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吱嘎。
厚達半米的防爆密封門在生鏽齒輪的艱難咬合中，向兩側沉重地滑開。
一股乾燥寒冷、不帶任何活人氣息的空氣，順著「馬庫拉格之耀」號底艙的通道倒灌出來。
奧薩斯（Orsas）連長拖著沉重的步伐跨過門檻。他身上的那套深藍色MK X「重力」型動力甲，此刻已經殘破得猶如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廢鐵。右側肩吞被高斯射線切去了一半，露出下方焦黑的人造肌肉纖維；胸口的帝國雙頭鷹徽記被某種未知的強酸腐蝕得模糊不清，邊緣還掛著乾涸的銀色金屬殘渣。
他沒有去醫療區。
在不屈遠征軍的條例中，只要臟器沒有徹底衰竭，星際戰士的第一去處永遠是裝備重置甲板。
空曠的整備車間內，紅色的應急燈光在穹頂緩慢旋轉。
「卸甲。深度沖洗。」
奧薩斯站在圓形的金屬卸甲台上，張開雙臂。四台巨大的伺服機仆滑行上前，粗大的機械鉗毫無憐憫地卡入動力甲的接縫。
咔嚓！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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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氣動閥門的爆響，厚重的陶鋼裝甲被強行剝離。那些在之前的戰鬥中，因為高溫和等離子灼燒而與奧薩斯皮膚死死粘連在一起的內襯纖維，被機仆的機械臂硬生生撕扯下來。
大片暗紅色的皮肉被帶起，鮮血順著那具猶如花崗岩般結實的龐大身軀流淌而下，砸在鐵格柵上。
奧薩斯連長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越過機仆的機械臂，看向車間外那條深不見底的長廊。
在這條長達兩公里的主幹道上，沒有聽到任何凡人水手裝卸彈藥的喧譁聲。
寂靜。
一種剝奪了所有修辭意義的、純粹且沉重的絕對死寂。
「連長。第三、第七輔機艙的人力損耗超過臨界值。」
一名副官走上前，遞過一塊沾著油污的數據板，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咀嚼石英砂。
「在脫離奧波利斯星環的這三十個標準時內，我們在裝甲外層緊急噴塗的黑石粉末被虛空中的暗流剝離了百分之十五。『靜寂力場（The Stilling）』的無機波段滲進來了。」
副官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沒有惡魔跳幫。沒有肉體變異。但……底層有四萬七千名凡人奴工和裝填手，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腦前額葉的突觸電信號徹底停止了放電。」
奧薩斯推開正在往他傷口上噴灑止血凝膠的機仆，接過數據板。
這不是傷亡。這是抹除。
死靈法皇們布置在帕里亞樞紐的宏大陣列，專門針對具有亞空間投影（靈魂）的碳基生物。這種力場抽乾了凡人的情感、恐懼、希望，甚至是最基礎的求生本能。
那些失去靈魂的凡人，心臟還在跳動，肺部還在呼吸，但他們已經變成了一坨癱軟在甲板上的死肉。他們會忘記進食，忘記吞咽，最終在幾天內因為機體衰竭而默默死去。
「把他們推到邊上。用機仆填補裝填位。如果機仆不夠……」
奧薩斯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防腐香料與焦肉味的冷氣。
「——就讓原鑄戰士脫掉盔甲，去拉那些反應堆的冷卻閘門。」
「——這艘船的引擎，絕對不能停轉。」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統御大廳】
沉悶的空氣中，懸浮著令人窒息的重壓。
大廳中央的純金戰術桌已經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長達三十米的巨型全息沙盤。沙盤上沒有星球坐標，只有代表著不屈遠征軍龐大艦隊的數萬個暗藍色光標。
帝國攝政王猶如一尊萬載不化的深藍色冰雕，佇立在沙盤前。
