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人在呼氣一樣,刮過戰火下的陣地,李運龍團長的指關節捏得發白,攥著那份用炭鉛筆描了五遍的布防圖。
前線電話線早斷了,交通壕里填滿了新土,下面埋著他半個連的弟兄。日軍的炮擊已持續了三天,整個山頭都被削低了三尺。
沉默良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個磕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裡面是涼得喝了胃疼的隔夜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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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的一聲灌了下去,水流過喉嚨進入胃裡,帶起一陣灼燒般的刺痛。
他把缸子重重一頓,桌邊震動了一下。他那嘴角那道舊傷疤狠狠抽動了一下,就像一條猙獰的蜈蚣活了過來。
「老子記著這筆帳了,遲早要算。」
咱們留著這點家底,老子要用這油,搞一場大的!
把這狗日的山頭那邊鬼子,給老子燒穿!」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前沿陣地卻並未沉寂。
深夜,月光被硝煙燻得昏黃。指導員趙剛並沒有休息,他帶著幾名懂機械的民兵,正貓在半塌的崖壁下,正圍著那幾輛「癱瘓了」的「民國時候的那種大道奇」卡車和兩門剛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
由於工具有點短缺,他們用的是隊伍里的門板、拆開的擔架棍,還有綁腿擰成的繩索。
一名滿臉是油污的民兵,用手指捻了捻濾網上粘稠的液體,憂心忡忡地抬頭:「指導員,你看,這…這油……顏色不對,雜質也太多,黏度也怪。咱硬加進去,非堵了噴油嘴不可,這炮要是關鍵時刻啞火……那……」
趙剛抹了一把臉上混合著汗水和油泥的黑漬,眼睛盯著不遠處。
那裡,幾十號戰士正圍著幾個從附近村子裡逃出來的老鄉。
帶領著老鄉用多層蒸籠布和脫脂棉紗,一遍遍過濾那些渾濁不堪的油料。
一個村子的老漢甚至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葫蘆瓢撇去浮沫,那虔誠的樣子,仿佛不是在濾油,而是在煉丹。
「先將就用吧。」趙剛的聲音低沉而疲憊,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
「我們那裡七溝村的工人們,是用家裡做飯的鐵鍋、醃菜的陶缸,拿性命才換來的這點『土煉油』。
咱現在能把這黑乎乎的玩意兒弄出來,本身就是個奇蹟。
告訴兄弟們,省著點用,每一滴油,都得在戰場上從鬼子身上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子夜,萬籟俱寂,唯有風聲嗚咽。
突然,三顆紅色信號彈,如同地獄綻放的惡之花,猛地從日軍陣地後方躥起,劃破了墨藍色的夜幕。
「不好!鬼子摸上來了!」哨兵悽厲的警報聲,瞬間刺穿了短暫的寧靜。
李運龍一把將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眉骨上的那道疤,抄起旁邊上了紅綢的盒子炮,槍機拉動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他娘的,狗日的,來得正好!
老子正愁找不到人試這槍呢!
趙剛,讓你的人往後撤,死死掩護周邊群眾轉移!
剩下的弟兄們,都給老子上!」
咱們反擊的時刻到了。
「開火!」開火了!給老子打!
一聲怒吼,地動山搖。
早已校準好射擊老式山炮率先齊鳴,炮彈撕裂空氣,發出令人膽寒的尖嘯,狠狠砸向正在仰攻的日軍集群。
那些穿著翻毛皮鞋、端著三八大蓋的鬼子,原本以為憑藉晚上夜色黑暗能偷襲得手,猝不及防之下,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截斷。
爆炸的氣浪瞬間將人體、泥土和碎石拋向空中,那未死的日軍還在火光中慘叫翻滾。
陣地之上,我方將士們從戰壕、彈坑、岩石後躍出,揮舞著有些卷刃的大刀、打光了子彈的步槍,趁著這來之不易的火力優勢,發出決死的反衝鋒怒吼,喊殺聲震徹山谷,連呼嘯的山風都為之一滯。
然而,日軍畢竟訓練有素的士兵,短暫的混亂後,更加瘋狂的攻擊開始了。
隨著一聲悽厲的炮響,日軍一個完整的大隊,借著夜色和殘存的煙霧,發起了波浪式的衝鋒。
黑壓壓的人影,像潮水般不斷湧上半山腰。
但他們預想中會越來越稀疏、最終歸於沉寂的抵抗火力,並沒有出現。
迎接他們的,是鋼鐵與烈火的咆哮!
