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你可以走了。」
不知熬過了多少輪光影交替,不知昏睡驚醒往復多少次,一聲清冷喝聲在耳畔傳來,穿透混沌意識。刺眼射燈應聲熄滅,遮光簾緩緩向兩側拉開,晚風裹挾夜色灌入屋內,城市連片萬家燈火映入眼帘,又是一個深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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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有人叫他,方林渾身猛地一顫,當得知自己確實可以出去了。方林心中暗喜:終於可以出去了。
方林渾渾噩噩走出辦案點,打車歸家,進門後脫力一般癱坐在玄關,周身疲乏深入骨髓。數日晝夜無休折磨,讓他連抬手開機查看消息的力氣都沒有,隨手將手機丟在鞋櫃旁,緊繃數日的神經驟然鬆弛,身心防線徹底卸下,閉眼便沉沉昏睡過去。
這一覺天昏地暗,無夢無擾,一直睡到次日深夜。方林悠悠轉醒,腦子清明少許,第一時間撥通家人電話報平安,隨即撿起靜音多日的手機。屏幕亮起,上百條未接來電、微信消息彈窗刷屏,來電頻次最高的,除了居家擔憂多日的妻子,便是文衛與李海棠。他指尖停頓片刻,避開家中家人,單獨撥通文衛號碼,接通後只低聲吐出五個字:「我出來了。」
電話那頭文衛懸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輕聲追問:「身體還好嗎?裡面為難你了嗎?」
「見面細說,我明天回電站工地。」方林語氣疲憊,說完便掛斷通話,不願再多言審訊苦楚。
而此時的楊河縣官場、項目圈層,局勢也在悄然更迭。原縣官員華知遠調任離任後,楊河縣長期空缺楊河電站專屬縣級聯點領導,項目屬地扶持力度斷層。新任縣委主官到崗履職後,深耕本土政務,對前任招商引資落地的楊河電站項目興趣淡薄,資源傾斜極少。以往項目征地、鄰里糾紛、行政審批、屬地擾民各類問題,皆有聯點領導統籌協調,如今項目副總顧正貴只能獨自對接各職能科室,無人統籌背書,各類卡點問題扎堆爆發,近兩個月項目施工推進阻力倍增,協調難度直線攀升。
楊河縣這邊也開了一個常委會,會商後新來的縣官員直接提議,由秦一兵兼任楊河電站專項聯點縣級領導,統籌屬地所有項目協調工作。該提案縣委常委會全票表決通過,縣委即刻下發紅頭文件,抄送全縣所有職能單位,同步送達楊河水電有限公司存檔備案。
收到官方紅頭文件,謝文斌心頭大石落地,當即安排顧正貴對接秦一兵敲定會面,計劃國慶前夕親自赴楊河縣城登門拜訪,維繫政企關係。此番宴請,謝文斌刻意避開高端商務宴請地標新都大酒店,摒棄正式商務飯局圈層,選在楊河縣城城郊張石寨環山路邊原生態農家樂,氛圍低調私密,方便私下交談。隨行人員精簡至極,僅帶項目副總顧正貴、專職助理徐濤二人。
步入提前預定的山水包廂,謝文斌一眼瞥見,除了等候在此的秦一兵,包廂內還坐著一位樣貌清秀氣質幹練的年輕女子。見謝文斌面露詫異,顧正貴連忙上前半步,低聲介紹:「謝總,這位是縣稅務局稅源管理科秦筱玉科長,平日裡項目稅務核定、稅費減免、合規風控,秦科長給咱們公司幫了不少忙,她也是秦主席的女兒。」
「原來是秦科長,久仰久仰,後續項目稅務合規、屬地業務,還要多多承蒙關照。」謝文斌立刻收斂神色,面帶親和笑意主動致意,禮數周全。
秦筱玉禮貌淺笑頷首,心底略感彆扭。謝文斌身居集團高管,年紀與父親相仿,待人客氣尊稱自己為「您」,輩分身份割裂,相處難免生出拘謹感。
礙於女兒在場,秦一兵恪守家風,全程滴酒不沾,徐濤提前備妥的數瓶高端白酒,原封不動放在角落,始終未曾開啟。謝文斌眼底掠過一絲隱晦失落,混跡政企飯局多年,他深諳無酒不談事的規則,飯局無酒,氛圍拘謹客套,深層利益訴求、人情合作底牌,都不便開口直言。即便心底失望,他也得體尊重秦一兵的原則,並未強求勸酒。