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敵機呼嘯裂窯頂,黃土無聲鑄盾牌

  黎明前的死寂被驟然撕裂,尖銳的警報聲還在山谷間的窯廠迴蕩,八卦口上那還未乾的血跡在凜冽朔風裡泛著粘稠的暗紅。

  深冬的寒意原本就已刺骨,此刻卻仿佛又沉了幾分,像一層無形的鐵甲,狠狠壓向延州黃土窯廠的溝壑梁峁。

  天色尚在青灰之間掙扎,邊區保安處騎兵隊的蹄聲便已如雷鳴般碾過凍土,驚飛了崖壁上最後幾隻昏鴉。領頭的偵察員幾乎是滾落馬鞍,踉蹌著撲到沈硯面前,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更是抖得不成樣子:「沈廠長!剛截獲的死情報!日軍在西山省的太原航空隊……三天後要對咱黃土窯場實施『定點清除』!他們現在連航拍圖都畫好了,目標……就是咱們那三座生產軍工窯!」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

  這消息如同一塊極北冰原深處的玄冰,裹挾著死亡的寒氣,瞬間砸碎了晨霧,也砸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四周霎時靜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工棚被風吹得嘎吱作響的哀鳴。

  黎明時分,警報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生生撕裂了延州山谷的靜謐。想想八卦口尚未凝固的血痂還泛著黑紅,深冬的寒潮已裹挾著死亡氣息,已再度壓向這片黃土。

  窯場瞬間陷入死寂。

  正在和泥的工人把鐵鍬懸在半空,泥漿順著木柄緩緩滑落;正在修窯的王滿堂手一抖,那瓦刀「噹啷」一聲砸在腳邊。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仰起頭,望向那片平日裡令人心安的藍天——此刻,那澄澈的藍色卻像一層薄薄的棺蓋,隨時可能墜下死亡的陰影。

  「鬼子的飛機要來了?」劉大柱喃喃自語,嘴唇乾裂,「就咱這山溝溝,溝溝壑壑的……也能被炸?」

  「能。」趙剛的聲音像浸了冰,沉重得墜人,「他們知道咱們的造的耐火磚是延河石油廠的命根子。在八卦口那沒攔住我們,小鬼子現在想從天上把咱們連根拔起。」

  沈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想起來在八卦口那犧牲的那四位同志,他們的面容在眼前逐一閃過——詹勝臨死前還攥著半塊磚坯,小李的棉襖被鮮血浸透了……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焦灼的臉,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砧鐵上:

  「大家不要慌!小鬼子想炸平我們的這窯,沒有那麼容易!天上的飛機能炸掉廠房,卻炸不掉咱們的手;它能炸碎磚坯,炸不掉咱們的心!從現在起,全廠停工三天,全力備戰,挖防空洞、開始利用環境地形,做偽裝!三天後,就算天上下鐵疙瘩,下刀子雨,咱窯火也不能滅!」

  沒有慌亂,沒有退縮。經歷過八卦口的生死劫難,英雄犧牲讓這群黃土高原上的匠心工人,早已把自己的命和黃土的窯場、和抗戰綁在了一起。

  「挖!現在就算挖穿地皮,也要給大傢伙掏出防空洞!」

  「對!不能讓鬼子的算盤得逞,窯火架起來!」

  「咱窯火不能滅!」「打倒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吶喊聲此起彼伏,震得兩邊的崖畔的積雪簌簌滾落,山峁間兒傳來久久不散的回聲。

  黃土裡的盾牌就這樣在搭建,咱邊區都沒有打飛機的高射炮,沒有精準雷達,甚至連像樣的防空警報器都沒有,機槍都少得可憐,怎麼能支援咱們的窯廠,咱們的窯廠里,唯一的武器,就是腳下的黃土,和那一雙雙長滿老繭的手。

  沈硯連夜畫出結構精密,耐實的防空洞圖紙,再結合陝北窯洞的結構,設計出「馬蹄形連環防空洞」:主洞深三米,寬兩米,頂部架粗壯圓木,先鋪三層石板,再堆兩米厚黃土,足以扛住普通航空炸彈的衝擊波;主洞兩側分出多條支洞,容納工人、設備與原料,洞洞相連,一處塌了,大傢伙還能從另一處逃生。

  王滿堂帶著老工人和聞訊趕來的附近老鄉,扛起鎬頭鐵杴。這些人一輩子跟黃土打交道,最懂如何用泥土築起盾牌。他們甚至都不用圖紙,憑著祖輩傳下的經驗,一鎬一鎬刨,一筐一筐運。手上的血泡磨破了,扯塊布裹一裹;肩膀壓腫了,換另一邊接著扛。沒有認何勞保產品防護設施,就這樣爭分奪秒地干。