「轟!轟!轟!」
那幾門剛剛「喝」飽了七溝村燃油繳獲的那九二式步兵炮,發出了復仇的怒吼。
炮口噴吐出長長的火舌,炮彈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成排成排地砸進日軍的衝鋒集群里。
周圍血肉橫飛,斷肢四散,精銳的日軍士兵,在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下,中間炸了一下,陣型開始大亂。
與此同時,就在陣地前沿,那十幾挺老式馬克沁重機槍也徹底解除了飢餓與乾渴。
因為有了充足、潔淨的潤滑油和冷卻用水,它們再也不會因為過熱需要製冷而卡殼,只是不知疲倦地噴吐著火舌,構成一道道致命的金屬風暴,將衝鋒的日軍像割麥子一樣成片成排掃倒。
而在側翼方向,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他看到那幾輛繳獲的的卡車,此刻正被技術人員和民工們緊急改裝。
幾輛加裝了廢舊鋼軌和鋼板、喝飽了燃油的「土坦克」(改裝道奇卡車),大開著刺眼的車燈,如同發瘋的鋼鐵巨獸,轟鳴著、顛簸著,從斜坡上猛扎入日軍脆弱的側翼。
車斗里,戰士們將蘸著煤油、捆綁結實的棉被點燃,化作一個個火球,奮力擲向鬼子的陣地。
瞬間火光沖天,映照著一張張年輕而猙獰的面孔。
火光中,趙剛站在臨時指揮所的斷牆後,目光越過戰場。
而他們運油的的騾馬車他,衛生兵們鋪上稻草,墊上最後一點乾淨的棉被,變成臨時的救護車,正一車車地將重傷員,運往後方那點微弱的希望之中。
隨著時間的推移,炮聲、槍聲、喊殺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
趙剛忽然聽到身旁傳來些不成調的哼唱。
他低頭看去,是一名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戰士,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胳膊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正靠著殘垣,荒腔走板地哼著一支小曲。
仔細一聽,竟是之前在七溝村聽過的調——那是七溝村的老窯工王栓柱常唱的那段曲調下的秦腔味道。
「我家祖籍陝西韓城縣,杏花村裡有家園……」
這少年戰士雖唱得五音不全,調子也跑得沒了蹤影,但那嗓音里,卻有一股咬碎鋼牙、不死不休的狠勁兒,那是一股子紮根在黃土裡的倔強。
趙剛看著少年稚嫩卻因戰火而堅毅的臉龐,又望向遠方七溝村的方向。
那裡工人們還在辛勤地勞動,但他知道,有一種東西已經在這片浸透了鮮血的焦土上,重新燃燒起來。那不是油,是比油更熾熱、更猛烈的東西。那是一股希望,是火……
李運龍滿身硝煙、渾身是土,晃悠悠走了回來,搶來的作戰靴穿在腳上,踩在碎石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然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從懷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老刀牌」香菸,煙盒已經被汗水浸軟。
他抽出一根,略顯笨拙地遞給趙剛。
「這次日本人的進攻,打退了。」
他言簡意賅,聲音里卻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傷亡不小,但這個陣地,還在老子手裡。」
趙剛接過煙,就著馬燈微弱的火苗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暫時驅散了血腥和硝煙的味道。
煙霧繚繞中,他望著山下仍在零星燃燒、如同無數孤魂野鬼的日軍陣地,輕聲說道:「七溝村同志們沒有白干。煉的這個油,值了,不枉我們跑一趟。」
兩人默默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像兩尊沉默的石雕。
中條山的夜風,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焦糊味吹過,捲動著他們的衣角。
但這一次戰鬥下,風中不再只有亡魂的嗚咽,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帶著鐵鏽味的勝利餘溫。
這溫暖是如此微弱,卻又如此真實,也許又能支撐他們在這煉獄般的山上,再守一夜,再戰一天。
不知何處歸去,只有家國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