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內憂外患封鎖至,人心飄浮難定安

  幾個月後年氣才剛剛結束,那歡騰勁還沒有過去,可那最困難的日子卻到了。

  就在這個1940年的光景里,抗日戰爭已經進入到最艱苦的相持階段,前線各戰區戰場上的硝煙未散去,可大後方的陝甘寧邊區卻迎來了一場沒有炮火卻足以動搖根基的危機。

  國府裡頭的頑固派勢力完全不顧民族大義,悍然發動第一次反共高潮,不斷的製造軍事上的摩擦,同時也對陝甘寧邊區實施了有史以來最為嚴苛、最為徹底的全面經濟運輸封鎖。

  常凱申向邊區周邊所有戰區長官與駐軍開始陸續下達封鎖密令,數十萬國府軍隊開始沿著邊區地界層層布防,西起西夏、南沿涇水、東抵黃河、北接長城,橫跨數省構築起五道密不透風的封鎖線,南北東西的交通要道盡數被關卡、崗哨與堡壘切斷。

  周邊各大中小城市以及偏遠農村的一道道封鎖線如同冰冷的枷鎖,將這片大後方的抗日根據地死死圍困在黃土高原的群山溝壑之間。

  為了從物資上徹底困死邊區軍民,國府當局出台嚴苛禁令,明確規定不准一斤棉花、一粒糧食、一尺布匹運入邊區。

  像鹽、煤炭、鋼鐵、藥品、鋁礬土、油料、農具、日用百貨等所有生產幣需的生活物資,全都列入禁運清單,沿途設立的盤查站星羅棋布,巡邏士兵晝夜開始值守。

  但凡發現有商販、百姓向邊區輸送物資,一律以「通共走私」論罪,貨物當場沒收,人員輕則拘禁責罰,重則嚴刑處置。

  與此同時,國府還單方面停發了八路軍原本應得的軍餉、被服與補給,完全切斷了邊區對外郵政、商貿往來,就連邊區產出的農副土特產品也嚴禁向外運輸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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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外通道被徹底斷絕,原本就土地貧瘠、物產有限的陝甘寧邊區的黃土地上,瞬間就陷入了物資枯竭、物價飛漲、供給斷裂的絕境,這也是邊區政府進駐陝北之後,遭遇的規模最大、處境最艱難的一次生存考驗。

  黃土窯廠是邊區為數不多的公營工廠之一。自沈硯接手以來,這座工廠便承擔著為前線兵工生產、邊區基建、軍工器械、成品油煉製的製造提供耐火材料、基礎建材與工業原料的重任。

  爐火是日夜不熄,機器聲聲轟鳴,工人們靠著一雙雙勤勞的手,默默為抗日前線輸送著源源不斷的工業物資,是敵後抗戰不可或缺的工業支點。

  可隨著國府經濟封鎖全面收緊,這座原本一派忙碌景象的工廠,最先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受到了衝擊,生產鏈條從源頭開始一點點斷裂。

  窯廠的正常運轉,可離不開煤炭、鋁礬土、生鐵、礦石等核心原材料。

  封鎖之前,工廠有著固定的供貨渠道,山西那邊的礦場、集市能夠穩定供應各類原料,價格平穩,運輸通過也很順暢。

  而封鎖降臨之後,所有物資流通渠道被徹底掐斷。

  原本隨處可見的煤炭,如今成了千金難尋的緊俏物資。

  邊區之外的煤窯被國府軍隊嚴加管控,絕不允許一車煤炭流入境內;邊區內部小型煤窯產量微薄,分散在黃土深山的無人區之中,開採、運輸都異常艱難。

  鋁礬土作為耐火磚製造材料的核心原料,大多產自邊區外圍地區山西那邊,可最近的渠道也在佳縣了。

  如今運輸道路被關卡封堵,那些商人們畏懼國府懲處,再也不敢冒險帶著貨物前來交易。

  鋼鐵、生鐵更是戰略管控物資,封鎖線內外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壁壘,別說大批量採購,就連零星的邊角料都找不到了,尋摸不來了。

  原材料的短缺,直接引發了物價的瘋狂暴漲。

  短短數月之間,煤炭價格翻了數倍,鋁礬土、生鐵的價格更是一日數漲,到最後,即便工廠拿出積攢多年的經費,手握邊區發行的貨幣,也根本無處採購物資。

  現在只認硬通貨了!硬通貨都買不到了!

