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令人牙床發酸的金屬扭曲聲,在「馬庫拉格之耀」號戰列艦那深不見底的底層迴廊中無休止地迴蕩。
這艘承載著人類帝國最高統帥的榮光女王級巨艦,此刻正像一頭在粘稠瀝青中艱難掙扎的盲眼巨鯊。
厚重的防爆舷窗外,再也看不到閃爍的星辰。
充斥在視野中的,是一片瘋狂翻滾、呈現出病態紫紅色與潰爛黃褐色的亞空間能量潮汐。那些能量猶如擁有自我意識的沸騰海洋,不斷幻化出巨大且扭曲的面孔,張開無聲的巨口,狠狠撞擊在戰艦外側那層幽藍色的蓋勒力場(Gellar Field)上。
每一次撞擊,力場的光暈都會猛烈地閃爍。
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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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艙的第九十七號蓋勒力場發生器機房內,三根粗達一米的黃銅導電柱在超負荷運轉下,表面瞬間炸開刺眼的白色電弧。
「冷卻液壓力驟降!二號線圈溫度突破四千度紅線!」
一名渾身插滿數據線纜的技術神甫,電子眼瘋狂轉動,聲音中帶著不受控制的尖銳雜音。
在他下方,是一個直徑超過百米的龐大下沉式平台。
數以千計的凡人奴工被粗糙的鐵鏈鎖在平台周圍的黃銅轉輪上。這裡的溫度已經飆升到了足以讓毛髮自燃的七十攝氏度。奴工們的皮膚呈現出嚴重的燙傷水泡,大塊的皮肉粘在滾燙的金屬操作杆上,每一次拉動,都會撕下一層帶血的皮脂。
「加大出力!維持力場頻率!絕不能讓亞空間的雜訊滲進來!」
監工機仆揮舞著帶有倒刺的電擊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動作稍顯遲緩的奴工背上。
三萬伏特的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一名老奴工的脊椎。那具骨瘦如柴的軀體猛地向後反弓,口中噴出一股混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當場斃命。
但他的屍體沒有被拖走。
鐵鏈依然死死鎖著他的雙手。旁邊兩名同樣瀕臨崩潰的奴工,踩著他溫熱的鮮血,繼續用盡全身力氣去推拉那沉重的冷卻泵閘門。
這就是大裂隙暗面的航行。
……
【馬庫拉格之耀號 - 核心戰略指揮大廳】
沉悶的空氣中,漂浮著高濃度防腐薰香與燒焦電子元件混合的刺鼻氣味。
大廳中央的純金戰術桌已經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長達三十米的巨型全息沙盤。沙盤上沒有星球坐標,只有代表著不屈遠征軍龐大艦隊的數萬個藍色光標。
此時,這片光標群的邊緣,正有幾十個紅色的亮點在劇烈閃爍。
羅伯特·基里曼。
帝國攝政王佇立在沙盤前。命運鎧甲的深藍色烤漆在紅色警報燈的映照下,顯得陰森而沉重。那隻銀白色的工業機械左臂穩穩按在沙盤邊緣,五根精金手指因為巨大的握力,將堅硬的台面壓出了深深的凹槽。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對風暴的恐懼,只有純粹到令人膽寒的運算邏輯。
「大攝政。第七護衛編隊的蓋勒力場輸出已經跌破安全閾值。」
蓋奇連長捧著一份厚重的數據板大步走來。老兵的面容憔悴不堪,一道剛剛縫合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他在底艙鎮壓變異水手時留下的痕跡。
「『虔誠之劍』號和『鐵隕』號的力場發生器相繼熔毀。亞空間的腐敗概念已經湧入了他們的生活區。三十分鐘內,這兩艘巡洋艦就會變成滿載惡魔的生化炸彈。」
基里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沙盤上。
大賢者貝利薩留·考爾那龐大的機械身軀從陰影中滑行而出,幾根散熱管噴吐出嘶嘶的白煙。
「大攝政。根據死靈星圖的殘缺數據,我們正處於亞空間洋流的『喉管』地帶。四面八方的引力潮汐都在向內擠壓。如果我們停下來去救援或者拖拽那兩艘戰艦,整支艦隊的陣型將被打亂。在沒有星炬指引的情況下,陣型一旦散開,剩下的戰艦就會被風暴逐一吞噬。」
考爾的電子音冰冷、機械,剝離了一切屬於人類的共情。
禁軍護民官馬爾多瓦·科爾昆站在一旁,手中的守護者長矛重重地頓在精金甲板上。
「羅伯特。那是兩艘巡洋艦。上面有六萬名帝國的忠誠水手,還有八百名剛剛換上原鑄裝甲的新兵。」
科爾昆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火。
「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在惡魔的肚子裡被活活嚼碎?」
基里曼緩緩抬起頭。
他轉過身,高達三米的巍峨身軀散發出一種碾碎一切爭議的龐大威壓。
「科爾昆。你以為我們在進行一場郊遊嗎?」
基里曼那隻完好的右手,一把抓過蓋奇連長手中的數據板,將其狠狠地砸在指揮台上。
嘭!
