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
阿妍一把將沈辭按進經櫃。他肩胛的血還在滲,滴在經書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你敢出聲,」她刀尖點著他喉結,「我割了你舌頭。」
「小師父,」沈辭仰頭,借著櫃縫漏進的光看她,「你剛給我包紮完,就翻臉?」
「閉嘴。」
廟門被踹開。阿妍轉身,剃刀滑進袖中。三個官兵舉著火把闖進來,為首的是個絡腮鬍,腰間佩刀鏽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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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姑?」絡腮鬍上下打量她,「這破廟就你一個?」
「貧尼在此修行十年。」阿妍雙手合十,眼皮都沒抬,「施主深夜闖入,污了佛門清淨。」
「少廢話!」絡腮鬍推她一把,「有沒有看見一個紅衣男人?肩上有傷,長得比女人還好看。」
阿妍後退半步,腳跟撞上經櫃。櫃裡傳來極輕的一聲悶響,沈辭的呼吸壓在喉嚨里。
「沒有。」她面不改色,「貧尼只念經,不認人。」
絡腮鬍舉火把往經櫃方向走。火光照見櫃門縫隙里一線暗紅,血跡未乾,正往下淌。阿妍上前一步擋住,袖中剃刀滑出來,刀尖抵著自己掌心。
「施主。」她聲音冷下去,「出家人不打誑語。但你若再往前一步——」
「怎麼?」
「佛前見血,對誰都不好。」
絡腮鬍愣住。阿妍趁他愣神,袖中手指一彈,燭淚甩上他火把。火苗驟滅,廟裡暗下去。另一個官兵罵了一聲,重新打火。黑暗裡,阿妍腳尖一勾,踢翻蒲團蓋住經櫃縫隙。
火光再亮時,經櫃已經看不出異樣。
絡腮鬍搜了一圈,罵罵咧咧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這尼姑,手上怎麼有血?」
阿妍低頭。掌心被自己刀尖劃破,血順著手腕往下淌。她攥緊拳頭,面色平靜:「貧尼方才切菜,傷了手。」
「切菜?」絡腮鬍眯眼,「尼姑廟裡,哪來的菜?」
「菜沒有。」阿妍抬眼,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身後,「刀有。」
絡腮鬍下意識摸腰——佩刀不知何時滑出刀鞘,刀尖正抵著他後腰。他僵住。
「施主慢走。」阿妍收回腳,刀已回鞘,「不送。」
廟門重新關上。雨聲又灌進來,吞掉一切。
阿妍背抵櫃門滑坐下去。掌心傷口疼得鑽心,血順著櫃門縫往裡滲。櫃裡一隻手伸出來,攥住她流血的手腕。
「你手真破了?」沈辭聲音從櫃縫裡飄出來,啞得像砂紙磨鐵,「我以為是苦肉計。」
「別出聲。」
「他們走遠了。」
「那也別出聲。」
櫃門被她從外面鎖了。沈辭在裡面動了一下,肩胛傷口撞上櫃壁,悶哼一聲。阿妍背靠著櫃門,血從掌心淌下來,滴在門檻上,和沈辭的血混在一起。
「阿妍。」
「嗯。」
「你方才說,只念經,不認人。」
「嗯。」
「那你為什麼藏我?」
阿妍沉默。廟外雨聲里夾著更遠處的人喊馬嘶,火光還沒完全退乾淨。她低頭看自己掌心,傷口翻著白肉,疼得真實。
「留你命。」她開口,聲音平得像念經,「是為親手殺你。」
櫃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沈辭笑了,笑聲從木縫裡擠出來,又啞又低,混著血腥氣。
「小師父撒謊時——」
「閉嘴。」
「——佛都閉眼。」他手從櫃縫裡伸出來,攥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沾了她一掌心的血,「你方才擋在櫃門前,後背空門大開。那絡腮鬍要是回頭砍你,你躲都躲不了。」
