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口,顧名思義,順著黃土梁峁的溝壑往下繞,就能瞅見那八卦口——黃河在這裡給繞了一個乾坤八卦圖,活脫脫把老天爺繪就的太極圖鋪在了黃土高原上。是秦晉峽谷劈山裂石而來,濁黃的河水在這裡打了個溫柔的旋兒,西邊陝西的土山是陰魚的脊樑,東邊山西的石崖頂出陽魚的頭,河水繞著山走了大半圈,又奔著南邊去了,剩中間一壟尖尖的山峁,插著幾孔老窯洞,底下的道路是兩山夾出的一道窄溝。溝深百米,兩側則是陡峭的黃土崖壁,再看崖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酸棗刺,只有中間一條僅容兩輛騾馬車並行的土路,是延州黃土窯廠到延水川縣城的必經之路。黃風從這溝口灌進來,還帶著尖銳的呼嘯,有點像鬼哭,由於常年不見陽光,連黃土看起來都是黑沉沉的,有點陰森。
等到運輸隊走到溝中段的時候,這時候的太陽已經落山了。趕車的孫師傅攥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趕了三十年騾馬,走這條山路走了不下百遍了,可今天心裡總是發慌。他一下子勒住騾馬,對帶隊的八路軍帶隊的隊長說:「周隊長,今天這天哈,我有點看著不對勁,確實有點不對勁。往日這個點,你看,這個溝里還有放羊的老鄉,可今天連個鳥都沒有。」
周強立刻抬手,示意前後車隊停下了。他打了個手勢,他的手底下兩名戰士端著漢陽造步槍,彎腰摸向兩側崖壁進行偵查。沙沙沙的風聲,就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山谷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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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一名戰士悶哼一聲,捂著胸口倒了下去,鮮血流滿了地面。
「有埋伏!快臥倒!」周強大喊一聲,然後一把將身邊的劉大柱一下子按在車下。
這個劉大柱是主動申請跟著押車的——這批磚是他親手配料、親手碼進窯里的,他說「他自己燒的磚,讓他自己送才放心」。
此刻他趴在冰冷的黃土裡,聽著頭頂「嗖嗖」飛過的子彈,心臟砰砰砰跳得像要炸開。這是他第一次直面正式的戰場,他現在手腳冰涼,腦子裡一片空白,就想把眼睛閉上。
崖頂上瞬間冒出幾十個黑影,特務的機槍響了,子彈像雨點一樣掃下來。
「是太原大漢奸張富貴的人!」孫師傅咬著牙罵道,「狗漢奸,果然在這兒等著我們!」
張富貴就站在右側崖頂,手裡舉著一把盒子炮,往天上放了兩槍,獰笑著大喊:「弟兄們,把拉這些磚車都給我燒了!一個都別留!誰能燒一輛,賞五塊大洋,官升一級!」
手底下的黑皮特務都嗷嗷叫著,然後點燃了浸了煤油的火把,朝著山下的磚車扔來。
第一輛騾馬車瞬間被火焰吞沒,拉車的騾子受驚,嘶鳴著在原地打轉。車上用油布包裹的軍用耐火磚,在火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不能燒磚!」
劉大柱頓時紅了眼,也顧不上害怕了,猛地從車下爬出來,抓起車上的沙土,朝著著火的油布撲去。子彈擦著他的耳邊嗖一下的飛過,就在黃土上濺起一串煙塵。
「大柱!回來!快回來了!危險!」周強大喊著,抬手不斷朝著崖頂射擊,來壓制敵人的火力。
兩名戰士也沖了上去,和劉大柱一起撲火。火焰舔舐著他們的衣袖,也燒焦了些頭髮,可他們誰也沒有後退。
這是在要磚,還是要命?就在這個混亂中,第二輛磚車也特務被火把點著了。這輛車裝的是最優質的高鋁耐火磚,是專門給延河石油廠僅剩的那座煉油爐使用準備的。
通訊員小李才十六歲,這次過來是跟著車隊來送後續電報的,他看著這些著火的磚車,急得直跺腳。
轉過頭他看見車邊放著一根撬棍,咬了咬牙,衝過去把抓起撬棍,用力的去撬動車輪,想把著火的車先推到路邊的溝里,避免引燃後面的車輛。
「小李!回來!」周強看著急得大喊。
可已經晚了。
崖頂上的黑皮特務已經瞄準了他,特特特…一梭子子彈打過來。
小李的身子猛地一顫,撬棍從手中滑落。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口滲出的鮮血,又看了看一下熊熊燃燒的磚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一下推了一把車輪。
