日夜夜提心弔膽的女人,在這一刻,終於把憋了半輩子的眼淚,都流了出來。

  父親坐下,又點了一支煙。他的手,抖得厲害。他把煙湊到嘴邊,好一會兒,才點著。

  「這臭小子,「他啞著嗓子說,「還真讓他踢出來了。「

  世界盃八強。

  這是中國足球,有史以來,走得最遠的一次。

  賽後,義大利的幾個球員,主動找到了中國隊的球員,和他們交換球衣。蕭頔和義大利的老隊長,交換了球衣。那是個拿過世界盃的功勳球員,他拍了拍蕭頔的肩膀,用英語說了一句:

  「你們配得上這場勝利。「

  蕭頔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他知道,在足球的世界裡,對手的尊重,比任何獎盃,都更難得到。

  林野舟的頭,縫了六針。賽後他站在球員通道里,血還從繃帶里往外滲。可他咧著嘴,笑得很開心。他說:「這口子,值。「

  宗豪在一旁接話:「可不是。進八強的疤,以後老了,還能跟孫子吹。「

  大家聽了,都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蕩的球員通道里,迴響了很久。

  而下一場,是四分之一決賽。

  對手,是那支所有人都害怕的、真正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