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卻的焊槍,與沙盤上的死結

  呲啦————!!!

  兩千度的高溫等離子焊槍噴吐出刺目的藍白色火舌,狠狠舔舐在厚達四米的殘破精金裝甲板上。

  真空環境剝奪了聲音的傳播。

  卡斯特(Castor)掛在「馬庫拉格之耀」號側舷外側的安全索上,只能通過緊貼艦體的動力靴底,感受到那種連綿不絕的、足以將凡人內臟震出血的沉悶金屬敲擊感。

  他眼前的這塊裝甲板,是在衝破死靈高斯網格時被生生削去了一半的殘骸。

  為了填補這個足以讓整層居住甲板暴露在宇宙輻射中的巨大豁口,遠征軍的損管機仆直接從一艘徹底報廢的護衛艦上,用熱熔光束強行切下了一塊帶著焦黑內飾的龍骨外殼,用龐大的牽引光束生拉硬拽地貼合在旗艦的傷口上。

  卡斯特咬緊呼吸器的咬嘴,粗糙的隔熱手套死死扣住焊槍的扳機。

  汗水在密封的防輻射服內瘋狂流淌,又被循環系統迅速抽乾。在他周圍的浩瀚深空中,懸浮著成千上萬名像他一樣的凡人修補工。他們就像是趴在一頭重傷巨獸傷口上的食腐蟻,用最簡陋的工具和自身的壽命,去強行縫合這台長達十幾公里的宏大戰爭機器。

  沒有敵人衝殺,但死亡的陰影卻比任何時候都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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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

  上方不遠處,一條固定用的大腿粗細的鈦合金纜繩因為金屬疲勞而驟然崩斷。

  斷裂的纜繩猶如一根狂怒的金屬長鞭,帶著千鈞之勢在真空中橫掃而過。七名正在焊接作業的凡人奴工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單薄的軀體便被攔腰抽斷。

  鮮血和被擠碎的臟器在真空中瞬間沸騰,隨後在絕對零度的嚴寒下凝華成一片散發著暗紅色的冰晶血霧。

  帶隊的機械教神甫沒有下令停止作業。

  他只是用冰冷的電子眼掃描了一下受損區域,冷酷地下達了新的指令:

  「三號懸臂組補充人力。把那截斷掉的纜繩連同凍住的生物殘渣一起焊死在裝甲縫隙里。加快進度,冷卻液的泄露率必須在兩個標準時內降至安全線。」

  卡斯特麻木地移動著焊槍。

  在這片被大裂隙徹底遮蔽的帝國暗面深空,人命是最不值錢的耗材。只要能讓這艘船的蓋勒力場和等離子反應堆繼續運轉,就算把這一層甲板的活人全部填進爐膛里,最高統帥部也不會有絲毫遲疑。

  遠方,上萬艘不屈遠征軍的戰艦如同失去生命體徵的鋼鐵浮屍,安靜地停泊在黑暗中。

  所有的主引擎都已經熄火,僅僅依靠輔助噴口維持著編隊的引力平衡。在強行撞開那堵死亡之牆後,這支龐大的艦隊已經流幹了最後一滴用於衝鋒的血性,被迫陷入了這漫長且煎熬的停擺休整期。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沉悶的空氣中,漂浮著高濃度防腐薰香與燒焦電子元件混合的刺鼻氣味。

  大廳中央的純金戰術桌已經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長達三十米的巨型全息沙盤。沙盤上沒有任何代表友軍支援的溫暖藍光,只有數以千計、正在以不同頻率瘋狂閃爍的血紅色光斑。

  那些,是來自帝國暗面各個被遺棄星區的求救信號。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猶如一尊萬載不化的深藍色冰雕,佇立在沙盤前。

  命運鎧甲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凹坑與焦黑的腐蝕痕跡。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沙盤邊緣,五根精金手指因為龐大的握力,將堅硬的黃銅台面壓出了幾道深邃的凹槽。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透著一種剝離了所有溫情的純粹冷血。

  「大攝政。星語者穹頂在過去十個標準時內,截獲了三千四百一十二條完整的明碼求救電波。」

  蓋奇連長捧著一份厚重的數據板,大步跨上指揮台。老兵的面容憔悴不堪,一道剛剛縫合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紅海盜戰幫正在圍攻塔倫(Talon)星系,三顆農業星的地表已被徹底燒毀;基因竊取者教派在赫斯特(Hest)巢都底艙發動暴亂,行星總督在發完最後一條訊息後引爆了總督府;還有……聖血天使的子團『紅淚』,他們在卡里昂星雲遭遇了不明高維構造體的碾壓,整個戰團目前只剩下不到一個連的兵力……」

  蓋奇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乾枯的木頭在摩擦,他抬起頭,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充斥著難以掩飾的焦慮與痛苦。

