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冷卻的熔爐,與無聲的鐵墳

  轟——喀啦啦啦!!!

  伴隨著一陣仿佛要將星辰撕裂的沉悶爆鳴,「馬庫拉格之耀」號那龐大無匹的艦體,帶著滿身的焦痕與未熄滅的亞空間余火,狠狠地撞破了現實宇宙的帷幕。

  猶如一頭瀕死的深海巨鯨終於浮出水面。

  但這裡沒有供人喘息的清澈空氣。

  大裂隙(Great Rift)的暗面,是一片剝奪了星炬光芒的無盡深淵。漆黑的真空中,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星座,只有冰冷到足以凍結血液的純粹虛無。

  上萬艘帝國戰艦接連衝出裂隙,它們的外形早已不復大遠征時代的威嚴。層層疊疊的黑石塗裝在亞空間的狂暴沖刷下大面積剝落,露出下方坑窪不平的陶鋼底骨。幾百艘護衛艦的等離子尾焰斷斷續續,仿佛風中殘燭。

  艦橋內,紅色的損管警報燈瘋狂旋轉,將所有人的面龐映照得猶如塗滿了鮮血。

  「主反應堆艙失壓!第七十一至第八十居住甲板發生結構性坍塌!」

  蓋奇連長雙手死死抓著傾斜的戰術台,他的額頭撞出了一道血口,溫熱的鮮血順著他那隻銀白色的機械義眼淌下。

  「大攝政!我們的蓋勒力場發生器徹底燒毀了四座!艦隊整體裝甲厚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八!燃料儲備跌破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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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伯特·基里曼穩穩地佇立在戰術沙盤前。

  他那具被命運鎧甲包裹的巍峨身軀,在戰艦劇烈的震顫中紋絲不動。那隻新換的工業機械左臂發出低沉的伺服運轉聲,液壓油混雜著冷凝水順著機械指節滴落。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些因為重力補償器失效而砸在艙壁上、摔斷了頸椎的凡人軍官。

  帝國攝政王的冰藍雙眸,死死盯著那片沒有一絲波紋的全息星圖。

  在那場獻祭了兩艘巡洋艦與六萬條人命的豪賭之後,他們確實衝出了最致命的亞空間泥沼。但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也已經到了崩解的邊緣。如果不能在三個標準泰拉日內找到補充重氫與合金鋼板的港口,這支兩百萬人的大軍將徹底化作這片黑暗中的漂浮鐵棺。

  「考爾。」

  基里曼的聲音冷硬如岩石,不帶一絲疲憊的顫音。

  「把那塊死靈的石頭拿出來。找一個能讓我們拋下重力錨的鑄造世界。哪怕是個廢墟。」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臃腫的機械底盤從陰影中碾壓而出,十幾根散發著白煙的散熱管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考爾沒有廢話。一根粗大的數據線纜狠狠扎入主控台,那塊散發著幽綠冷光的死靈晶體模塊再次被激活。

  一圈圈綠色的數據流強行覆蓋了帝國傳統的藍色星圖。

  「大攝政。距離我們當前坐標五千萬公里外,存在一個符合質量評估的天體殘骸群。」

  考爾的電子合成音中夾雜著電流的噼啪聲。

  「奧波利斯(Obolis)星系。在帝國的古老檔案中,這裡曾是機械修會的一處深空燃料精煉樞紐與軌道船塢。但……死靈的星圖上,這個坐標被標記為『絕對靜默區』。」

  基里曼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重重地戳在那個黯淡的光標上。

  沒有任何關於是否會有陷阱的討論。在飢餓的巨獸面前,任何帶血的骨頭都必須咽下。

  「傳令全艦隊。關閉所有非維生系統。靠慣性滑行。」

  「——把所有的鉤爪和牽引索準備好。」

  「——我們去那裡。拆幾塊鐵板回來。」

  ……

  十二個標準時後。

  沒有雷霆萬鈞的炮火齊射,沒有遮天蔽日的戰鬥機群。

  當不屈遠征軍的龐大艦列憑藉著僅存的微弱推力,悄無聲息地滑入奧波利斯星系的重力井時,呈現在所有人視網膜目鏡中的,是一副令人心底發寒的宏大死寂畫卷。

  在艦隊的正前方。

  一顆表面呈現出死灰色的枯竭行星外圍,環繞著一圈龐大到足以遮蔽半個赤道的鋼鐵星環。

  那是大清洗時代遺留下的奇蹟工程。數以萬計的重型冶煉高爐、精金冶煉槽與星際船塢,被粗大的管道與支撐架縫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宏偉的軌道城市。