  七十多歲高齡的王大爺,是鄰村的專業的石匠,他今天帶著兒孫扛著鏨子錘子趕來。他用粗糙的手掌撫過窯壁上刻著的「實業衛國」四個大字,用顫聲中的顫音聲道:「我活了這一輩子,就沒見過這麼硬氣的廠子。你們燒耐火磚去打小鬼子,守護家園,我們現在就挖洞去擋炸彈。你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鬼子的那些鐵片,鐵疙瘩傷你們一根毫毛。」

  趙剛帶著警衛班、工人自衛隊和附近村里民兵,負責防空預警與進行偽裝。

  三座黃土山頂各立一棵「消息樹」,樹下由兩名哨兵輪值,一旦見敵機蹤影便砍倒樹木;山下見樹倒,立刻敲鐘打鼓——一聲預警,二聲臨近,三聲緊急隱蔽。

  最難的,是如何偽裝三座土窯——那是日軍的核心目標。

  沈硯想出法子:拆掉窯頂煙囪,用樹枝、黃土、茅草將整個窯爐覆成一個個和周圍山包無異的土堆,再撒上草籽、插上枯枝。遠遠望去,不過是幾座尋常荒坡,誰能想到下面藏著軍工窯的烈火。

  沈硯指著廠區,「把能藏的全藏好,能偽的全偽。讓小鬼子飛機來了,睜著眼找不到目標,白跑一趟!」

  蘇晚和林曉則是帶著女工家屬,整理物資、備齊急救品。圖紙帳目用油布層層包裹,埋進後山石洞裡;廠區的所有糧食、飲水、繃帶、消炎藥悉數搬入防空洞,做好長期堅守的準備。

  小小的小石頭也沒閒著。他現在人小跑得快,成了廠里的小通訊員,被廠里封了少年兒童團團長,每日就在山巔與廠區之間穿梭,傳遞消息、幫著瞭望。他把心愛的木頭彈弓別在腰上,攥著小拳頭說:「要是鬼子的飛機飛低了,我就拿彈弓去崩他們!」還用石子兒砸了砸天上飛的小鳥。

  三天三夜,全廠上下,男女老少,無人合眼。

  餓了,還是啃一口冰冷的窩頭;渴了,就喝一口帶冰碴的山泉;累了,靠在土坡上眯一袋煙的工夫,也不怕冷,在這貧瘠的土地上,也能開出堅韌的心。

  原本光禿禿的山坳被大家齊心協力換了模樣:三座顯眼的土窯化作不起眼的土堆;廠區周圍,十幾條防空洞縱橫交錯;山頂上,消息樹迎風而立,像沉默的哨兵,默默的守護著大家安危。

  到了第三日黃昏,一切就緒,就等著小鬼子的飛機來了。

  沈硯站在山巔最高處,遙望附近,望著腳下偽裝得嚴絲合縫的窯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趙剛走到他身旁,遞過一塊剛出鍋的熱熱的窩頭:「都弄妥了。就等鬼子的飛機來驗貨。」

  沈硯接過,咬了一口,味同嚼蠟。他望向遠方天際,輕聲道:「但願……咱們這次的準備,管用。」

  黑翼遮天,黑雲壓城城欲摧,到了第四天上午,晴空萬里。這是轟炸的最佳天氣。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哨兵瞪圓雙眼,死死盯著北方天際。

  到了中午十點整,山頂的消息樹「咔嚓」一聲,應聲而倒。

  「當——當——當——」

  急促的鐘聲瞬間撕裂山谷。

  「小日本的飛機來了!小日本的飛機來了!大家快進防空洞!」趙剛的吼聲炸響。

  工人們立即放下手中活計,按預定路線有序撤離。老人、婦女、孩子先行,隨後是工人,最後才是沈硯與趙剛。

  沈硯最後一個鑽入防空洞,反手拉上厚重的木門。

  洞內漆黑一片,只有剛點燃的幾盞油燈搖曳著豆大的光。空氣也是渾濁的,混雜著黃土味道、汗味與恐懼在交織。狹小的空間裡無人言語,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那越來越近的「嗡嗡」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就好像一群巨型馬蜂,遮天蔽日。