命運鎧甲的伺服電機在冰冷的空氣中發出微弱的嗡鳴。他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死死按在黃銅鑲邊的桌面上，五根精金手指因為過度的握力，在堅硬的檯面上壓出了幾道深邃的凹痕。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對風暴的恐懼，只有純粹到令人膽寒的運算邏輯。
「大攝政。從星環抽取的重氫燃料，已經全部分配至各大主戰艦的等離子反應堆。」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如移動工廠般的機械身軀，在陰暗的艦橋後方緩慢滑行。十幾條機械觸手同時插在沉思者陣列的接口中，處理著海量湧入的報錯數據。
「我們的推力恢復了。但我們變成了瞎子。」
考爾的電子眼爆出一陣刺目的紅光，全息沙盤上的星圖瞬間切換。
那是從死靈核心節點中強行掠奪來的殘缺星區圖。
無數個完美的幾何多面體、正方體和三角錐散布在黑暗的星空中，構成了一張龐大無匹的立體巨網。
「這張網在阻斷亞空間的同時，也扭曲了物質層面的引力常數。我們的導航員在看向窗外時，第三隻眼看到的只有一片虛無的白幕。哪怕是星語者，他們的大腦皮層在向外發送信號時，也會在零點三秒內被這種絕對無機的寂靜生生震碎。」
蓋奇連長站在一旁，那張刻滿傷疤的臉上滿是凝重。
「大攝政。如果不能找到一個具有現實法則支撐的物理錨點，我們在暗面中哪怕擁有再多的燃料，也只是一群在棺材裡亂撞的蒼蠅。」
基里曼沒有回頭。
他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在全息沙盤那片代表死靈巨網的區域上空，緩緩划過。
「沒有完美的網。考爾。」
帝國攝政王的聲音冷硬如岩石，剝離了一切多餘的情感。
「死靈的科技基於絕對的數學與幾何。只要是幾何，就存在交匯的縫隙。」
基里曼的短劍猛地停頓，死死釘在死靈巨網的一處幽暗角落。
「放大這片區域的引力參數。」
考爾的機械觸手飛速敲擊。沙盤上的星雲迅速放大。
在那片被無數綠色幾何體包圍的黑暗死角中，一道異常微弱的、與周圍無機法則格格不入的暗紅色波紋，正在以一種斷斷續續的頻率向外擴散。
「這是……亞空間的微波？」蓋奇連長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這是亞空間與現實宇宙發生劇烈摩擦時產生的物質撕裂效應。」
考爾的合成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
「大攝政。在這個被絕對靜寂籠罩的區域內，有某種龐大的力量，正在強行維持著一道連接亞空間的裂縫。這種力量極其古老，它在抗拒死靈的無機化抹殺。」
基里曼凝視著那個閃爍的暗紅色光點。
在大清洗時代的戰略棋盤上，敵人的敵人，往往意味著可以利用的破綻。
在這個連靈魂都能凍結的死靈星區深處，居然存在著一處能夠撕開靜寂力場的亞空間裂口。無論是混沌的巢穴，還是某些被遺忘的遠古遺蹟，那都是遠征軍打破盲航死局的唯一鑰匙。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錨點。」
基里曼將短劍「當」的一聲插入沙盤的底座中，震落了一層灰塵。
「傳令全艦隊。」
「——放棄規避航線。主等離子引擎輸出推至紅線。」
「——把所有的護盾能量集中在艦艏。」
帝國攝政王轉過身，深藍色的披風在空氣循環系統的抽吸下獵獵作響。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名星際戰士指揮官。
「我們不需要知道前面藏著什麼怪物。」
「——只要它能喘氣，只要它能撕開這張死網。」
「——我們就把戰列艦的撞角，狠狠地砸進它的喉嚨里。」
轟隆隆隆隆————————！！！！
深空中。
上萬艘帝國戰艦在同一時間爆發出耀眼的藍色尾焰。
龐大的艦隊宛如一群被逼入絕境的深海狂鯊，帶著滿身尚未癒合的裝甲裂痕，拖著無數失去靈魂的凡人船員。
迎著那片深邃無底、足以抹殺一切認知的黑暗深淵。
帶著純粹的質量與決絕的動能。
一頭撞了進去。
不屈遠征的車輪，在黑暗中碾碎了恐懼，向著那未知的風暴中心，發起了最狂暴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