  但是,這座本該噴吐著烈火與濃煙的工業巨獸,此刻卻沒有一絲光亮。

  沒有等離子的尾焰,沒有宏炮的防禦鎖定,甚至連最基礎的通訊明碼電波都不存在。

  它安靜得就像是一具漂浮在深海中的巨鯨骨架。

  「沒有熱源反應。沒有亞空間腐敗的痕跡。」

  蓋奇連長看著鳥卜儀上傳回的死板數據,握著戰斧的手指骨節泛白。這是一種老兵的直覺,面對過於安靜的戰場,往往比面對如潮的蟲群更令人不安。

  「派出突擊編隊。」

  基里曼凝視著那座死寂的星環,下達了冷酷的指令。

  「奧薩斯。帶上你的連隊。去一號動力樞紐。如果反應堆還能用,就重新點火;如果不能,就把裡面的燃料棒全給我抽出來。」

  「保持武器上膛。遇到任何會動的東西,直接燒成灰。」

  ……

  【地點:奧波利斯軌道星環 - 第一動力樞紐內部】

  咔噠……嗡——

  厚達三米的防爆閘門,在原鑄戰士攜帶的重型破拆熱熔槍的高溫下,被融出一個邊緣泛紅的巨大缺口。

  極光戰團第一連長奧薩斯,雙手端平重型等離子焚化槍,戰靴沉重地踏入這座千萬年未曾開啟的鋼鐵墳墓。

  身後的五十名原鑄終結者,排成密不透風的楔形防禦陣型,探照燈慘白的光束如利劍般刺破了艙室深處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沒有敵人衝出來。

  沒有陷阱被觸發。

  空氣乾燥得令人喉嚨發緊,呼吸器內的過濾網沒有檢測到任何毒氣,卻也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氣味。只有純粹的、生鏽金屬與沉澱灰塵的味道。

  「散開。建立照明陣列。」

  奧薩斯冷聲下令,大步走向通道深處。

  隨著幾發高能照明彈被射向上方高聳的穹頂,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這個寬達數百米的龐大反應堆車間。

  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

  即便是一群被剝離了大部分情感波動的原鑄星際戰士,前排的幾名老兵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步伐,端著爆彈槍的雙手在半空中凝固。

  車間內,密密麻麻。

  成千上萬名穿著紅色長袍的機械修會技術神甫、數以萬計的凡人奴工、以及體型龐大的重型裝卸機仆。

  他們全部呆在自己原本的工作崗位上。

  有人雙手還握著控制台的拉杆,有人正扛著沉重的精金管線,甚至有幾名神甫還保持著交談的姿勢。

  但,他們全都變成了雕塑。

  奧薩斯走上前,戰靴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就在氣流拂過一名凡人奴工軀體的剎那,那具原本栩栩如生的身體,突然如同風化了千萬年的沙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隨後,那具軀殼直接在奧薩斯的眼前崩塌,化作了一攤呈現出灰白色的細膩粉末,散落在布滿鐵鏽的甲板上。

  沒有鮮血,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腐爛的惡臭。

  「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名原鑄戰士低聲喃喃,他伸手去觸碰一台重型伺服機仆的金屬外殼。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層陶鋼的瞬間,堅硬的金屬裝甲同樣化為了漫天飛散的灰色塵埃,露出內部早已徹底碳化、失去所有韌性的機械傳動軸。

  沒有傷口。

  「是靜寂力場(The Stilling)。」

  後方通訊頻道里,傳來了考爾大賢者那略帶震顫的電子合成音。


  「他們的靈魂、他們的腦電波,甚至是他們體內細胞的生物活性,在萬分之一秒內被徹徹底底地抹除。這不是殺戮,這是一種從維度層面上的絕對『停幀』。」

  奧薩斯看著周圍那成千上萬座隨時可能化為粉末的雕像,頭皮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陣發麻。

  混沌惡魔會把人撕成碎片,會用瘟疫折磨肉體;泰倫蟲族會把一切吞噬消化。

  但死靈的這種手段,是剝奪了你存在過的一切意義。讓你連一具可以腐爛發臭的屍體都留不下,直接變成宇宙中最無機的塵埃。

  「別管這些粉末了。」

  基里曼冷硬的聲音強行切斷了所有星際戰士內心泛起的寒意。

  帝國攝政王的視角通過奧薩斯的頭盔傳輸到旗艦上。他看到的不是悲劇,而是那些靜靜佇立在車間深處、並未被力場摧毀的龐大等離子燃料罐。

  「只要反應爐的精金罐體還在,裡面的重氫就不會憑空消失。」

  「——全連聽令。啟動重型抽吸泵。」

  「——不管他們是怎麼死的。哪怕踏著這滿地的骨灰。」

  「——把所有的燃料,一滴不剩地給我抽乾。把所有能用的裝甲板,全部切割下來。」

  沒有多餘的悼念。

  原鑄戰士們極其機械地端起武器,踩碎了那些一觸即潰的灰白雕像。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車間內迴蕩,揚起漫天骨灰。

  那些被死靈法則抹殺的帝國子民,最終化作了粘附在星際戰士戰靴上的灰燼。

  而在高軌道的旗艦上。

  基里曼轉過身,背對著那面巨大的全息星圖。

  他的艦隊正在這片墳場中敲骨吸髓,補充著乾癟的血管。但他知道,這座星環的死寂只是一個警告。

  在更深沉的黑暗中,那些布下這張無機巨網的遠古法皇們,絕不會允許一群帶著體溫和脈搏的野蠻生物,在他們的陵墓中肆意妄為。

  「補充完畢後,我們立刻離開。」

  基里曼握緊了那隻銀白色的機械左拳。

  「大軍不能在這裡久留。這片沒有回音的宇宙,比惡魔的巢穴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