阿妍甩開他手。
「你在賭。」沈辭聲音貼著她後腰傳過來,悶悶的,「賭他不會回頭,賭我命不該絕,賭你——」
「賭什麼?」
「賭你捨不得。」
阿妍反手拍櫃門。櫃裡悶哼一聲,沈辭肩胛撞上櫃壁,血湧出來,順著櫃底往外滲。她聽見他喘氣,粗重,疼的,卻沒喊。
「沈辭。」
「嗯。」
「廢了也好。」他笑,「你養我。」
阿妍閉眼。雨聲打在廟頂上,像千萬顆佛珠同時落地。櫃裡沈辭的呼吸漸漸平下去,像睡著了。她低頭,從櫃縫裡看進去,他側躺著,紅衣裹在身上,肩胛的布條已經全紅了。
她起身,從佛案底下摸出半截蠟燭,點燃。翻出櫃裡藏的傷藥,拉開櫃門。
「出來。」
沈辭睜眼看她,沒動。
「出來包紮。」阿妍踢了踢櫃門,「別死在我柜子里,晦氣。」
「你方才說不認人。」
「我現在認了。」她蹲下來,撕開他肩胛的布條,傷口翻著,刀痕深可見骨。藥粉撒上去,他渾身繃緊,沒吭聲。
「疼就說。」
「不疼。」沈辭側臉看她,燭火映著他半邊臉,血污底下那張臉確實比妖還艷,「你摸我傷口時手不抖了。」
阿妍手一頓。
「習慣了。」她纏布條,動作利落,「你肩膀還有幾道舊傷,誰打的?」
「沈父。」
「為什麼打?」
「我娘死那年,我咬了他手一塊肉。」
阿妍布條收緊。沈辭嘶了一聲,笑:「你故意的。」
「嗯。」
「小師父,」他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她耳後那顆紅痣,「你從小到大,有沒有人說過你下手特別黑?」
「有。」阿妍打掉他手,「我娘。」
說完她愣住。這是她第一次在仇人面前提娘,提得如此順口。沈辭沒追問,只是靠在櫃門上,看著她把藥瓶收好。燭火晃了晃,照見佛案上那串被扯斷的佛珠,散了一地。
「你佛珠。」他說。
「斷了。」
「我賠你。」
「你拿什麼賠?」
沈辭從懷裡摸出那半塊令牌,放在她掌心。令牌背面那行字被血浸過,更清楚了:持令者,殺無赦。
「沈家還有兩塊。」他看著她眼睛,「一塊在我爹書房,一塊在你師父墳里。」
「你方才說,我師父墳里那塊刻著我名字。」
「嗯。」
「你現在又說,墳被人翻過。」
「嗯。」
阿妍攥緊令牌,指節發白。燭火映著她半張臉,和沈辭半張臉,中間隔著滿地碎佛珠和乾涸的血。
「沈辭。」
「嗯。」
「後山那個墳——」
「我方才去看過了。」沈辭打斷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墳里空的。你師父的屍骨,被人搬走了。」
阿妍猛地抬頭。
「搬走多久?」
「看土色,不超過三天。」沈辭握住她攥令牌的手,「你師父沒死。他在等你。」
廟外雨聲忽停。遠處傳來三聲鐘響,子時。阿妍低頭看掌心令牌,又抬頭看沈辭肩胛滲血的布條。燭火滅下去,黑暗重新吞了破廟。
「走。」她說。
「去哪?」
「沈府。」她把令牌揣進懷裡,剃刀別回袖中,「去偷第二塊令牌。」
沈辭笑了一聲。
「現在?」
「現在。」阿妍拉開廟門,雨後的風灌進來,腥冷,「趁你爹以為你重傷跑不遠。」
沈辭站起來,肩胛疼得他額角冒汗,卻笑得比雨後月亮還亮。
「小師父。」
「嗯。」
「你方才擋在我櫃前,後背空門大開的時候——」他湊近,嘴唇擦過她耳尖,「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死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會擋在我前面。」
阿妍沒回頭,先一步踏入雨後泥濘。沈辭跟上去,紅衣濕透貼在身上,肩胛的血一路滴在腳印里。廟裡燭火最後跳了一下,滅了。
滿地碎佛珠里,有一顆沾了兩個人的血,滾進經櫃底下。
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