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諸位,墨淵先行一步

  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殍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雙手緊緊抱住頭顱。

  她的面容在人面與蟲面間劇烈交替,如同被撕裂的畫布。

  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呼喚,帶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驅使她回應,去吞噬。

  她張開嘴,遵循本能,開始主動吞噬周圍瀰漫的銅毒。

  銅毒入體,非但無害,反而如同甘霖,滋養著她體內蟄伏的力量。

  殍的異色瞳孔隨著銅毒逐漸入體,愈發妖異。

  隨著力量的增長,腦海中一個慈祥的身影卻越發清晰。

  是丑婆粗糙的手掌輕撫她的額頭,是簡陋屋檐下相依為命的溫暖,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殍是個好孩子。

  「娘……「殍無意識地呢喃,卻又猛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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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娘的味道。

  失去了煉魂爐中怨魂的支撐,以及本命煞鬼的持續獻祭,萬鬼鎮龍大陣的力量急速衰退。

  一道道符文接連黯淡,最終在一聲脆響中徹底崩解。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鎮魂塔再也無法承受怨魂力量的衝擊,自底部開始崩裂,巨大的裂縫肆意蔓延,最終在眾人眼前轟然坍塌。

  煙塵沖天,碎石如雨。

  廢墟之下,銅色的洪流噴涌而出。

  無數細如砂礫的銅色飛蝗,鋪天蓋地,瞬間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草木凋零,生機盡絕。

  而在那片死亡的銅色之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位身著破舊麻衣,身形佝僂的農婦。

  她的臉龐被乾枯的手掌緊緊掩蓋,低垂著頭,發出陣陣悲切的啜泣。

  然而,當一縷光線穿透塵埃,落在她佝僂的身軀上時,投落於地的影子,卻是一隻多肢節,揮舞鐮狀前足的巨蟲之形。

  那正是被鎮壓了五百年的大魔——蝗母。

  「我的女兒……殍……」

  蝗母的一聲呼喚,讓在場所有人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產生出一種暴食慾望。

  仿佛來自靈魂的饑渴,驅使著他們啃食所見的一切,永無饜足。

  「呃啊——!」

  僅剩的幾個屍魂宗弟子,眼中迅速被血絲覆蓋,他們發瘋般地撕咬著自己的手臂。

  血肉模糊,隱約可見白骨,他們卻恍若未覺,仿佛臂膀才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

  另一些則沖向旁邊的敲門鬼,徒手撕扯著它的屍骸,不顧一切地將爛肉塞入口中。

  更多的弟子則互相攻擊,彼此撕咬,對著昔日同門師兄弟的身軀啃食,場面瞬間變得如同人間煉獄。

  然而,在這片混亂與瘋狂之中,劍懷霜的識海卻格外清明。

  那股暴食的欲望並非沒有襲來。

  他只感到識海中由神明親自種下的白骨之種傳來一陣異動,耳邊似有神明低語。

  「定心。」

  一種如同清泉般的力量,瞬間滌盪劍懷霜的識海,將那股躁動的暴食慾望鎮壓下去,還他一片安寧。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廢墟中央,那個身形佝僂的農婦正緩緩走向殍。

  「我的女兒……你終於回應了母親的呼喚……」蝗母的聲音悲戚。

  「你不是。」


  蝗母的聲音鑽入她的腦中,喚醒了她血脈深處被塵封的本能。

  但殍死死咬牙,堅定重複:「你不是!」

  她想起丑婆教她開心時該笑,難過時該哭的回憶,想起臨行前即使陷入昏迷也緊緊握著她的那雙手。

  那種溫暖,與此刻血脈中的呼喚截然不同。

  「來吧,回到母親的懷抱,我們合二為一,便能擁有永恆的飽足……」蝗母伸出乾枯的手,一步步走來。

  所過之處,所過之處,大地留下粘液的痕跡,隨即沙化,淪為荒蕪。

  蠱惑之音,不絕於耳。

  殍的掙扎達到了頂點。

  她想起自己偷偷觀察人類母女相處的場景,學著她們擁抱的姿勢,想起她笨拙地模仿著人類的笑容,只為了博得丑婆開心。

  那些破碎的記憶與此刻血脈中的呼喚激烈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你不是……你不是!!「

  殍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她模仿了無數次的人類悲泣,此刻卻染上了真切的痛苦。

  然而,蠱惑的力量太過強大。

  她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原始的饑渴吞噬,那些好不容易學會的人類情感,正在一點點消散。

  「不——!「

  殍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猛地抬頭,瞳孔徹底被蟲目吞噬。

  最後的理智如斷弦般崩裂,掠食的本能主宰一切。

  她的身體急速異變,蟲臉覆蓋全臉,口器尖銳如刀。

  那半張絕美的面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蟲形。

  「吼!「

  她如獵食般撲向蝗母,尖銳的口器狠狠撕咬而去。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學習人類情感的怪物,而是回歸了最原始的存在。

  蝗母對此似乎毫不意外,甚至可以說,這正是她所期盼的。

  她沒有絲毫抵抗,破舊的麻衣在殍的撕扯下碎裂。

  蝗母放下了一直遮掩面容的手,露出其本來面目。

  那根本不是一張臉,整個面部是一個呈蓮台形狀的蝗蟲複眼結構,由無數六邊形的小眼組成。

  每一隻小眼裡,都映照著一張飢餓至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無聲地哀嚎,充滿扭曲。

  麻衣下的手臂由無數張密密麻麻,布滿利齒的嘴巴堆疊而成,每張嘴巴都在開合蠕動。

  蝗母擁上殍,手臂上的嘴大口撕咬。

  二者仿佛在進行一場殘酷的互相吞噬,又仿佛是一次不死不休的融合。

  不遠處,墨淵強忍劇痛,扶著殘垣艱難喘息。

  在怨魂撕咬與外界混亂的雙重折磨下,他強行抓回一絲清明。

  墨淵看了眼血肉萎靡,生機寥寥的長老,看了眼正和蝗母啃咬在一起的殍,以及努力幫殘餘弟子恢復清醒的劍懷霜。

  他又抬頭望向天際,那裡因他的孽障而匯聚的烏雲正在翻湧,雷霆隱現。

  「孽障累積還不夠……天威難欺……但……來不及了……」

  墨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只能動用最後的底牌。

  他已顧不上體內被怨魂撕咬帶來的疼痛,更不再壓制那積攢了數年的業力與罪孽。

  「轟——!」

  一道漆黑如墨,凝聚了無數怨魂哀嚎的罪孽黑煙,從墨淵體內釋放,沖天而起,直貫雲霄!

  他只能以自己這滿身罪業作為最後的柴薪,強行引動罰罪雷劫。

  以此殘軀為引,將那禍亂蒼生的邪魔,連同自己這罪孽之身,一同湮滅。

  天穹之上,感應到那沖天的孽障,烏雲如沸,雷霆轟鳴!

  煌煌天威凝聚,毀滅的氣息籠罩天地。

  墨淵最後望了一眼這片他從接任宗主之位便立志守護,卻終究無力回天的土地。

  眼中無懼,唯有釋然。

  「以此殘軀,蕩滌妖邪……」

  他朗聲長笑,笑聲中帶著解脫與無悔,毅然迎向那代表天地刑罰的毀滅雷光!

  「諸位,墨淵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