磚車「咕嚕嚕」滾進了路邊的深溝,發出一聲猛烈的巨響。
小李緩緩倒了下去,年輕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他的口袋裡,還裝著半塊沒吃完的硬硬的窩頭,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娘,我在延安生活很好,等抗戰勝利了,我就回家看你。」
「小李!」
劉大柱嘶吼著,這邊想要衝過去,卻被周強死死拉住。
「別去!救不回來了!已經救不來了!我們的任務是把剩下的磚送到延河石油廠!」周強的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咱不能讓小李白死!」
就在這時,孫師傅突然大喊:「跟我來!我知道後山有一條小路!能繞出去!」
他趕了一輩子的騾馬,常年往返這條路,對這一帶的山路了如指掌。後山有一條獵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雖然陡峭,但能繞到八卦口的出口,避開黑皮特務的正面封鎖。
「好!」周強立刻做出決定,「一班掩護,二班、三班帶著磚車,趕著剩下騾馬跟孫師傅走!我斷後!」
「不行!周隊長,你帶著大家走,我斷後!」一名班長喊道。
「別爭了!聽我的!」周強厲聲說道,「記住,人在磚就在!就算拼了命,也要把這軍用耐火磚送到延河石油廠!」
戰士們分成兩隊,一隊依託磚車作為掩體,朝著崖頂猛烈射擊,掩護大部隊撤退;另一隊趕著騾馬,跟著孫師傅,小心翼翼地爬上後山的小路。
劉大柱背著小李的遺體,一步一步地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小李的身體很輕,很輕,可他卻覺得背上重若千斤。
他終於明白,沈廠長說的「我們燒的不是磚,而是抗戰的底氣」是什麼意思。
原來,他們在窯場裡面流的每一滴汗,都需要前線的戰士用鮮血來守護。
原來,後方滾燙的窯火,也是和前線的戰火一樣,從來都是連在一起的。
視野拉回到延州黃土窯的窯場裡,沈硯一直站在山頭上,望著八卦口的方向,徹夜未眠,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著。
趙剛陪在他身邊,手裡攥著槍,眉頭緊鎖。他早就料到張富貴會搞破壞,所以提前通知讓邊區保衛部派了一個騎兵班,在八卦口出口附近接應。可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沈廠長,不能等了!」趙剛猛地站起身,「我帶咱警衛班去八卦口看看!」
「不行!」沈硯搖了搖頭,「窯場是我們的根基,不能沒人守。你留下,我帶警衛班去。
「你?」趙剛愣住了,「沈廠長,你就從來沒打過仗,這也太危險了,這是打仗了,你可是我們的主心骨!」
「正因為沒打過,我才要去。」沈硯的眼神異常堅定,「那些磚是我們燒的,那些戰士是為了我們的燒的磚去拼命的。
我不能躲在窯場裡,等著他們用命去換磚。他說著,從牆上摘下一把短槍,別在腰間。這把槍是趙剛之前給他的,他一直放在角落裡,從來沒碰過。此刻,他的手有些顫抖,但握得很緊。
趙剛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好。你帶著警衛班先走,我安排好廠里的安保,立刻再帶人跟上來。記住,遇到敵人不要硬拼,要先保護好自己。」
「放心。」沈硯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警衛班大喊一聲,「出發!」
十幾匹戰馬揚起陣陣黃土,朝著黑風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當沈硯帶著警衛班趕到八卦口的時候,戰鬥還在不停繼續。
周強帶著幾名戰士,依託著最後一輛磚車,頑強地抵抗著黑皮特務的進攻。他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可沒有一個人後退。
張富貴見大部隊已經從後山跑了,氣得暴跳如雷,指揮著黑皮特務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沖啊!殺了他們!給我把這些磚燒了!」
就在這時,沈硯帶著警衛班趕到了。
「殺!」殺!