  「來了!這下真來了」有人低語。

  緊接著,「轟隆隆」的爆炸聲炸開散開,大地在劇烈震顫。油燈火苗瘋狂亂晃稍微就給滅了,頭頂的黃土簌簌落下,還是不夠結實。

  一枚炸彈正對著落在廠區門口,衝擊波狠狠撞在木門上,「哐哐」作響。

  「轟!」

  「轟!」

  爆炸聲接踵而至,震耳欲聾,頭暈目眩。

  小石頭死死攥著王滿堂的衣角,小臉煞白,卻咬緊牙關,沒哭出聲。

  蘇晚懷裡則是緊抱急救箱,掌心全是冷汗,一個勁地流著。她抬眼看向沈硯——那人正站在洞口,眉頭緊鎖,耳朵貼著木門,仔細辨聽外界動靜。

  日機在黃土窯場上空盤旋一圈又一圈,炸彈像是不要錢的,一枚接一枚投下。

  可從飛機上的視角來看,在日本飛行員他們眼中,飛機的下面只有連綿的黃土坡與荒草。三座土窯早已經無影無蹤,磚坯原料盡數隱匿。

  沒有了參照物,氣急敗壞的飛行員開始胡亂投彈,清理飛機上的庫存。把炸彈重重的砸在荒山、田地、空無一人的廠房上,掀起沖天塵柱。

  把能看見的地面標誌物全部清理,在盲打中……

  突然,一聲巨響在防空洞正上方炸開!

  防空洞上方一塊巨大的石板被震松,黃土如瀑布傾瀉下來……倒灌!

  「小心!」

  沈硯大喝一聲,猛撲過去,將身邊的小石頭和蘇晚護在身下。

  只聽見石板「哐當」砸落,距他的後背不足一尺。好險,好險!

  「沈廠長!」

  眾人驚呼圍攏。

  沈硯緩緩起身,用力去拍掉身上黃土,然後笑了笑:「大傢伙兒,我沒事。別慌,這洞,怎麼造出來的,結實著呢。」

  轟炸就這樣,持續不斷整整一小時,天上的小日本的飛機見沒啥情況就返航了。

  當最後一架日機嗡嗡嗡的消失在南方天際,警衛班的戰士出去觀察外面,開始敲鐘,鐘聲再起——這次是緩慢、悠長的一聲,警報解除。

  只可惜裂窯與殘陽在這一方展開,當防空洞木門被推開,厚厚的黃土,被騰挪開,見了陽光刺眼湧入。

  當防空洞裡眾人走出洞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廠區現在是一片狼藉,四處的火焰。

  只見土坯房早已化為齏粉,碎磚爛瓦遍地;院中布滿巨大彈坑,黃土翻開,露出青灰岩石;晾坯場的木架被炸成碎片,磚坯深埋土中。

  萬幸的是,三座偽裝成土堆的軍工窯未被直接命中。

  「太好了!咱們的窯沒事!」劉大柱狂喜大喊,朝一號主窯飛奔而去。

  可跑到跟近前,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看到了不可相信的一幕。

  沈硯與王滿堂疾步趕到。

  只見一號窯壁上,那一道猙獰的裂縫被衝擊波生生撕開,從窯頂直貫窯底,寬得能塞進手指。窯口青磚剝落,露出裡面疏鬆的黃土。

  「裂了……窯裂了……」王滿堂顫抖的手撫過裂縫,聲音哽咽。

  這是核心窯爐,八成以上的軍工耐火磚出自此處。

  沈硯的心沉了下去。他沿裂縫走了一圈,又用錘子輕敲窯壁,臉色愈發凝重。

  「衝擊波震鬆了窯體結構。」他沉聲道,「若不即刻修補,下次點火,必塌無疑。」

  這時,遠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眾人望去,王大爺的兒子正抱著父親的遺體,坐在彈坑邊慟哭。

  轟炸最猛烈時,王大爺惦記窯爐,偷偷溜出防空洞查看。一枚炸彈在附近炸開,彈片貫穿他的胸膛。

  等到現在轟炸過去,找到他時,老人已斷氣,手裡仍死死攥著一把修補窯壁用的耐火泥。

  「爹!你醒醒啊!你答應要看我們把鬼子趕出中國的啊!」

  哭聲如刀,割在每個人心上。

  全場默然,低頭垂淚。

  沈硯緩緩走近,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王大爺身上。他蹲下身,對著遺體深深三鞠躬。

  「王大爺,您放心。」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鈞,「這窯,我們一定修好;鬼子,一定趕出去。您的心愿,我們替您完成。」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越看這金輝灑滿瘡痍的窯場,灑在裂痕累累的窯壁,灑在王大爺冰冷的遺體上,心裡不是滋味。

  現在的空氣中,硝煙、黃土與血腥味混雜。

  唯有山風嗚咽,和那壓抑至極的哭聲,在山谷間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