  往日裡車來車往的原料堆場,漸漸變得空空蕩蕩。

  曾經堆得如山一般的煤炭垛慢慢消耗殆盡,盛放礦石、鋁礬土的料池露出乾裂的黃土,車間裡堆放鋼鐵坯料的角落也日漸稀疏。

  工人們雖說還是每天按時上崗,可最先面對的就是原料不足的難題,窯爐時常因為缺煤而降溫,鍛造、燒制工序被迫斷斷續續,原本滿負荷運轉的生產線,不得不開開停停,生產效率一落千丈。

  車間裡的爐火不再像從前那樣熊熊燃燒,昏暗的火光映著工人們凝重的臉龐,每個人的心裡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生產原料捉襟見肘,而工人們賴以生存的口糧,更是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陝甘寧邊區本身耕地有限,糧食產量本就勉強維繫軍民所需,封鎖之後,外部糧食就徹底斷供,邊區存糧消耗極大。

  邊區政府不得不統一調配糧食,優先保障前線作戰部隊,後方工廠、機關、學校的糧食供應標準一降再降。

  黃土窯廠和延河石油廠大幾百號工人的口糧被大幅削減。

  從前一日三餐、粗糧細糧搭配的伙食不復存在,所有人統一改為每日兩餐,主食只有粗糙的小米了,野菜疙瘩了。

  清晨天剛一亮,工人們便起身集合,排隊去大食堂打飯去。

  鐵皮碗裡盛著淺淺一碗熬得稀薄的小米粥,幾粒小米沉在碗底,大半碗都是清湯。

  到了中午的正餐也僅僅是一碗干硬的苞谷麩子皮面,沒有白面了,只是雜糧作為補充,葷菜更是徹底絕跡。

  油鹽、蔬菜的配給量也壓縮到了極限,食堂里已很難見到新鮮蔬菜,只是動員大家能挖到的野菜,便成了工人們佐餐的唯一菜品。

  工人們下工之後,顧不得滿身疲憊,便結伴走到廠區周邊的山溝、坡地,彎腰採摘野菜,帶回食堂,統一讓食堂大師傅進行煮熟,就著乾澀的小米飯下咽。

  這些常年重體力勞作的工人同志們,每日都要在高溫窯爐、鍛造車間裡揮汗作業,消耗巨大的體能,可攝入的食物卻遠遠達不到基本需求。

  飢餓感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困擾。

  不少年輕工人餓得面黃肌瘦,青壯年漢子原本結實的臂膀漸漸消瘦,脊背又開始微微佝僂;年長的老師傅們本就身子孱弱,每日忍飢挨餓,勞作時常常是頭暈乏力,手腳發軟。

  車間裡那原本洪亮的號子聲開始變得低沉無力下去,工人們之間的談笑打鬧聲是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沉默。