沈硯大喊一聲,率先策馬沖了上去。他雖然不會打槍,但他騎著馬,直接朝著黑皮特務們的陣型衝過去。黑特務們被突然出現的增援嚇了一跳,陣型瞬間亂了。
警衛班的人員揮舞著馬刀,衝進黑皮特務裡面砍殺起來。
周強見援兵到了,也帶著戰士們發起了反擊。
由於黑皮特務們腹背受敵,頓時潰不成軍。張富貴見勢不妙,帶著幾個親信,狼狽地從後山逃跑了。
這一場血戰的戰鬥結束了,八卦的溝里,到處是彈殼、血跡和燃燒後的灰燼。
沈硯跳下馬,第一眼就看到了劉大柱背上的通訊員小李。
他緩緩走過去,輕輕掀開蓋在小李臉上的布。看著那張年輕、蒼白的臉,他的喉嚨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從溝里撿回來的耐火磚。磚上沾著小李的鮮血,紅得刺眼。
這塊磚,是他親手配比原料,親手監督燒制的。
此刻,它不再是一塊冰冷的石頭。
它是一個十六歲少年的生命吶,是無數前線戰士的希望,是這整個邊區抗戰的底氣。
大家一起,把犧牲的三名戰士和一名運輸工人的遺體,抬上了騾馬車。
清點損失:一共損失了兩輛磚車,剩下的八車磚,全部完好無損。
「沈廠長,我們贏了。」周強走到沈硯身邊,聲音沙啞,「這批磚,慶幸能保住了。」
沈硯點了點頭,卻沒有絲毫喜悅。他看著手裡沾血的磚,緩緩說道:「我們沒有贏。這是我們用四條人命,才保住了八車磚。這筆帳,太沉重了。」
運輸隊重新出發了,向著延河石油廠行進。
孫師傅趕著騾馬,走在最前面。劉大柱牽著馱著小李遺體的馬,默默的跟在隊伍後面。所有人都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沈硯沒有跟著去延河石油廠。他帶著剩下的人,回到了延州黃土窯廠。
當窯場的工人看到沈硯他們回來,看到車上蓋著白布的遺體,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喧鬧的窯場,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林曉這時候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王滿堂手裡的菸袋鍋咣當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幾具遺體,渾濁的眼睛裡,滾出了兩行老淚。
這些黃土地上的工人,一輩子和黃土、窯火打交道,見慣了生老病死。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為了他們燒的爛慫幾塊磚,會付出生命的代價。
沈硯站在三座土窯前,對著全廠工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昨天,在延水川八卦口,我們失去了四位同志。他們為了保護我們燒的磚,犧牲了。
以前,我總給大傢伙兒說,我們要好好燒好磚,支援前線抗戰。可直到昨天,我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它不是數字,它是每一條人命啊!它也是能挽救無數個家庭啊!四萬萬同胞們,其中有一大半都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我們燒的每一塊磚,都可能是前線戰士的一條命。我們多燒一塊磚,前線就多一分勝利的希望;我們少出一塊次品,戰士就少一分危險。
從今天起,延州黃土窯場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工廠。這裡是戰場,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名戰士。我們手裡的鐵鍬、瓦刀、火鉤,技術就是我們的槍。窯火不息,戰鬥不止!」
說完,他拿起一把鏨子,走到最中間的那座土窯的窯壁前。
「王老把頭,麻煩你給我一把錘子。」
王滿堂給連忙遞過一把錘子。
沈硯舉起錘子,一下一下,在堅硬的窯壁上,刻下了四個名字:
李明、衛來、詹勝、閆建新同志,一筆一划,力透磚石。
刻完名字,他又在旁邊,刻下了四個大字:
實業衛國,
王滿堂然後走上前,接過沈硯手裡的錘子和鏨子,
在四個名字的下面,刻下了一行小字:
「民國二十七年冬,為護磚殉國。」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全廠工人,大聲說道:
「從今往後,這三座窯,就是我們的紀念碑!
每一個我們知道的,為了抗戰犧牲的同志,我們都要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窯壁上!讓子子孫孫都記住,他們是為了什麼死的!更多的無名英雄,我們更要致敬!
我們這些燒窯的,沒本事在前線上陣殺敵。但我們能燒出最硬的軍用磚,煉出最旺的火!
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窯就不能滅!磚就不能停!」我們要為邊區建設建立完備的工業能源體系,以後我們還要挖煤,煉油,勘礦,
「窯不能滅!磚就不能停!」
「實業衛國!抗戰到底!」
工人們紛紛舉起拳頭,大聲吶喊。
吶喊聲迴蕩在山谷里,和窯火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西山省太原,日軍特務機關駐地。松本健一看著張富貴帶回來的戰報,氣得一把將桌子上的茶杯掃落在地。
「八嘎!真滴是一群廢物!幾十個人,連十幾輛騾馬車都攔不住!還損失了這麼多人!」
張富貴低著頭,渾身發抖,不敢說話,如同一個哈巴狗。
松本健一走到窗邊,然後望著延安的方向,眼神陰鷙:「延安窯廠,沈硯啊沈硯……沒想到你的一個小小的耐火磚廠,竟然就這麼難啃。既然地面上搞不定,那就從天上炸!」
他轉過身,對副官下令:「立刻聯繫太原陸軍航空隊,三天後,轟炸延安黃土窯場!我要把那三座土窯,連同那個沈硯,一起炸成灰燼!」
副官立正敬禮:「嗨依!」「嗨依!」
而此時的延安黃土窯場,沒有人會知道,一場更大的災難,正在悄然逼近著……現在窯火依舊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
窯壁上的那四個名字和「實業衛國」四個大字,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沈硯站在窯前,望著跳動的火焰,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沾血的耐火磚。他清楚知道,敵人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戰鬥,只會更加殘酷。
但他不怕。
因為他的身後,有一群和他一樣,願意用生命守護窯火的工人。
因為窯火不息,希望就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