沉重的撞擊聲讓整個大廳陷入死寂。
「這上面,是過去一百二十個標準時內,我們為了維持主陣列不被衝散而填進去的人命數字。」
「三十四萬名底艙奴工被活活累死、燙死。四千名星語者的腦幹在通訊嘗試中被燒成了黑炭。十二艘補給艦因為護盾過載而直接在真空中解體。」
基里曼逼近禁軍統領,冰藍色的眼眸中仿佛燃燒著能夠凍結靈魂的寒焰。
「我比你更清楚上面有多少人。」
「但如果我去救這六萬人。這支由兩百萬星際戰士、千萬艘戰艦組成的不屈遠征軍主力,就會被那兩艘正在異變的廢船拖慢零點五秒的航速。」
「就這零點五秒的空窗期,足以讓這片該死的風暴把我們全軍覆沒!」
基里曼轉過身,沒有任何遲疑,直接一掌拍在主控台的紅色切斷閘門上。
「——傳令『虔誠之劍』與『鐵隕』號。」
「——艦隊主腦將單方面切斷與他們的所有數據鏈路與能源錨定。」
「——命令那兩艘戰艦上的原鑄連長,啟動反應堆自毀倒計時。將所有的武器對準外圍的惡魔狂潮,打光最後一發爆彈。」
「——他們將作為艦隊的殿後肉盾。為大軍爭取三分鐘的突防時間。」
這是一個殘忍到無以復加的決定。
沒有救援,沒有奇蹟。
直接下令兩艘主力戰艦連同上面的所有人,用自毀的方式去給主力艦隊鋪路。
在場的戰團長們,無論是極限戰士還是其他初創戰團的老兵,眼中都閃過一絲深沉的悲哀。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在《阿斯塔特聖典》的大清洗戰術邏輯中,這是唯一能讓大多數人活下去的最優解。
……
【地點:亞空間風暴深處 - 被遺棄的「虔誠之劍」號巡洋艦】
轟!轟!轟!
戰艦內部,通道的照明燈已經全部熄滅。
走廊的艙壁上,精金裝甲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扭曲。大片大片紫紅色的惡魔血肉如同藤蔓般順著金屬縫隙瘋狂生長。
那些原本忠誠的凡人水手,在吸入亞空間瘴氣的瞬間,骨骼扭曲,雙眼泣血,化作一頭頭長滿獠牙與觸手的混沌畸變體,在走廊里瘋狂地自相殘殺。
「蓋勒力場完全崩潰!引擎室淪陷!」
艦橋內,一名原鑄星際戰士士官端著重型等離子焚化槍,將一頭試圖沖入指揮艙的放血鬼(Bloodletter)燒成了一攤沸騰的膿水。
他深藍色的動力甲上,被惡魔利爪撕開了數道深可見骨的裂口。
他轉過頭,看向戰術控制台前的那名原鑄連長。
「連長。旗艦切斷了通訊鏈路。我們……被放棄了。」
連長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
他那張猶如岩石般冷硬的面龐上,只有對命令的絕對服從。
「收到。這是戰術止損的最佳選擇。」
連長拔出腰間的動力短劍,大步走到主反應堆的控制閥門前。
「大軍不能停下。我們的死,必須換來質量上的回饋。」
他轉過身,看向艦橋內僅存的三十名原鑄戰士。
「——所有人。將爆彈槍調至過載模式。拔出熱熔炸彈。」
「——我們去底艙。去把反應堆的冷卻棒親手拔出來。」
三十名身軀龐大的藍色半神,沒有任何遺言,也沒有任何抱怨。他們排成兩列整齊的突擊陣型,宛如三十根沉默的鐵釘,大步踏出了艦橋,一頭扎進了那充滿無數惡魔與變異體的通道深處。
三分鐘後。
在這片狂暴翻滾的亞空間洋流中。
轟隆隆隆隆隆隆————————!!!!!!!!
兩團熾烈到足以將暗面深空瞬間照亮的純白色等離子火球,轟然炸裂開來!
「虔誠之劍」與「鐵隕」號,兩艘滿載著六萬名生靈的巡洋艦。在原鑄戰士的手動過載下,化作了兩顆巨大的超臨界炸彈。
恐怖的毀滅動能混合著數百萬噸的金屬殘骸,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
那些正試圖追擊帝國主力艦隊的龐大亞空間實體、不可名狀的能量漩渦,在這股狂暴的質量自爆面前,被硬生生地阻擋、撕裂。
爆炸產生的向外推力,宛如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在前方帝國艦隊的虛空盾上。
「借著推力!全軍!衝過這片暗礁!」
在旗艦的指揮塔內,基里曼凝視著那兩團逐漸被黑暗吞噬的火光。
「馬庫拉格之耀」號的引擎發出震碎星辰的咆哮。
這支傷痕累累、滿身血污的不屈遠征軍,踩著同袍屍骨所化作的推力,猶如一把不可阻擋的燒紅鐵矛,再次撕裂了深淵的阻礙,朝著星圖中那無盡的黑夜,繼續沉重地碾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