  「大人,暗面正在崩塌。如果我們繼續停泊在這裡修補那些該死的側舷裝甲,每過一分鐘,就有一整個世界被徹底抹除。」

  「我們不能去救。」

  基里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硬得能把空氣凍結。

  「艦隊的宏炮彈藥儲備已跌破百分之二十。剛才那次強行破障,耗盡了我們最後三枚旋風熱熔炸彈,更是犧牲了奧薩斯連長和整整三百名原鑄精銳。」

  攝政王轉過身,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大廳內微弱的紅色警報燈光。

  「現在把這支彈盡糧絕、外殼漏風的艦隊散出去救援,只會讓這上萬艘戰艦變成混沌戰幫和死靈眼中的免費補給包。」

  「可是大攝政!」

  一聲飽含怒意的重甲碰撞聲在側方響起。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Maldovar Colquan)身披極光金重甲,大步逼近戰術沙盤。他手中的守護者長矛重重地頓在精金甲板上,數萬牛頓的下壓力將防爆塗層直接鑿穿。

  「那些是神皇的子民!他們在黑暗中死守著對泰拉的信仰,期盼著遠征軍的降臨。你手握兩百萬原鑄大軍的兵權,卻選擇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看著他們流血殆盡?!」

  科爾昆的面容蒼白且冷峻,雙眼死死盯著基里曼。

  「這是懦夫的止損,還是你那套機械算帳法則的傲慢?」

  面對禁軍統領的逼問,大廳內所有的星際戰士軍官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武器。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基里曼沒有發怒。

  他甚至沒有去拔腰間的帝皇之劍。

  龐大的原體轉過身,那隻滲著機油的機械左手一把抓起蓋奇連長手中的數據板。

  嘭!

  基里曼將那份厚達半米的戰損報告,狠狠地砸在科爾昆面前的沙盤上!沉重的撞擊力直接將全息投影的發生器砸出了大片雪花干擾。

  「睜開你那雙在皇宮裡養尊處優的眼睛看看這上面的數字!」

  基里曼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足以碾碎脊樑的恐怖威壓。

  「四萬一千名原鑄戰士!一萬六千台無畏機甲!這是我們在穿過靜寂力場和亞空間風暴時,為了保住旗艦和導航網絡填進去的人命!」

  「我沒有多餘的兵力去扮演救世主。」

  基里曼逼近科爾昆,龐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這名高傲的禁軍。

  「大清洗時代的戰爭邏輯,只有兩個字——生存。」

  攝政王伸出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沙盤上那幾千個閃爍的紅色求救信號上。

  「這三千個世界,我已經把它們划進了死刑名單。」

  「不管上面有多少人,不管他們怎麼向黃金王座祈禱。我絕不會分出一艘護衛艦去拉他們一把。」

  大廳內,死寂。

  無論是卡爾加還是普通的戰術參謀,都被攝政王這種冷血到毫無人性的宏觀切割震撼得無法言語。

  「你瘋了……」科爾昆握著長矛的手指微微顫抖。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基里曼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星圖深處。

  「大賢者考爾,匯報你的坐標解析。」

  大廳陰影處,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身軀緩緩滑出。幾根殘破的觸手閃爍著修復時的電火花。

  「大攝政。根據從死靈節點中奪取的數據,結合星語者拼死捕捉到的引力回波。」

  考爾的電子眼將星圖大面積縮小,最終在暗面深處,標記出了一個呈現出刺眼橙紅色光芒的龐大星系。

  「奧萊利亞(Orelia)重工業星區。這裡擁有帝國在暗面保存最完整的六座巨型鑄造世界,以及一條完好的泰坦生產線。目前,它們正遭到一支龐大混沌艦隊的圍攻。敵方火力壓制了軌道,但地表防禦仍在抵抗。」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

  那是他曾用來劃開無數次死局的利刃。

  「當」的一聲巨響。

  短劍帶著千鈞之力,死死地釘在了「奧萊利亞」的坐標之上。

  「通知全艦隊。拋棄所有無法在三天內完成密封修復的戰艦。把那些廢船上的物資和船員全部抽乾,然後將空船引爆,製造太空垃圾帶掩護我們的尾流。」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中,沒有榮耀的宣誓,只有冰冷殘酷的指令。

  「——我們不去救那些會哭喊的農業星。」

  「——全軍修整七十二個標準時。」

  「——目標,奧萊利亞星區。」

  「——去把那六座鑄造世界給我搶回來。哪怕踩著混沌和防衛軍的屍骨,我也要拿到那些熔爐和裝甲板。」

  「——只有拿回了打鐵的錘子,這支遠征軍,才有資格在暗面繼續活下去。」

  伴隨著短劍的震顫,不屈遠征軍在這片死寂深空中,完成了最冰冷、最現實的戰略轉向。拋棄了數以百億計的求救者,這頭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在黑暗中靜靜地舔舐著傷口,將那滿是裂痕的獠牙,對準了能讓它繼續咀嚼戰爭的重工業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