  飢餓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黃土窯廠,也一點點磨蝕著人們的心氣。

  惡劣的生存環境,開始動搖一部分工人的信念。

  在物資斷絕、食不果腹、生產停滯的多重壓力下,悲觀與迷茫的情緒在廠區內悄然蔓延。

  有人看不到前路,覺得這樣苦熬下去沒有希望;有人惦記著遠方的家人,擔心家人同樣在封鎖之下難以生存;還有人畏懼日復一日的飢餓與勞累,萌生了逃離的念頭。

  起初只是私下裡竊竊私語,有人湊在牆角低聲嘆氣,有人對著空空的原料堆場搖頭苦笑。

  人心就是這樣的難測,漸漸地,消極情緒開始發酵,偷懶怠工的現象多了起來,原本搶著幹活的工人,如今磨磨蹭蹭,能少出一分力便少出一分力。

  再往後一些日子,便開始有人選擇偷偷離開廠子。

  趁著夜色掩護,幾名年輕工人收拾起簡單的行囊,避開廠區巡邏人員,順著偏僻的山路悄悄出走,想要繞過國府的封鎖線返回原籍。

  消息傳開後,廠區內人心更加浮動,今天少兩三個人,明天又不見幾位工友,隊伍的穩定性受到了嚴重衝擊。

  留下來的工人也議論紛紛,有人議論外面的封鎖何時才能解除,有人猜測工廠還能堅持多久,整個廠區被壓抑、焦慮、不安的氛圍包裹。

  在這群掙扎求生的人當中,老把頭王滿堂一家的遭遇,更是讓周圍人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王滿堂是廠里的老把頭了,手藝精湛,為人忠厚老實,進廠多年,始終勤勤懇懇,把工廠當成了自己的家。

  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帶著年幼的孫子小石頭留在廠區,祖孫二人相依為命。

  小石頭不過七八歲,平日裡跟著爺爺在廠區打轉,幫著工友們跑跑腿、遞工具,活潑懂事,是車間裡所有人都疼愛的孩子。

  可持續的糧食短缺、營養匱乏,讓這個年幼的孩子率先被病魔盯上。

  長期只吃清水小米和野菜,身體得不到半點油脂、蛋白質與維生素的補充,小石頭慢慢患上了營養不良引發的夜盲症。

  起初只是傍晚時分視物模糊,到後來,只要天色稍稍變暗,他的雙眼便一片昏黑,什麼都看不清。

  每到黃昏收工時分,別的孩子還能在廠區空地上追逐玩耍,小石頭卻只能緊緊攥著爺爺的衣角,一步都不敢離開。

  夜晚的廠區又沒有電燈,只有幾盞昏暗的油燈,黑得一下,小石頭晚上在家,頻頻磕碰桌椅、牆壁,時常摔倒在地。

  孩子稚嫩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的紅潤,面色蠟黃,身形瘦弱,之前那一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活潑氣一下子在黑夜裡失去了光彩。

  看著他最疼愛的孫子受苦,王滿堂心如刀絞,卻又無可奈何。

  他每日省出僅有的幾口小米飯塞給小石頭,自己多吃野菜充飢,可這是杯水車薪,根本無法彌補身體所需的營養,他又不好意思去求沈硯!

  就在這漫漫的深夜裡,祖孫二人就這樣擠在狹小簡陋的土窯洞裡,小石頭因為夜裡看不清東西,常常害怕得小聲啜泣,膽大的孩子也變得膽小了。

  王滿堂只能緊緊抱著孫子,低聲安撫,渾濁的眼裡滿是無奈與酸楚。

  祖孫二人的境遇,成了整個工廠艱難處境的縮影,也讓廠區裡的人們壓抑的氣氛愈發濃重。

  作為黃土窯廠長的沈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但畢竟是工廠的領頭人,他每日都要奔波在各個生產車間、宿舍、食堂之間,仔細查看生產情況,雖說了解工人的生活難處,極力安撫大家的情緒。

  可這原材料告急、生產線停滯、糧食短缺、人心渙散、孩童患病……

  一樁樁、一件件難題接踵而至,簡直壓得他日夜難安,他不過才二十七八歲的年齡,這擔子重的很啊!

  可他卻深知,黃土窯廠現在不只是一座普通的工廠,更是邊區工業體系的一環,是支援前線抗戰的後方陣地。

  前線的八路軍戰士在槍林彈雨中浴血拼殺,用血肉之軀抵禦外敵,後方的工廠一旦垮掉,物資供給出現缺口,便會直接影響整個抗日戰局。

  連日來,沈硯是徹夜難眠。

  不知用何種辦法能來解決目前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